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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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人抑郁的時候,食不下咽,胃隱隱疼,身上的疲倦感很重,少於和外界交流。藍辭也漸漸喪失自己的表達欲。

藍辭沒有那麽嚴重,因為還未到絕望的頂點。

城市斷電,就在一瞬間。

燈火熄滅,整城市像是停止工作的大型工廠。

藍辭從來沒有覺得城市那麽靜過。燈光從自己眼眸抽離,周圍陷入一片黑暗,藍辭肩膀隱隱緊繃,擡頭。

“是斷電。”寧渡的聲音響在耳邊。

“嗯。”

藍辭的呼吸有些緊。他還未去拿手機,旁邊已經亮起白光。

寧渡打開了手機上的手電筒。

黑暗裏,有人牽起他的手。藍辭曾經觀察過寧渡的手,寧渡的手很長,但很有力量感,骨節白,很適合帶有金屬感配飾或者露出指的黑色手套。那會襯得寧渡的手節更加修長。

牽他那只手很熱,寧渡像保養過皮膚,手沒有粗粒感,反而摸起來很滑。他的精致讓藍辭想要寧渡的臉,過於出眾了。

藍辭緩緩蜷曲著手指,指尖似有似無得碰過寧渡,寧渡的唇不著痕跡地勾起。

他本身就是優越的長相,肩寬腿長,又愛穿西服,在外風度翩翩,冷酷慣了,可一旦接觸起人,又是不一樣的感覺。像是感情騙子,最擅長攻心計來蠱惑人心。

在他的法則裏,獲取一顆從未被人進攻的經驗的心,就想奪取一座沒有守衛的城池。有時候喜歡一個人,會讓人變得沒有大腦的理智,對於寧渡來說,在得到之前,所有的引誘、物質上的幫助,都是獲得好感的手段。

“我不知道怎麽走,你帶我吧。”

寧渡沒有來過藍辭家,只在路邊擡頭仰望過,所以他今晚跟藍辭回家,只跟在藍辭身側。肩頭偶爾擦在一起,會給心臟造成微妙的化學反應,難以名狀絲絲縷縷纏繞。

暗戀一個人是小心翼翼,明戀一個人是溫柔的進攻,狩獵的奪取。

跟著藍辭登上一層層老舊的房子,樓道陰濕,灌著冷風,但勝在樓道幹凈,並沒有自行車堵塞。跟著藍辭上樓,狹窄的通道站著兩個成年男性,寧渡往後退了一步,提著手機照在鎖孔上。

藍辭拿出鑰匙,插進鎖孔,鎖芯發出內部運行的聲音,然後彈了一下。藍辭拉開門,旋轉著拔出鑰匙。

“你要住這裏?”藍辭問。

寧渡往屋內邁的腳一頓,提著手機的光往下照,卻也能清晰的看到對方臉上的每一個細節。

藍辭半擡頭,平靜地看他。關太亮,背景太黑,就很容易看見空氣裏漂浮往下落的塵埃粒子,寧渡看著藍辭那雙淺棕色,幾乎可以稱得上涼的眼睛,

“如果你覺得太快了,我可以回去。”

寧渡說的紳士,但作勢往裏面邁的架勢一點沒變。藍辭盯著他看了兩秒,轉過身。

“進來吧。”

把鑰匙放到一旁的桌上,藍辭給寧渡找了雙鞋。兩人彎腰在門口換上拖鞋,藍辭試著開燈,摁了兩下開關,發現依舊在停電。

“今晚沒辦法洗澡了。我找新的牙刷給你。”藍辭也打開了自己的手機手電筒,家裏牙刷三個月換一次,日常都會備著新牙刷,以備不時之需。藍辭走到電視機前,蹲下身,拉開低矮的抽屜,在裏面找牙刷。

寧渡站在門前,目光掃過整個房間。

大概八十平的房子,整潔、幹凈,家裏生活的痕跡很多,看得出在這裏住了很久,主人也很愛惜。

“停電以後天然氣不能用,我去燒熱水。”藍辭把牙刷遞給寧渡,寧渡接過牙刷,順勢拉著藍辭的手,把人拉進懷裏。

身體驀然貼近,藍辭聞到了寧渡身上冰涼絲縷的雪粒感。

“你幹什麽。”

“想和你親近,想和你抱。”寧渡低頭嗅著藍辭的鬢發,手扣著他的腰,藍辭被迫以一種極為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的姿勢,被寧渡攬著。

藍辭輕輕呼出一口氣:“寧渡,你到底喜歡我哪裏?”

“喜歡一個人,看他哪裏都好。”寧渡道。

“之前你不這樣。”藍辭看著頭頂無盡的黑說。

“嗯。因為之前沒有喜歡你。”

寧渡像是捧著最赤誠的心給藍辭看,藍辭卻覺得寧渡不像是寧渡,他極為緩慢地眨了下眼。

寧渡身上縱然有冰涼的氣息,但身體是暖的,太陽一樣吸引著藍辭,藍辭沒忍住,還是伸出手,一點一點環上寧渡的腰。

“別發瘋,寧渡。”

“喜歡你,不是發瘋,是認真。”

寧渡的情話一口一句,說的太走心,反而讓人覺得不真實。藍辭不再開口他任寧渡抱了一會兒。

還未分開,客廳的燈驟然亮起,藍辭偏頭閉眼。

“可以洗澡了。”藍辭從寧渡懷裏退出來。

“要不要和我一起洗,我身材很好。”寧渡笑著自薦,藍辭連後退了步。

寧渡的手機也恰好響了,藍辭連從這位不知道為什麽在□□的人身邊離開,去找衣服洗澡。

家裏有另一個人讓他很不自在,如果說站在黑暗裏,還能聽著寧渡在他耳邊說讓人臉紅心跳的話,那麽現在開了燈,再聽寧渡那麽隨意又信手拈來的情話,藍辭真覺得自己很可笑,會去相信寧渡的話。

走進浴室,藍辭緩緩回憶起這不短不近的一周。

從前的生活算不太太平,至少沒有變故和風波。但現實發生的太快,如電亦如幻,像是一班飛馳的列車,從他眼前驟然開過。

讓他靜的如同死寂的森林。從花灑落下的水隨著他的手移動調節器,緩緩變熱,熱的他幾乎感覺不到燙。

一切都變了,和寧渡的關系,親人的昏迷,人已經無法在感知外界的歡樂,只剩下和世界隔了一層膜的相望。

他和寧渡的關系也變了,交織上了金錢,染上了黑色的陰影。

那是成人的世界。

他邁進去的太早。

關上水流,藍辭穿上衣服,拉開門。

寧渡還在打電話。

家裏沒有寧渡能穿的睡衣,藍辭隨便找了兩件寬松的給給他,輪到內褲時,藍辭拉櫃門的手都停了。

寧渡就不該來。

藍辭把找好的衣物放在沙發,轉身去浴室吹頭發。

-

寧渡洗完澡關上了浴室的燈,推開臥室的門,他發現裏面是黑的。寧渡握著門把手的手頓了兩秒,隨後緩緩放下毛巾,關上了臥室的門。

床不是很大,兩個成年人躺上去會略顯擁擠,藍辭背對他躺在內側,寧渡掀開被子。

房間太安靜了,睡在上面的人都是第一次體驗“同床共枕”,藍辭一直睜著眼睛,他很累,但完全無法入睡。兩鬢角抽抽得疼,疼的讓人近乎麻木。

藍辭用頭蹭了蹭枕頭。

疼。

“睡不著?”

寧渡聲音也從背後傳來,藍辭模糊的嗯了聲。

“要抱嗎。”

寧渡側過身,黑暗裏的人好像在猶豫,幾秒後,有人閉著眼睛蹭進他的懷裏。身體有些涼,雙手縮在胸前嬰兒狀一般微勾著頭,柔軟的頭發隔著棉質的布料蹭著他。

藍辭沒再說話,只是把頭抵在寧渡胸口,一點一點呼吸。

夜晚很安靜,家裏拉著窗簾。寧渡身上很熱,懼冷的藍辭感受著那片熱源,第一次呼吸沈了下來。

世界慢慢在他腦海中安靜,他慢慢墜入一場疲倦深沈的夢。

第二天早上醒,寧渡已經不在身邊了。

睡衣被整齊疊好放在床尾,寧渡給他留了信息。

-公司有早會,醒了打電話給林舟,讓他帶你去醫院,-

藍辭看了眼時間,已經中午十二點了。他昨晚竟然睡著了,而且睡了這麽久。

藍辭看著關著的抽屜,是安眠藥起作用了,還是身邊的人。

藍辭沒有打電話給林舟,起床之後自己做了些吃的,下去就去了醫院。

地鐵上,藍辭接到一個陌生的電話。

“藍先生,您的親人已經醒了。”

到病房的時候,藍辭氣喘籲籲,他帶著圍巾扶著病房門不斷換氣,直到平覆,才緩緩壓下病房門。

老人已經睜開了眼睛。

開顱手術及時,病人意識清醒。

插著吸氧管的老人躺在病床上看著藍辭,藍辭的手都在抖。

“姥....姥姥....”

老人朝藍辭很輕的笑,她張了張嘴,發出微弱的聲音。

“阿辭....”

眼淚蓄在眼眶,又不斷順著臉頰滾落,藍辭的眼睛紅了。

接下來的一周藍辭都陪在醫院,寧渡只有在周五那天出現。

他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藍辭註意到他,從病房裏出來。

從那天和寧渡一起回家後,他和寧渡已經一周沒見了。寧渡比他想象的要忙,忙起來不會聯系他,藍辭想,自己的金主太好伺候了。寧渡應該是忙完公司的事情來的,身上還穿著黑白的成套西裝,連大衣都沒穿,高挑的身形站在醫院走廊,是相當奪目的存在。

“吃過飯了嗎?”寧渡問。

“嗯。林舟帶的。”藍辭穿了件灰色的高領毛衣,狀態比寧渡上次在醫院見他時好了很多。親人對藍辭來說是最重要的,沒有親人,藍辭就是枯死的樹。

“要進去看看嗎。”藍辭問。

“如果你歡迎。”寧渡眉梢微挑。

“來吧。”

自從發現和寧渡躲不開,藍辭就不躲了。不論怎樣寧渡都會把他綁在身邊,寧渡想和他玩,他就要和寧渡玩;寧渡說結束,就可以結束;寧渡想再來一次,他就得和寧渡再來。他和寧渡,沒什麽解,寧渡才是鑰匙。

什麽時候徹底膩了,寧渡自然會結束。徐蕭說的對,大家各取所需,成年人的世界只有利益。

推開病房門,裏面很豪華。各種儀器齊全,空間寬敞,有獨立的衛浴和沙發。寧渡來的時候老人正坐在病床上聽書。

擡起頭,望進一雙深黑色的眼睛。

“姥姥,這是我朋友,寧渡。”藍辭自然地介紹,他介紹完,發現老人一直盯著寧渡在看,甚至放下了手裏的手機。

那雙小而明亮的眼睛深深隱藏在褶皺的眼窩裏,這是藍辭第一次見老人用這樣一種認真、無聲、且伴隨著驚訝的目光打量一個人。

寧渡也是第一次見這位老人,老人屬於精神矍鑠的類型,如果不是病痛,她應該很健康。從那張臉上,寧渡可以目睹她過去殘存的風韻,也能看到她和其他老人不同的一面。

冥冥之中,寧渡感覺藍辭的這位親人,有些特別。

她看自己的眼神,像是在透過他,去看一些過去的人,或者事。

“那紅塵中有卻有些樂事,但不能永遠依恃;況又有美中不足,好事多魔八字緊相連屬——”寧渡接著老人剛剛聽到的《紅樓夢》片段念了下去,只是還未念完,老人徑自張口。

“瞬息間則又樂極生悲,人非物換,究竟事到頭一夢,萬境歸空。倒不如不去的好啊。”老人念的很緩慢,細細聽去,竟籠罩著一層故事感,那是寧渡第一次聽見有人能把“樂極生悲”“到頭一夢”念的如此撼人心魄。

“您也喜歡《紅樓夢》?”寧渡在病床前的椅子上坐下,老人看著他的臉,悠悠收回目光。

這張臉,太像某位故人了。

寧渡、寧渡。

怎麽會姓寧,又怎麽會有那麽一雙黑色的眼睛和過目不忘的臉。

老人關了手機,註意到身旁的藍辭,再多澎湃的情緒也都壓了回去。

“喜歡很多年了。”

“人的多年,為一生。”寧渡道。

老人笑了笑:“一生也不過是一個瞬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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