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睹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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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梁對雍朝之人並非趕盡殺絕。

雍室昏聵, 百姓何辜?

當初攻進宮城的時候,先帝就下過死令,入宮後不能淫掠婦人, 劫奪財物。

因而雍宮之中有不少人都願意留下來,效力新主。待的久的,便成了孫嬤嬤這樣的兩朝老人。

可這些人,其實是很難偷偷為雍朝做事的, 他們身份尷尬,自然會受到更多的監督和質疑。

也更容易被栽贓。

依孫嬤嬤的當初拒絕她示好的那幾分傲性,如果真的是叛賊餘孽,今日也根本不可能向她求救了。

孟緒回到宮中,昭陽殿的人已經等在門前了。

出了這樣的事, 陳妃要過問也在情理之中。

不過孟緒沒想到的是,瑤境殿前, 竟也有陳妃的人在。

這兩個月來,她見過瑤境殿的宮人進出,卻從未見過瑤境殿那位真正的主子。

陳妃的人, 當真能把善婕妤請出來?

這時, 陳妃宮裏的菖蒲看到孟緒回來, 上前恭敬行禮,開門見山道:“意容華, 我們娘娘有些事想問您, 容華若是不忙,就煩請和奴婢走這一趟。”

孟緒沒為難人:“沒什麽要忙的,配合娘娘整頓宮闈要緊。”

菖蒲不由對孟緒生出了幾分好感。同樣是聖寵在身, 這位意容華可比當初仙都殿那位謙和多了,也比瑤境殿那位也好相與——

正要動身, 另一名青衣宮人自瑤境殿階前下來,對菖蒲無奈攤手:“百般推脫,說是什麽都不知道,不肯見人。我問了幾個瑤境殿的宮人,也都說平日根本不關註青鳥閣的事。”

菖蒲嘆氣:“罷了,原就是個不理事的,娘娘也沒真想從她那兒問出什麽,我們先回去。”

說罷,對孟緒做了個請的手勢。

而此時蓬山宮中,西邊的青鳥閣似乎已被整座搬空,樊氏的東西全部交由內獄審查,宮人也都在被一一審訊。

主子犯了這樣的錯,這些宮人往後的日子怕不好過了,能不能熬過內獄的拷問都是問題。

孟緒餘光瞥了一眼那座空閣,她能保下的,也只是一個白術了。

不過帝王雖答應了將白術給她,最基本的審問卻還是難免的,也不知道她這般與他鬧脾氣,他還會不會記得讓人去打點一聲,留下白術的性命……?

心裏要裝下整個天下的人,心眼總不會太小罷!

不過很快,孟緒就知道他確實替她辦了這事。

只因陳妃也已知道此事,對她問起:“聽說你向陛下討要了樊氏的貼身侍女?”

孟緒還是那套說辭:“妾與她有些私交,她若是清白的,妾怕她往後t在別處會受人欺壓,倒不如就安排在妾宮裏。”

沒想到,陳妃沒懷疑她的動機真假,卻是對這個說法皺了眉頭。溫聲道:“你是主子,她是下人,如何能有私交?”

平心而論,孟緒對陳妃的觀感其實不壞,陳妃曾為她清查下毒一案,也曾替慧嬪出頭周旋。能有一個端柔公正之人主事,本就是後闈之幸。

因而,即便對陳妃的質問有些愕然,孟緒還是回答道:“妾以為,迎面相逢即為交面,偶有言談亦是交談,志趣相合則可交好。”

陳妃顯見地不大認同,卻也不曾過多執著於此,嘆道:“罷了,個人有個人的想法。”

又不痛不癢地問了幾個同樊氏相關的問題之後,她隨口說起:“眼看要五月了,每年這個時候,總是要去行宮的,但樊氏的事你想必受了不小的驚嚇,依我的意思,不如就留在宮中好好休養。”

孟緒這才有些審量起陳妃的目的。

她所謂的受驚實在是絲毫站不住腳的托詞。

不想她去時,自說是受了驚留在宮中休養,若是想她去,則可以說是受了驚出去散散心。

到底怎麽說,端看她的意圖所在。

可陳妃為何會不想讓她伴駕呢?

是因為她近日獨霸聖寵?然而陳妃並不爭寵,她又會礙到她什麽?

孟緒一時不得其解,卻也沒有馴順地如陳妃所願應下,只裝傻充楞似地道:“妾其實沒什麽事,倒是陛下,想必此番受了不小的驚嚇。”

這麽說,也便是在告訴陳妃,若想拿這個理由讓她留在宮中,不如先用這個理由留下帝王。

陳妃沒想到她會回嘴,楞了楞,方道:“帝王是何等人物,豈會被這一個刺客震愕,妹妹多慮了。”

孟緒便笑道:“妾近日常跟在陛下身邊耳濡目染,陛下也常誇妾十分有膽氣呢,娘娘亦不必為妾擔心。”

說常在帝王身側伴駕自是故意的,她想借此試試陳妃的反應。

可陳妃就如同傳聞中那般,從來就不是妒寵之人,對此並無異色,只道:“你既想去,此事便等我思量過後再議。”

這便教孟緒越發狐疑不解,難道陳妃果真只是覺得她獨占帝王太久,想讓帝王雨露均沾一些,僅此而已?

她試探著道:“此事自然全聽娘娘安排,實則妾並非存心違逆娘娘。只是,妾也不瞞您,妾起先並不知樊氏對妾心有惡意,畢竟同住一宮,與她走的也算頗近,再加上妾向陛下討要了白術,陛下他……妾也不知要如何消去這隔閡。”

既有隔閡,近日怕是承不了寵,遑論是獨寵。

陳妃聞言,卻當真松了口:“原來如此。妹妹別急,陛下明察如鏡,自有聖斷。怪不得妹妹不願留在宮中,既是這般,行宮一行也算是個機會,本宮再強留你也說不過去了。”

孟緒抑下心緒,拜恩稱謝。

陳妃也未再讓她在昭陽殿多待。

離去時,孟緒又不經意地同人提了句:“對了,妾今日回來的路上見侍衛又押了一批宮人去審問,妾總覺得,與樊氏有涉之人不至於這樣多。”

陳妃是聰明人,稍加言語,就能明白她的意思,安撫道:“本宮知道了,此事本宮自會做到不枉不縱,肅正後宮的風紀,妹妹不必操心。”

孟緒輕淺一笑:“娘娘辛苦。”

等孟緒走後,陳妃卻是喚菖蒲拿來了彤史,翻看了兩遍,一口氣怎麽都松不下來:“陛下這都有多久未幸他人了?從前誰再得寵,也沒有這樣的。不過,這件事說到底還是我急了些,也不知孟氏會不會怨我。”

菖蒲在旁道:“娘娘也是為了陛下的子嗣著想,意容華會理解的。”

陳妃只是笑笑,若有所思。

*

槐月一過,就進入“炎天避郁蒸”的鳴啁五月了。

江都位置偏南,冬日不算嚴冷,反倒是夏裏悶熱,常使人頗為苦煎,因而自先帝在時,一到每年五月到八月,便會帶領上妃眷前往桃水行宮消夏避暑。

桃水,即為春水之意。

整座行宮都位於江都郊區的桃水山上,山景四季如春,宮中入了夏也不蒸人。

得知要去行宮,簌簌開始掰著指頭數日子。

孟緒也在數。

已有許多天,帝王都不曾入後宮。

這天,清繳了一批孽黨,陳妃又將不久後將要隨駕前往行宮的名單擬好,遞交給帝王。

她安排的多是這一屆的新妃,還有幾個有寵的老人。

“臣妾想著,前兩年入宮早的姐妹們大多去過了,這次便將機會留給新人,意容華、馮嬪、懷美人、虞才人這幾個都去,但陛下身邊也需要幾個可心的人陪侍著,因而耿貴嬪、鄭淑儀、定嬪,臣妾也都一並安排上了。”

蕭無諫只粗略地看了一眼,將名單還給陳妃:“這次不妨多帶些人去,陪朕是次要,也讓她們散散心。”

“是,陛下仁德。那臣妾回去再擬一稿,改明兒再拿來給陛下過目。”猶豫了片刻,陳妃又道:“這些人裏,馮嬪、定嬪都是宮宴上才新晉的嬪位,馮氏入宮初封是最高的,當時就封了貴人,可到現在也沒承過寵……陛下,臣妾知道您一切都有決斷,但國不可無嗣,也請陛下以江山社稷為重,別冷落了諸位妹妹。”

蕭無諫覷了人一眼,翻開案上奏疏,“管起朕了?”

陳妃忙道不敢:“臣妾只是食君之祿,為君分憂。”

帝王漠然無動,啪地一聲,又將奏疏合上,冷冷望道:“那你覺得,朕該幸誰?”

為這一問所懾,陳妃直直跪地:“陛下行事自有您的主張,若非憂心之至,臣妾絕不敢多言置喙,可妾一切所為,並非出自私心。陛下若因此降罪,妾亦無話可說。”

帝王意味不明地笑了聲:“好一個沒有私心。”

他目光如匕,下睨跪地之人,淵深的寒泉之中不辨情緒:“往事暫先不論。朕怎麽聽說,昭陽殿近日準備了不少坐胎的藥膳?”

陳妃身子一軟,徹底伏了下去:“臣妾……”

囁喏了一晌,卻當真無話可說一般,怎麽都說不下去。

這件事,她實在找不出一個堂而皇之的理由。

“起來吧。”蕭無諫卻並未治罪於人,淡淡道:“有些事朕是懶得管,不是不能管。陳妃,做好你該做的,即是為朕分憂,朕也從不曾虧待陳氏一族。”

“萬不要——為朕添憂啊。”

陳妃雙腿有些虛軟,被左右扶起。

回到昭陽殿,當即寫了一張罪己詔。沈思許久,卻又將它撕碎。

*

太極殿前,帝王臨風遠眺。

廊外,是五月的芭蕉枝粗葉大,綠綠森森,蟬鳴聲裏,一片葳蕤向榮。

殿中,則有一只貍奴正被太醫按著針灸,仰天發出“喵嗚”的淒狠叫聲。

隋安聽得耳朵疼,幹脆出來替人打扇。一邊扇著風,一邊討好道:“陛下,王太醫說,這小貍奴再針灸上三四回,後腿就該有力了。”

帝王臉色一陰:“這種事也來告訴朕?”

隋安忙認錯:“奴才多嘴,奴才多嘴。不過今兒司寢的人也來問了,陛下今夜可要……?”

蕭無諫沒接聲。

不知怎的,卻想起有個人說過,不想他在別人身邊時,心裏卻想著她。

剛好,他也從不想——為了不去想誰,才召幸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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