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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頹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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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頹流

晚上十一點半——

宿舍熄燈之後,四個床簾中都仍在透出微弱的光芒,細聽之下還有不時響起的翻書聲。

郁景徐隔著一層簾布,靠在床鋪前的鐵架上,手裏捧著寫滿了現漢筆記的活頁本。

在默背完最後一行後,他揉著疲憊的雙眼,正準備合上筆記就寢,餘光卻瞥見了墻上從隔壁床位上透來的光芒。

學長真是言出必行呢,不過還是提醒一下他不要熬夜好了。

於是郁景徐悄聲朝著隔壁床位道:“學長早睡,晚安。”

沒有任何回應。

因為困意的迅速上湧,郁景徐也不甚在意自己有沒有得到回應,說不定學長背書時心無旁騖沒聽見呢。

然而事實是,隔壁的卓蔚成仰面朝天,那本現漢教材就直接攤蓋在了他的臉上,他的呼吸平穩而均勻,已然入睡多時。

看得出來他是在猝不及防中進入的夢鄉,畢竟就連那夾在床簾頂桿上的臺燈他都忘了取下來。

但卓蔚成其實睡得並不安穩,他在夢中回到了現漢課堂,老師手上的花名冊上仿佛只寫著他一個人的名字,也不教授其他知識,一節課光顧著點他起來回答問題。

“從發音部位和發音方法的角度,普通話的聲母各分為哪些類型?”

“請從四個方面來舉例說明輔音和元音的主要區別。”

“請舉例區別字面形式相同的詞根和詞綴。”

......

“呼啊!”

在經受了漫長的噩夢折磨之後,卓蔚成“騰”地從床上驚坐起,臉上的現漢教材也順勢掉在了被窩之中。

他摸索著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可惡,鬧鐘還有五分鐘才響,又少睡了五分鐘。

他怨氣深重地再次躺下,睜眼等待著鬧鐘響起,躺著躺著這才又後知後覺地想起自己的現漢昨晚上還沒覆習完。

於是他又一個鯉魚打挺爬起來,強迫自己盯著那些引人入眠的書頁,說實話他心中不太有底,中古文史做過模擬題都“死”得那麽慘,更何況是只單純聽過講的現代漢語?

“學長,你怎麽還不起床?今天上午有書法課的期末考試。”

卓蔚成手忙腳亂地拿過枕邊的衣物,迅速穿戴整齊,拉開床簾環視了宿舍一周,疑惑道:“欸,他們呢?”

郁景徐背著帆布包,像是已經做好了出門的準備,聞言無奈道:“兩位學長已經出去了,再過一小會兒我們也該去找考場了。”

“好好好。”

卓蔚成也終於展現出了他的神速,從下床到最後出門只用了六分鐘的時間。

“學長的現漢覆習得如何了?”

郁景徐想到昨晚對方挑燈苦讀一陣,如此刻苦,即使是出於考前抱佛腳的心態,那也肯定大有所成。

“哈,哈哈哈,也就那樣吧。先別管它了,現在把書法寫好才是最要緊的。”

“嗯,我和學長不在一個考場,待會兒我們還是在教學樓底下碰面吧。”

郁景徐的考場在二樓,說著就要揮手向他告別,卓蔚成揚起笑容,語氣間富有元氣:“景徐,如果是你的話那麽考試一定會沒問題的。”

但當對方才剛剛消失在自己的視野之中,卓蔚成便像原形畢露一般露出了萎靡之態,苦哈哈地捏著一沓宣紙,如行屍走肉般地進了考場。

兩場考試間隔的時間不緊不松,但大多數人都選擇在考完書法後留在自習教室裏覆習,他們也是其中的一份子,難能可貴的是,卓蔚成終於在開考前十五分鐘背完了一整本的現漢知識。

接下來的答題過程依然滯澀,但因為有了系統覆習的助力,想必最後出來的分數也不至於太難看。

郁景徐依然在考場內堅守到了最後一刻,卓蔚成在等待途中,盯著那些熙熙攘攘的人群,思緒突然放空。

期末周賦予他的最大感受不再只是完全的痛苦,卓蔚成開始思考,漢語言文學這個沖動之下轉的專業真的適合自己嗎?

他倒也不是要一味怨憎過去那個魯莽決定的自己,不過是再次為自己的前途迷惘。

卓蔚成的性格中雖有貪圖享樂的一面,但卻自認為也能夠適應大多數的外界環境,畢竟家裏從前為了防止他變得不學無術,過去並未在物質上對他多有寬容,而他的整個中學時代過的都是艱苦的寄宿生活。

可有錢人的艱苦,又怎麽能和普通人相提並論呢?

他回想起了卓啟昕對他說過的話,如果不是在潛意識裏認定了家中的背景,那麽他根本就不會有做這種任性之舉的底氣。

就像他之前自己也悟出過的那樣,若是他出生於普通之家,家裏隨時要為生計奔忙,而自己出社會後,一邊要面對贍養義務,一邊還要面對房貸車貸的負擔,那是決計不敢如此行事的。

即使在開啟一段感情後,他的責任意識變得更重,知道為了維系這段關系需要他付出很大的努力,給他們的未來創造出最好的鋪墊。

但......這最終的目的都落在了感情上,迄今為止,他所明確追求的也是情感價值。

一種未曾有過的想法悄悄顯露出來:或許拋去那些情感不談,他從來都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麽。

原來,他也是隨波逐流之人,就算一時脫離了外界的影響,後續的牽絆也會橫生蔓滋。

就像他前段時間瘋狂家教兼職賺錢,心裏所想的也是便於以後獲得家裏的承認,他天真地認為只要還清了養育他所花費的費用,那麽日後他就可以明目張膽地把自己的決定擺在家人面前,進而獲得“談判”的資格。

但與此同時,道德感也束縛著他,卓蔚成越來越明白,某個年紀所奉為圭臬的理念往往會在以後的日子裏被自己推翻。

他所一直堅持認為,甚至控訴著的父母的“薄情”式養育,這種想法是否也會在有朝一日產生動搖呢?

他並不是靠自己才成長到今天的,父母和姐姐都曾經給予過他物質與資源,雖然這其中的大部分都被他自己所舍棄,但也無法改變他們是家人的事實,他也不想當白眼狼。

強烈的焦躁攫取住了他的內心,這並不是在埋怨自己的決定失策,而是煩悶於自己對這樣的現狀一籌莫展。

未來所需要他解決的問題比比皆是,他的思考脫離了前途的範疇,緩緩移向了家庭,單單只是這一項,都足以讓他無比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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