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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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沒有刻意隱瞞出宮的事, 消息雖滯後了一些才傳到山下，很快卻也如一陣風似地吹遍了。
其時一鉤明月隨人，夜色將濃。
可清秋院中還是人聲不歇, 連帶著旁邊的陶陶齋、銀屏樓都有看熱鬧的腦袋探出來，絮碎的聲音此一陣彼一陣。
“這馮嬪也真是不巧，陛下從前可不是這樣落人面子的人。聽說是肅王殿下鬧著要去看人家成親，陛下就帶他去了！”
“也許陛下是有意為之呢？上次馮嬪去向陛下說鄭淑儀的不是, 不知怎的還把意容華也牽涉進去了。想是陛下不喜這些後宮紛爭鬧到眼前，借機給馮嬪警告呢。”
“什麽肅王馮嬪，我怎麽覺著，陛下是離不得意容華才是。”
清秋院門口，鄭淑儀特地候著歸來的輦轎。
馮嬪面色慘白地從轎子上下來, 看到鄭淑儀，微楞了一下, 沒忘記行禮：“更深了，淑儀娘娘早些歇息。”
鄭淑儀哪壺不開提哪壺：“聽說妹妹早前跌了一跤，如今又出了這樣的事, 我憂心你心裏不痛快, 哪裏又能放心睡下呢？”
馮嬪一瘸一拐地向鄭淑儀走了兩步。摔那一跤的時候傷到了腿骨, 還沒來得及讓太醫看過，現今她只想快些回去坐下, 鄭淑儀卻紋絲不動地立著, 弄得她也不好率先往裏走了。
只能咬牙撐著，道：“妾沒什麽不痛快的，陛下心有所念, 心思早不在行宮中的任何一人身上，會出宮去, 也是理所當然。今夜換了誰怕都一樣。”
鄭淑儀撲哧一笑，嬌滴滴地擡袖掩唇：“妹妹說笑了，別人可沒有這樣的福氣被陛下惦念起。不過妹妹不自傷是對的，好歹陛下還記得起你，你別看那些看熱鬧的盡笑話你了，其實她們比你還不如呢。對了，我之所以站在這兒接你，其實是想同妹妹解釋一聲，那地上的油，可不是我的手筆。”
馮嬪的宮人見主子站得難受，忍不住上前道：“淑儀娘娘恕罪，可否容主子先回去坐下，主子身上還有傷……”
沒說完就被鄭淑儀身邊的宮人扇了一巴掌：“我們娘娘為了等馮嬪在這兒等了大半個時辰，馮嬪怎會連這麽會兒也不願意站？你這樣抹黑你家主子，倒顯得你家主子比我們娘娘還金貴，安的是什麽心思！”
馮嬪的宮人正欲解釋，被自家主子一把拉到了身後。這既是阻止，也是保護。
馮嬪攔在人身前，沈聲對鄭淑儀道：“妾從未疑心淑儀娘娘會害妾，娘娘大可放心。”
鄭淑儀儀態嬌俏天真，漫不經心地繞著馮嬪走了一圈，把人前前後後看了一遍：“本宮自是可以放心，馮嬪你卻怕是要日日提心吊膽啦。”
馮嬪猛然看向她：“娘娘何意？”
鄭淑儀面上依舊柔柔有笑：“原本本宮在這宮裏，也算是個最與人為善的。只要別來觸本宮的黴頭，本宮就樂意把你們當姐妹般的對待。可你偏偏要針對本宮。”
“你瞧，這不是白白搭上了自個兒嗎？有的是願意為本宮出頭的人，今日能在你侍寢前，往你的必經之路上潑油，明日就能往你鞋子裏放釘子。以後馮嬪妹妹啊，可得萬事小心著些，畢竟本宮也不好訓誡她們，寒了歸附之人的心腸。”
稍作一頓後，她忽而往人肩頭推了一把，推得馮嬪一個趔趄，腿上傷處更鉆心地疼，倒吸了一口冷氣。
“看看，才叫你小心，妹妹怎麽就這樣不小心呢？這讓本宮怎麽放心。”鄭淑儀不再拿眼瞧人，徑自往自個兒屋中走去，留給人一句：“疼就忍著，萬別喊出來，許多人等著看妹妹笑話呢。”
馮嬪只忍淚稱是，任由一把把軟刀子割在身上，等人消失在視線裏，才顫巍巍地教人扶著往裏走。
可她想不明白，明眼人都知道，今夜陛下是追孟氏而去，憑什麽受人仇恨的卻是她？
那廂，鄭淑儀進了屋後，宮人惑然相問：“那油不正是娘娘吩咐我們偷偷潑的麽，便是承認了又如何，依奴婢看，馮嬪就算知道了也不敢發作，只會對娘娘更加畏服。”
“有什麽好承認的，本宮可不想做這個惡人，白惹一身腥，誰知道她會不會又去告狀。再說了，一個人針對她，哪有一群人在暗處等著害她來的駭人？本宮就是要她——日驚、夜怕。”
宮人豎起拇指：“娘娘高明。”
得了宮人吹捧，鄭淑儀卻仿佛沒多高興。
下一晌，更是不再見眉開眼笑的樣子，懨懨地上了榻，得意之色盡皆敗落，感慨道：“有句話馮嬪倒是說的對，今夜換了誰都一樣。進了宮的女子都是看著風光，實際上啊，萬艷同悲。便是孟氏，又能笑多久呢？”
*
將軍府中到處是鸞燈與喜字，正紅的綢花掛滿了屋梁楹柱。
兩匹駿馬停在門前。
蕭無諫和蕭融同時從馬上翻身下來。
蕭融覷了一眼皇兄，主動跑到門口，握住門上那只銅環拍響了大門。
皇兄可是好不容易才答應把他一起帶上的，他得好好表現才是。
門房不識帝王尊駕，只見這一大一小兩人都衣著華貴，恭敬問道：“不知二位是？”
蕭融一時不知要不要自報家門，皇兄也沒告訴他，他們這次出來是要鬧出點大的動靜來，還是只小心翼翼做賊。他求助地向後看了一眼。
沒得到什麽提示。只好朝裏頭瞄了瞄，“這個時辰了，嫂嫂是不是已經睡下啦？”
門房聽的糊塗：“敢問小郎君的嫂嫂是？”
蕭融摸了摸後腦勺，思忖了一下，確認自己這麽說應當足夠明確了，這門房好生呆笨！
“你家不就一位出了閣的娘子？”
實在也怨不得門房。
二娘子可是天家婦，門房哪能輕易將這聲嫂嫂同她聯系在一處。
不過經這一點撥，他當即明悟，駭然要跪，卻被蕭融擡手止住：“快快去通傳，別為了虛禮誤了正事。再晚些，嫂嫂覺都要睡熟了！”
門房忙不疊扭頭通傳去了。孟緒合衣起身，行到堂中，見到人便問：“你說，是有一大一小兩位郎君？”
“正是，一位瞧年紀多半應是那位肅王殿下。另一位卻不知是什麽身份。”
孟緒卻已了然：“還能是誰。”
將軍府高岸的大門再次被打開。門後是女子細裊裊的一聲：“郎君行事，越發不循常理了。”
日思夜想的人倏然出現在檐燈斜下的柔輝裏。沈悶的夜色就在這一瞬被照亮，映進男子淵深的眼瞳中，也有了燦明的光采。
教人再也不舍得挪開眼。
蕭無諫淡淡銜笑：“來陪夫人回門，難道不是常理所在？”
*
六月二十八，是欽天監算出來的好日子。
十裏紅妝蜿蜒過六街三坊，從將軍府一直鋪到了尚書令府。
黃昏才到，已是燈枝飛霞，煙花流火，繞過裴府正門後的照壁，有兩個小童在兩邊提t籃散花。
背孟願進門的是一位孟姓的遠房兄長，待那位兄長將她放下後，孟願執扇遮面，娉婷慢行，腳下的紅毯如長虹貫入廳堂，為她指路。
她身邊也僅僅是兩名丫頭，不像尋常出嫁女，有姐妹攙扶陪伴。
因為她的長姐，此刻正坐在廳堂之中，坐在那最尊貴的位子上，為她證婚。
按理說這主位原該坐的是主婚人，也就是男女雙方的父母，可意容華今日出現在宴上，代表的是天子，誰又敢讓她屈居下位？
吉時已到，廳堂前等候的新郎牽著新娘登堂，第一拜，拜的便是父母與孟緒。
不知是從哪裏開始興起了幾聲議論，有人捋髯笑道：“當初與自己有婚約的女子如今在坐在正堂，受自己大拜，不知這裴郎君心裏是什麽滋味啊。”
有位大臣在朝堂上素與裴大人不和，陰陽怪氣地附聲：“能是什麽滋味，人家如今娶的可是縣主，伏低做小一回，那也值當！”
旁邊的人扯了扯他的袖子，制止道：“聽行宮裏傳出消息，陛下也出來觀禮了，現下或不知在哪坐著呢，逋舟休要放肆！”
可也已遲了。那被喚作逋舟的官員聲音本就不小，位置又靠近中間，早已教許多人聽見。
裴照亦是暗暗攥拳。
他當初會喜歡孟願，不正是因她比她的長姐更溫柔體貼，柔情小意？
可她現在是縣主了，身份上竟比他還高一等。
以後她還會唯他是從嗎？
他情不自禁看向主位上坐著的那艷光無匹的女子，想到陛下就在不遠處的樓上坐著，又垂了眼。
當夜宮宴上遭沈家算計，陛下對他尚有芥蒂，他得忌避著些。
她如今，已是他看也不能多看的人。
牽巾三拜，禮成之後，男女雙方要一室之內，行過卻扇之禮，再同席而坐，同用一碗一箸，同食一塊豕肉，是為同牢合巹。
禮官看向孟緒，示意她這個證婚人說些什麽。
孟緒接住了這一眼，會意一笑，不慌不忙對堂下二人道：“去吧，男女坐不同席，食不同器，如今你們是這世上‘唯一’可以同席而坐，同器而食的人了。從此更要同心同德，專情專意，方不負陛下玉成的美意，也不負尚書令府與將軍府的這兩姓之好。”
這話看似尋常，又好似別有意味。唯一？專情專意？
這聽著怎麽像是讓裴郎君往後都不能納妾的意思？
可一想倒也合適，既是天子賜婚，豈能旁生枝節，枉屈美意？
意容華今日的每一句都是代天子發聲，實在教人不得不翻來覆去琢磨啊。
裴照楞著沒動。
孟願自團扇後偷偷瞥了一眼心不在焉的夫君，沒表現出心中的鄙夷，只溫柔矜持地含笑提醒：“夫君，請。”
*
樓臺上許多憑欄觀禮的人也都歸座吃席了。
散開的人群後，一間雅室內，蹙金袍服的男子正與一稚子對飲。
蕭無諫問：“看見了嗎？”
蕭融：“看見什麽？方才那麽多人，什麽都看不著呀！”
蕭無諫笑著搖頭：“那是可惜。”
可惜，卻也不可惜。
至少，他已看的清清楚楚。看見那女子是如何獨當一面，從容自信地高坐廳堂，即便堂下是高貴重臣、皇親貴胄，亦一點不見慌張促迫。
他今日分明到場，卻還是把那個位子留給了她，就是想看看她是如何在眾人仰望之處姿態貴艷地端坐，如何熠熠生輝。
她從不讓他失望。
宴後，孟緒陪著孟夫人在裴家的園子中小逛。
孟夫人和這個長女相處總是顯得心緒沈悶，怏怏不樂。
但暌違幾月，有些話現在不說，下次再見也不知何時了。走到無人處，她咳了幾聲，有些虛弱地開口：“這些年，也沒好好看過你……你身上有你父親的影子，我一見你就會想起，在我辛苦懷胎的時候他卻在與梁氏琴瑟靜好，還有了阿願，讓我如何能釋懷呢？”
她斂眉望向這個風姿卓絕的長女，這溫柔的註望，遲到了太久太久，久到孟緒沒有擡眼相對，只靜靜垂眸。
孟夫人幾乎想伸手撫上女兒的面龐，手吃力地擡高了寸許，又放下了，沒伸出去：“我一直都知道的，稚女何辜？可我就是過不去心裏的坎兒啊。你從小就什麽都要學，學什麽都認真，我有時候就在想，我的女兒如此優秀，她是不是也希望能得到母親的一句誇賞。”
這溢於言表的愧疚，讓孟緒終於不得不擡頭正視著這個青春不再的婦人。
她沒有說錯，她曾經確然也有過怨憎，有過心結。
可這世間，誰人不苦。
若囿於苦處，才是自誤。
更何況，她得到的已然很多了。
孟緒餘光一低，握住了那只蒼瘦的病手，牽著人往前走，笑意溫柔：“母親，不必自責。這世上並非所有的愛都要如膠似漆、親密無間，有時候遙遙相望亦然足夠。我是您的女兒，如若我都不懂您心裏的難過，那這世上，還有誰來懂？”
孟夫人沒想到她會這麽說，“可……你和阿願，本也該是一對投契的姐妹，這些年也是因我的關系吧？你們才始終走不到一起，甚至還鬧出了二女爭夫的局面。”
“故而我始終不喜裴家那孩子，本一百個不願她嫁入裴家，也不知她會不會怪我。”
孟緒開解道：“沒有母親閉門不見，將上門提親的人擋在外頭，又何來天子賜婚的殊榮？她不會怪您，也不會怪我，有時候母親該想開一些，若孟願是從小在我的親近與保護下長大，今時也未必會有這樣的氣性，更不會能做‘升平縣主’了。多少姐妹同路而行，最後卻各自向歧，倒不如我與孟願呢。”
孟夫人卻還是不能展顏，幾番猶豫又不知如何開口，徒然教自己一陣氣悶，又是一通好咳。
孟緒替人拍背順氣：“如今我與孟願都不在家中，母親若當真感愧，便好好養好身體，替我們守著這個家。您在，我們才不會無家可回。”
她不心哀，也不怨懟。
只是希望，她這個做母親的，能陪她久一些？
孟夫人沈默良久，輕輕點頭，有了一絲笑色：“若是也能送你出嫁便好了，早知不該讓你進宮的，我女兒這般人物，什麽好兒郎嫁不得？”
“怎麽又發起愁來了？”孟緒忽然停下腳步，對人道：“您好好養著，興許……會有那一日呢？”
孟夫人一下子懵了：“哪一日？”
送她出嫁？！
*
蕭無諫讓人先將肅王送回了行宮，自己陪孟緒多在孟府住了兩日。
孟緒帶著人把孟家都走了一圈，指給帝王看：“這鯉魚池裏的魚許多都是我餵大的呢。那邊的假山上有個小亭子，但是路不好走，小時候想登高去摘月亮，好幾次差點從假山上摔下來。”
蕭無諫一聽便起了興致：“帶朕去看看？看看什麽地方，能讓朕的柳柳也栽了。”
兩人便一起爬上了假山。
江都城中不比桃水山上清涼，孟緒搖著團扇，和人一起坐在山亭中，舉頭眺望：“可惜今日尚不足半璧明月，滿月時上這兒來才好看呢。”
蕭無諫看著她裙袂飄飛。眼前猶有證婚那日，她倩坐華堂的餘影，兩相交疊，亦夢亦真。不吝笑讚了聲：“誰說只有半璧？”
孟緒一轉頭，見人眼神，便倏然領悟了這誇獎。笑著朝人挪進了些：“那現在……明月入君懷？”
帝王不言，只是依舊認真看她。
孟緒被看得臉龐輕紅，幹脆柔指一擡，拿團扇擋在臉前：“烏雲遮月了，郎君醒醒！”
朦朧扇面羞隔在前，形同新嫁之女。
帝王心神一動，酸詩也不辭一念了。
“嬋兮娟兮，心並圓兮。乘鸞既來，何羞蛾眉？”
這是……卻扇詩？
孟緒輕輕一笑，十分解情識趣。徐徐移開了團扇，慢露出一張清輝艷艷的芙蓉面。
男女成婚，同牢合巹之前還有一道卻扇之禮。新娘以扇羞遮，新郎念卻扇詩，如若男女情投，則新娘卻扇以見，是謂禮成。
可就當扇子將要徹底放下、驚心動魄的艷色就要完完整整呈於人眼前的那一刻，她偏又兀地把扇子豎了回去。
而後幹脆扭身轉頭，不以正面對人了。反悔一般控訴道：“這可不能算的，妾還沒穿過婚服呢，陛下別想占妾便宜。”
她不說遺憾，神情亦無一分落寞，可這舉動，分明又說明了一切。
蕭t無諫明白過來什麽，自失一笑，沒有強求。
許是兩人消失得太久，下人尋了過來，在假山下且尋且喚。
帝王巋然如山，衣袍未動。
孟緒正要率先起身，卻不防被人捉住了手腕。
一回頭，便迎上那雙註望而來的眼眸。
深沈如淵，又有幾分忍抑的溫柔。
“柳柳，乘鸞宮，椒風殿，夠不夠在新殿建成之前，暫住朕的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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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沒有刻意隱瞞出宮的事, 消息雖滯後了一些才傳到山下，很快卻也如一陣風似地吹遍了。
其時一鉤明月隨人，夜色將濃。
可清秋院中還是人聲不歇, 連帶著旁邊的陶陶齋、銀屏樓都有看熱鬧的腦袋探出來，絮碎的聲音此一陣彼一陣。
“這馮嬪也真是不巧，陛下從前可不是這樣落人面子的人。聽說是肅王殿下鬧著要去看人家成親，陛下就帶他去了！”
“也許陛下是有意為之呢？上次馮嬪去向陛下說鄭淑儀的不是, 不知怎的還把意容華也牽涉進去了。想是陛下不喜這些後宮紛爭鬧到眼前，借機給馮嬪警告呢。”
“什麽肅王馮嬪，我怎麽覺著，陛下是離不得意容華才是。”
清秋院門口，鄭淑儀特地候著歸來的輦轎。
馮嬪面色慘白地從轎子上下來, 看到鄭淑儀，微楞了一下, 沒忘記行禮：“更深了，淑儀娘娘早些歇息。”
鄭淑儀哪壺不開提哪壺：“聽說妹妹早前跌了一跤，如今又出了這樣的事, 我憂心你心裏不痛快, 哪裏又能放心睡下呢？”
馮嬪一瘸一拐地向鄭淑儀走了兩步。摔那一跤的時候傷到了腿骨, 還沒來得及讓太醫看過，現今她只想快些回去坐下, 鄭淑儀卻紋絲不動地立著, 弄得她也不好率先往裏走了。
只能咬牙撐著，道：“妾沒什麽不痛快的，陛下心有所念, 心思早不在行宮中的任何一人身上，會出宮去, 也是理所當然。今夜換了誰怕都一樣。”
鄭淑儀撲哧一笑，嬌滴滴地擡袖掩唇：“妹妹說笑了，別人可沒有這樣的福氣被陛下惦念起。不過妹妹不自傷是對的，好歹陛下還記得起你，你別看那些看熱鬧的盡笑話你了，其實她們比你還不如呢。對了，我之所以站在這兒接你，其實是想同妹妹解釋一聲，那地上的油，可不是我的手筆。”
馮嬪的宮人見主子站得難受，忍不住上前道：“淑儀娘娘恕罪，可否容主子先回去坐下，主子身上還有傷……”
沒說完就被鄭淑儀身邊的宮人扇了一巴掌：“我們娘娘為了等馮嬪在這兒等了大半個時辰，馮嬪怎會連這麽會兒也不願意站？你這樣抹黑你家主子，倒顯得你家主子比我們娘娘還金貴，安的是什麽心思！”
馮嬪的宮人正欲解釋，被自家主子一把拉到了身後。這既是阻止，也是保護。
馮嬪攔在人身前，沈聲對鄭淑儀道：“妾從未疑心淑儀娘娘會害妾，娘娘大可放心。”
鄭淑儀儀態嬌俏天真，漫不經心地繞著馮嬪走了一圈，把人前前後後看了一遍：“本宮自是可以放心，馮嬪你卻怕是要日日提心吊膽啦。”
馮嬪猛然看向她：“娘娘何意？”
鄭淑儀面上依舊柔柔有笑：“原本本宮在這宮裏，也算是個最與人為善的。只要別來觸本宮的黴頭，本宮就樂意把你們當姐妹般的對待。可你偏偏要針對本宮。”
“你瞧，這不是白白搭上了自個兒嗎？有的是願意為本宮出頭的人，今日能在你侍寢前，往你的必經之路上潑油，明日就能往你鞋子裏放釘子。以後馮嬪妹妹啊，可得萬事小心著些，畢竟本宮也不好訓誡她們，寒了歸附之人的心腸。”
稍作一頓後，她忽而往人肩頭推了一把，推得馮嬪一個趔趄，腿上傷處更鉆心地疼，倒吸了一口冷氣。
“看看，才叫你小心，妹妹怎麽就這樣不小心呢？這讓本宮怎麽放心。”鄭淑儀不再拿眼瞧人，徑自往自個兒屋中走去，留給人一句：“疼就忍著，萬別喊出來，許多人等著看妹妹笑話呢。”
馮嬪只忍淚稱是，任由一把把軟刀子割在身上，等人消失在視線裏，才顫巍巍地教人扶著往裏走。
可她想不明白，明眼人都知道，今夜陛下是追孟氏而去，憑什麽受人仇恨的卻是她？
那廂，鄭淑儀進了屋後，宮人惑然相問：“那油不正是娘娘吩咐我們偷偷潑的麽，便是承認了又如何，依奴婢看，馮嬪就算知道了也不敢發作，只會對娘娘更加畏服。”
“有什麽好承認的，本宮可不想做這個惡人，白惹一身腥，誰知道她會不會又去告狀。再說了，一個人針對她，哪有一群人在暗處等著害她來的駭人？本宮就是要她——日驚、夜怕。”
宮人豎起拇指：“娘娘高明。”
得了宮人吹捧，鄭淑儀卻仿佛沒多高興。
下一晌，更是不再見眉開眼笑的樣子，懨懨地上了榻，得意之色盡皆敗落，感慨道：“有句話馮嬪倒是說的對，今夜換了誰都一樣。進了宮的女子都是看著風光，實際上啊，萬艷同悲。便是孟氏，又能笑多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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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軍府中到處是鸞燈與喜字，正紅的綢花掛滿了屋梁楹柱。
兩匹駿馬停在門前。
蕭無諫和蕭融同時從馬上翻身下來。
蕭融覷了一眼皇兄，主動跑到門口，握住門上那只銅環拍響了大門。
皇兄可是好不容易才答應把他一起帶上的，他得好好表現才是。
門房不識帝王尊駕，只見這一大一小兩人都衣著華貴，恭敬問道：“不知二位是？”
蕭融一時不知要不要自報家門，皇兄也沒告訴他，他們這次出來是要鬧出點大的動靜來，還是只小心翼翼做賊。他求助地向後看了一眼。
沒得到什麽提示。只好朝裏頭瞄了瞄，“這個時辰了，嫂嫂是不是已經睡下啦？”
門房聽的糊塗：“敢問小郎君的嫂嫂是？”
蕭融摸了摸後腦勺，思忖了一下，確認自己這麽說應當足夠明確了，這門房好生呆笨！
“你家不就一位出了閣的娘子？”
實在也怨不得門房。
二娘子可是天家婦，門房哪能輕易將這聲嫂嫂同她聯系在一處。
不過經這一點撥，他當即明悟，駭然要跪，卻被蕭融擡手止住：“快快去通傳，別為了虛禮誤了正事。再晚些，嫂嫂覺都要睡熟了！”
門房忙不疊扭頭通傳去了。孟緒合衣起身，行到堂中，見到人便問：“你說，是有一大一小兩位郎君？”
“正是，一位瞧年紀多半應是那位肅王殿下。另一位卻不知是什麽身份。”
孟緒卻已了然：“還能是誰。”
將軍府高岸的大門再次被打開。門後是女子細裊裊的一聲：“郎君行事，越發不循常理了。”
日思夜想的人倏然出現在檐燈斜下的柔輝裏。沈悶的夜色就在這一瞬被照亮，映進男子淵深的眼瞳中，也有了燦明的光采。
教人再也不舍得挪開眼。
蕭無諫淡淡銜笑：“來陪夫人回門，難道不是常理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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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八，是欽天監算出來的好日子。
十裏紅妝蜿蜒過六街三坊，從將軍府一直鋪到了尚書令府。
黃昏才到，已是燈枝飛霞，煙花流火，繞過裴府正門後的照壁，有兩個小童在兩邊提t籃散花。
背孟願進門的是一位孟姓的遠房兄長，待那位兄長將她放下後，孟願執扇遮面，娉婷慢行，腳下的紅毯如長虹貫入廳堂，為她指路。
她身邊也僅僅是兩名丫頭，不像尋常出嫁女，有姐妹攙扶陪伴。
因為她的長姐，此刻正坐在廳堂之中，坐在那最尊貴的位子上，為她證婚。
按理說這主位原該坐的是主婚人，也就是男女雙方的父母，可意容華今日出現在宴上，代表的是天子，誰又敢讓她屈居下位？
吉時已到，廳堂前等候的新郎牽著新娘登堂，第一拜，拜的便是父母與孟緒。
不知是從哪裏開始興起了幾聲議論，有人捋髯笑道：“當初與自己有婚約的女子如今在坐在正堂，受自己大拜，不知這裴郎君心裏是什麽滋味啊。”
有位大臣在朝堂上素與裴大人不和，陰陽怪氣地附聲：“能是什麽滋味，人家如今娶的可是縣主，伏低做小一回，那也值當！”
旁邊的人扯了扯他的袖子，制止道：“聽行宮裏傳出消息，陛下也出來觀禮了，現下或不知在哪坐著呢，逋舟休要放肆！”
可也已遲了。那被喚作逋舟的官員聲音本就不小，位置又靠近中間，早已教許多人聽見。
裴照亦是暗暗攥拳。
他當初會喜歡孟願，不正是因她比她的長姐更溫柔體貼，柔情小意？
可她現在是縣主了，身份上竟比他還高一等。
以後她還會唯他是從嗎？
他情不自禁看向主位上坐著的那艷光無匹的女子，想到陛下就在不遠處的樓上坐著，又垂了眼。
當夜宮宴上遭沈家算計，陛下對他尚有芥蒂，他得忌避著些。
她如今，已是他看也不能多看的人。
牽巾三拜，禮成之後，男女雙方要一室之內，行過卻扇之禮，再同席而坐，同用一碗一箸，同食一塊豕肉，是為同牢合巹。
禮官看向孟緒，示意她這個證婚人說些什麽。
孟緒接住了這一眼，會意一笑，不慌不忙對堂下二人道：“去吧，男女坐不同席，食不同器，如今你們是這世上‘唯一’可以同席而坐，同器而食的人了。從此更要同心同德，專情專意，方不負陛下玉成的美意，也不負尚書令府與將軍府的這兩姓之好。”
這話看似尋常，又好似別有意味。唯一？專情專意？
這聽著怎麽像是讓裴郎君往後都不能納妾的意思？
可一想倒也合適，既是天子賜婚，豈能旁生枝節，枉屈美意？
意容華今日的每一句都是代天子發聲，實在教人不得不翻來覆去琢磨啊。
裴照楞著沒動。
孟願自團扇後偷偷瞥了一眼心不在焉的夫君，沒表現出心中的鄙夷，只溫柔矜持地含笑提醒：“夫君，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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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臺上許多憑欄觀禮的人也都歸座吃席了。
散開的人群後，一間雅室內，蹙金袍服的男子正與一稚子對飲。
蕭無諫問：“看見了嗎？”
蕭融：“看見什麽？方才那麽多人，什麽都看不著呀！”
蕭無諫笑著搖頭：“那是可惜。”
可惜，卻也不可惜。
至少，他已看的清清楚楚。看見那女子是如何獨當一面，從容自信地高坐廳堂，即便堂下是高貴重臣、皇親貴胄，亦一點不見慌張促迫。
他今日分明到場，卻還是把那個位子留給了她，就是想看看她是如何在眾人仰望之處姿態貴艷地端坐，如何熠熠生輝。
她從不讓他失望。
宴後，孟緒陪著孟夫人在裴家的園子中小逛。
孟夫人和這個長女相處總是顯得心緒沈悶，怏怏不樂。
但暌違幾月，有些話現在不說，下次再見也不知何時了。走到無人處，她咳了幾聲，有些虛弱地開口：“這些年，也沒好好看過你……你身上有你父親的影子，我一見你就會想起，在我辛苦懷胎的時候他卻在與梁氏琴瑟靜好，還有了阿願，讓我如何能釋懷呢？”
她斂眉望向這個風姿卓絕的長女，這溫柔的註望，遲到了太久太久，久到孟緒沒有擡眼相對，只靜靜垂眸。
孟夫人幾乎想伸手撫上女兒的面龐，手吃力地擡高了寸許，又放下了，沒伸出去：“我一直都知道的，稚女何辜？可我就是過不去心裏的坎兒啊。你從小就什麽都要學，學什麽都認真，我有時候就在想，我的女兒如此優秀，她是不是也希望能得到母親的一句誇賞。”
這溢於言表的愧疚，讓孟緒終於不得不擡頭正視著這個青春不再的婦人。
她沒有說錯，她曾經確然也有過怨憎，有過心結。
可這世間，誰人不苦。
若囿於苦處，才是自誤。
更何況，她得到的已然很多了。
孟緒餘光一低，握住了那只蒼瘦的病手，牽著人往前走，笑意溫柔：“母親，不必自責。這世上並非所有的愛都要如膠似漆、親密無間，有時候遙遙相望亦然足夠。我是您的女兒，如若我都不懂您心裏的難過，那這世上，還有誰來懂？”
孟夫人沒想到她會這麽說，“可……你和阿願，本也該是一對投契的姐妹，這些年也是因我的關系吧？你們才始終走不到一起，甚至還鬧出了二女爭夫的局面。”
“故而我始終不喜裴家那孩子，本一百個不願她嫁入裴家，也不知她會不會怪我。”
孟緒開解道：“沒有母親閉門不見，將上門提親的人擋在外頭，又何來天子賜婚的殊榮？她不會怪您，也不會怪我，有時候母親該想開一些，若孟願是從小在我的親近與保護下長大，今時也未必會有這樣的氣性，更不會能做‘升平縣主’了。多少姐妹同路而行，最後卻各自向歧，倒不如我與孟願呢。”
孟夫人卻還是不能展顏，幾番猶豫又不知如何開口，徒然教自己一陣氣悶，又是一通好咳。
孟緒替人拍背順氣：“如今我與孟願都不在家中，母親若當真感愧，便好好養好身體，替我們守著這個家。您在，我們才不會無家可回。”
她不心哀，也不怨懟。
只是希望，她這個做母親的，能陪她久一些？
孟夫人沈默良久，輕輕點頭，有了一絲笑色：“若是也能送你出嫁便好了，早知不該讓你進宮的，我女兒這般人物，什麽好兒郎嫁不得？”
“怎麽又發起愁來了？”孟緒忽然停下腳步，對人道：“您好好養著，興許……會有那一日呢？”
孟夫人一下子懵了：“哪一日？”
送她出嫁？！
*
蕭無諫讓人先將肅王送回了行宮，自己陪孟緒多在孟府住了兩日。
孟緒帶著人把孟家都走了一圈，指給帝王看：“這鯉魚池裏的魚許多都是我餵大的呢。那邊的假山上有個小亭子，但是路不好走，小時候想登高去摘月亮，好幾次差點從假山上摔下來。”
蕭無諫一聽便起了興致：“帶朕去看看？看看什麽地方，能讓朕的柳柳也栽了。”
兩人便一起爬上了假山。
江都城中不比桃水山上清涼，孟緒搖著團扇，和人一起坐在山亭中，舉頭眺望：“可惜今日尚不足半璧明月，滿月時上這兒來才好看呢。”
蕭無諫看著她裙袂飄飛。眼前猶有證婚那日，她倩坐華堂的餘影，兩相交疊，亦夢亦真。不吝笑讚了聲：“誰說只有半璧？”
孟緒一轉頭，見人眼神，便倏然領悟了這誇獎。笑著朝人挪進了些：“那現在……明月入君懷？”
帝王不言，只是依舊認真看她。
孟緒被看得臉龐輕紅，幹脆柔指一擡，拿團扇擋在臉前：“烏雲遮月了，郎君醒醒！”
朦朧扇面羞隔在前，形同新嫁之女。
帝王心神一動，酸詩也不辭一念了。
“嬋兮娟兮，心並圓兮。乘鸞既來，何羞蛾眉？”
這是……卻扇詩？
孟緒輕輕一笑，十分解情識趣。徐徐移開了團扇，慢露出一張清輝艷艷的芙蓉面。
男女成婚，同牢合巹之前還有一道卻扇之禮。新娘以扇羞遮，新郎念卻扇詩，如若男女情投，則新娘卻扇以見，是謂禮成。
可就當扇子將要徹底放下、驚心動魄的艷色就要完完整整呈於人眼前的那一刻，她偏又兀地把扇子豎了回去。
而後幹脆扭身轉頭，不以正面對人了。反悔一般控訴道：“這可不能算的，妾還沒穿過婚服呢，陛下別想占妾便宜。”
她不說遺憾，神情亦無一分落寞，可這舉動，分明又說明了一切。
蕭t無諫明白過來什麽，自失一笑，沒有強求。
許是兩人消失得太久，下人尋了過來，在假山下且尋且喚。
帝王巋然如山，衣袍未動。
孟緒正要率先起身，卻不防被人捉住了手腕。
一回頭，便迎上那雙註望而來的眼眸。
深沈如淵，又有幾分忍抑的溫柔。
“柳柳，乘鸞宮，椒風殿，夠不夠在新殿建成之前，暫住朕的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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