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坤空落落，歲月去堂堂。

今年的第一場雪下了四天終於停了，有陽光從雲層中鉆出來，掉落到了人間，把世間萬物都鍍上一層金光，似是要為即將到來的除夕添上一份光彩。

節日將至，本該是玩耍休息的日子，這是她與霍蕭一起過的第一個新年，她期待著準備著，可霍蕭卻忙的一天都不見影子，她總覺得霍蕭有事瞞著她，問他發生了何事，卻不願與她說，有些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味道。

除夕如約而至，今年與往年格外不同，大洲大敗了金國，又恰逢一年中的好日子，於是皇上大赦天下，家家戶戶張燈結彩，貼春聯，剪窗花，小孩兒撒歡的滿街亂跑，歡聲笑語不絕於耳。

今早，靜嫻在霍蕭懷中醒來，她揉了揉眼睛，還以為是看差了，一掌拍到了霍蕭臉上，力道不重，對於霍蕭來說就像貓撓一樣。

他瞇眼揶揄道:“做什麽夢了？還動手？”

靜嫻把半張臉埋進被子，只露出一雙眼睛，小聲嘀咕:“我以為你是假的呢！”

霍蕭噗嗤一笑，把她從被窩裏挖出來，放到自己身上，靜嫻就像只青蛙一樣趴著，臉蛋貼著他的胸膛，抱怨道:“你回來也沒有幾天是能見著人影的，你到底去做什麽呀？”她撒嬌賣萌，在他懷裏動來動去，被他一把掐住她的纖腰，她才消停。

“今天想不想出去玩兒？”霍蕭轉移話題。

靜嫻擡起頭，驚喜的問道:“真的？！”興奮的連聲音都拔高了，滿臉的笑意，期待的看著霍蕭。

霍蕭一個翻身把她壓在身下，親了親她柔嫩的唇瓣，笑道“真的！”

靜嫻歡呼，跟個孩子似的，這是他們倆成婚後第一次出去游玩，怎麽不叫她興奮，她馬上問道:“去哪兒呀？”

“離京城不遠的地方有一座莊子，種滿了臘梅，還有天然的溫泉。我們待會兒出發，晚上再回來。”霍蕭抱起她道。

“現在晚了吧，來得及嘛？”看外面的已經是天光大亮了，太遲了怎麽玩的盡興，真是的，也事先與她說一聲。

“來得及，那莊子不遠。”

丫鬟魚慣進來，端著洗漱的用具，伺候兩人梳洗。

既是要出去，裝扮便簡單了一些，梳了個雙螺髻，戴上寶石串珠圍髻，著一身海棠色牡丹穿花遍地金通袖襖，亭亭玉立的站著，如一個還未出嫁的豆蔻年華的聘婷少女，明媚動人，語笑嫣然。

霍蕭有些恍惚，只覺得她真的小小只的，忍不住讓人想永遠護在懷裏。

他上前牽起她的手，走到外室的餐桌上坐下，兩人吃了早食，才準備出發。

出門前，秋霞替靜嫻披上了鑲金絲飛鳳紋大毛鬥篷，頸脖處白絨絨的一圈兔毛，稱的小臉粉脂凝香，吹彈得破。

丫鬟拿來了霍蕭的披風，要替他披上，靜嫻卻半路接過來，突發奇想的想為他披披風，霍蕭也順從，微微彎下腰。

靜嫻人長的嬌小，才到霍蕭的胸口，因此披個披風也是費了一番力氣，霍蕭輕笑，靜嫻覺得霍蕭是在嘲笑她，握著小拳頭用力垂了他胸口一下。

霍蕭握著她的手，眼眸帶笑的牽著她往外走，靜嫻抿唇輕笑，擡頭看他挺拔高大的背影，他步履從容的走著，風吹起他墨色鶴紋披風的一角，孑然於天地之中，威風凜凜，氣吞山河。

雖雪已經停了，但冬日的寒風依然凜冽，馬車的簾子改用厚厚的裏頭填上棉花的織金錦，奢華又擋風，靜嫻坐在軟墊上，時不時掀開簾子望外看，對吹到臉上的寒風也不見在意，興致勃勃的模樣。

“什麽時候能到呀？”急不可待的小模樣。

“快了。”霍蕭朝她招招手，道:“過來。”

靜嫻挪過去，“幹嘛？”

霍蕭單手把她抱到懷裏，突然問道:“你覺得二皇子是個什麽樣的人？”

靜嫻奇怪他怎麽忽然問起二哥哥，但也不疑有他，彎著腦袋想了想，道:“二哥哥就像他的名字一樣，皎如明月。他對誰都是態度溫和的，他也是對我最好的哥哥了！”

霍蕭聽著她誇另一個男人，雖然是她哥哥，但還是讓他很不爽，他忽然起了比較之心，開口問道:“那我呢？”問完他就後悔了，他一個快三十而立的人有什麽好比較的。

“什麽？”他突然又轉移了話題，讓她反應不過來，疑惑的擡頭看他，忽然恍然大悟，抿唇偷笑。

霍蕭黑著臉堵住她的唇，惱羞成怒的咬了一口，她卻笑得更歡了，免得他更生氣，她抱著他的腰，臉埋在他胸膛，道:“哪裏有人能與你相比啊！”你是獨一無二的。

這句話可比任何誇獎都讓他舒心。慕容皎也的確是讓人挑不出任何不好，但知人知面不知心，面對至高無上的權利的誘惑，的確有些難以抵擋。

大約一個時辰之後，馬車終於停了下來，靜嫻迫不及待的鉆了出去，扶著秋霞的手跳下馬車，跟在身後的霍蕭無奈的搖頭。

這莊子建在半山腰中，一路走上去都種著臘梅花，紅黃粉白，交相輝映，之前下的雪也為之添上了一份色彩，雪向梅花枝上堆，看來豈是尋常色，其間還有淡淡的幽香傳來。

兩人攜手到處逛了逛，覺得累了便進了莊子，霍蕭認識莊子的主人，一早便差遣人來交代了一聲，因此今日就他們兩人在此游玩。

靜嫻還泡了一直心心念念的溫泉，溫泉是露天的，只搭了個擋雨的頂，四周都是臘梅花，溫泉很燙，就算四面無遮擋也不會讓人覺得冷，還能邊泡便欣賞著盛放的臘梅花，真是一種享受啊！

唯一不足的是，泡到一半霍蕭便對她動手動腳，把她壓在角落狠狠欺負了一翻，最後，她是被他抱著回府的。

今日是除夕，是要守夜的，可她如今卻困的睜不開眼，她握起拳頭打了幾下罪魁禍首，卻軟綿綿的的使不出力氣。

“都怪你！我困死了！”她皺起眉頭，撅起雙唇抱怨道。

霍蕭卻無所謂，“困了就睡，不守歲也不要緊的。”

“不行，要守！這是我與你第一次一起守歲呢！”

原是因為這個，他失笑，心卻像被泡在溫泉中，暖暖的，他溫柔的親了親她困的快睜不開的眼，道:“你睡，我來替你守，好不好？”

她被他摟在懷中，輕輕的拍打著後背，寬厚的大手有力卻又輕柔，漸漸的她抵擋不住睡意的誘惑，進入了夢鄉。

霍蕭抱著她，靜靜的等了許久，確認她熟睡了，緩緩的抽出胳膊，下了床，動作利落的穿上衣服，大步出了門。

此時宮中，依然燈火通明。

霍蕭拿著秘信，走入乾清宮。

“非要定在這個時間，是因何事？”他也有自己的私生活，臣子還非要在除夕晚上進宮求見，皇上對霍蕭有些怨氣。

霍蕭默不作聲的把手中的信件交給皇上，皇上皺著眉頭接過，漸漸的，他臉色大變，手中的信件被捏的變形，他猛的擡起頭盯著霍蕭，不可置信的道:“這不可能！”

“臣也希望不是真的，但這些證據，都指向了二皇子。”

霍蕭肅著臉道。

“不不不”皇上無論如何都不願相信，也不想相信，名正言順的太子死了，烈兒也死了，毓兒母妃出身不顯，不堪大任，靖兒還小，母妃還是宮女晉升上來的。如今，他只剩下皎兒，這是他的驕傲，是他如今唯一的驕傲，可卻突然告訴他，他將要立的儲君竟然害死了自己的大哥，這讓他如何相信，他連賜封太子的聖旨都擬好了，只待明日便昭告於天下，這無異於給了他致命的打擊。

他慢慢攤坐在龍椅上，半響說不出話。

霍蕭靜靜的立在一旁，他理解皇上的傷痛，但這是不得不面對的事實，他開口道:“皇上信與不信，一會兒便知曉了。”

皇上依然低垂著頭，不願面對這一事實，其實他心中已然有數，只是不到最後，都不願意相信。

忽然，殿外傳來一陣廝殺聲，由遠及近，禦前侍衛羅俊急匆匆進殿回稟，道:“皇上！二皇子……逼宮了！”

皇上機械般的擡起頭，望向殿外，慕容皎提著滴血的長劍走進乾清殿，身後赫然跟著一人，是朝中重臣，宰相顧明。

皇上搖搖頭，只覺得荒唐，他萬萬沒想到，他平時愛重的臣子，竟然會背叛他，他的兒子也是厲害，竟然連宰相都被他收買了，真是好得很吶！

他慢慢站起來，即使被自己的親兒子背叛，他依然維持著身為皇帝的氣勢與尊貴。

他走下臺階，揮了揮手，擋在前面的侍衛退了幾步，皇上緩緩的問慕容皎:“太子，可是你殺的？”

事到如今也沒有什麽好隱瞞的，慕容皎坦率的承認道:“是我殺的。”

“為何？”皇上的聲音有些顫抖。

“為何？呵！”慕容皎嗤笑，此刻的他完全沒有了此前溫潤如玉的模樣，美玉般的臉上濺上了鮮血，像叱咤血場的浴血修羅，顯得無比猙獰。他慢慢往前走了兩步，道:“本來我以為，我可以做大哥以後的好兄弟，好臣子，可我做不到，他該死！”

他該死！他看上了原本就屬於他的女人，最後還害死了她。他該死！表面上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樣，實際上卻忌憚著他們這幫兄弟，甚至安排人手，秘密監視，所以他殺了他，悄無聲息，他覺得痛快極了。

可到最後，也不知為何，一切都變了，他開始向往那把龍椅，那至高無上無上的權利，他怕淑妃生出皇子，成為他的絆腳石，畢竟有著霍蕭這個靠山，他不得不防，他從來沒想過害靜嫻的母妃，畢竟他真的喜歡她這個妹妹，可比起權利，那些似乎都不算什麽了。

他本來可以名正言順的登上皇位，就差一步，偏偏卻讓人發現了把柄，他只能走出最後一步棋，他不能讓精心謀劃的事成為泡影，成王敗寇，他不允許失敗。

霍蕭今夜進宮，也是在他的計劃之中，在這裏，他沒有軍隊，皇宮也已被他帶兵包圍，他插翅難逃，他要在這裏殺了霍蕭，剩下的，便都可以迎刃而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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