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一百一十三章
門診處掛吊針的人並不少, 但沈鶴銜的身形在人群中依然突出。她戴著口罩閉著眼，佝僂局促地縮在角落的一把椅子裏，手上掛著吊針。
她並沒有睡著, 嘈雜而陌生的環境，不舒服的坐姿以及身體上的疼痛都讓她即使困頓難受也無法入眠。
可是，明明沒有睡, 她卻覺得自己像是在做夢一樣，夢境裏全是和柳笙歌的點點滴滴。
她有些恍惚, 又有些疑惑, 一時分不清自己是否還清醒。
是不是連昨晚的經歷都只是她的一場噩夢呢？
因為不管怎麽看，學姐都不可能做出那樣的事。
她依然記得學姐第一次出現在自己面前的場景, 同樣是一個下著冰冷雨水的秋夜, 學姐在她最失落，最受傷也最懷疑自己的時刻出現，就像天使降臨人間。
學姐是那麽漂亮、那麽和善、那麽溫柔, 對她又是那麽親昵，與她之前所認識的所有人都不一樣。
她的喜歡無法抑制, 在連自己也不知道的什麽時候, 她品嘗到了曾從不感興趣的戀愛的滋味。
她並不奢求回應, 說實話, 她覺得學姐不喜歡她才是合理的。
排除兩人都是女生的因素, 她也不覺得學姐會喜歡自己, 因為她既沒有漂亮的外表, 又沒有優異的成績, 而且遲鈍木訥不會討人歡心。
學姐對她好只是因為學姐很好, 並不是因為她值得這樣的好，她曾這樣以為。
可是學姐哭著說了喜歡她, 於她而言最幸福的時刻降臨了。
她難以置信又無比欣喜，再次被幸運降臨，她沒有生出半分懷疑。
學姐在她眼中是那麽完美，所以學姐的喜歡也必然是完美的，就連被學姐喜歡的她一定也有優異的不平凡之處吧？
她從來沒有那麽自信過，就連在跳高上也充滿了雄心壯志。
她不止想將第一枚金牌送給學姐，也想讓學姐分享她之後的每一份榮譽。
有女朋友後她更深入地去了解了自己這個群體，也知道很多人受制於現實因素而最終沒能在一起。但她想自己和學姐一定不會這樣，畢竟這個時代更自由也更寬容了，只要她們足夠相愛，足夠堅定又有足夠的經濟實力，總能獲得認同。
不需要很多人，只要周圍的親人和朋友可以接受就足夠了。
她一直以為學姐也是這樣想的，一直以為兩人的關系已經進入了穩定期，一直以為下一步就是告知家人和朋友了。
如果學姐願意，她甚至想過辦一場小小的婚禮。
沈鶴銜的眼角慢慢滲出了淚水。
她幻想過無數次那樣的場景，現在卻一點兒也想象不出來了。
究竟是為什麽？
她想不通。
對她來說，這段感情結束得太突然了，沒有一點點預兆的，她從幸福的巔峰瞬間跌落到了谷底。
未婚夫？
究竟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為什麽她一點兒也沒有察覺？
是她太信任柳笙歌還是她太遲鈍？是柳笙歌偽裝得太好還是她太不關註柳笙歌呢？
她沒有答案，也難以再深入思考，因為無論怎麽想她都想不通，因為越想越心痛。
她只知道一切都是假的，或許她的夢境是從和柳笙歌相遇的那一刻起就開始了。
她其實因為那次失敗而一直一蹶不振，沈浸在一場完美女孩愛上自己的幻夢裏不肯醒來。
既然是幻夢，為什麽不能給她一個完美的結局呢？
為什麽現在要讓她醒過來？
她從來沒想過自己會對柳笙歌說出那樣的話，從來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不想見到柳笙歌，從來沒想過會對柳笙歌產生那麽強烈的負面感情。
可是她忘不了柳笙歌與他人擁抱親吻的場景，忘不了雨水侵入身體的冰冷感覺，忘不了那個男人說自己是柳笙歌未婚夫時，腦海中碎裂的聲音。
她不明白自己做錯了什麽，需要遭受這樣的背叛和懲罰，最終只能將原因歸結於自己太過愚蠢。
因為牧涵星提醒過她，宋盈纖提醒過她，就連身為柳笙歌朋友的葉雨婷其實也提醒過她，可她卻沒有一絲一毫地懷疑過柳笙歌。
只有她看不透一定是因為她太愚蠢了吧？
那麽柳笙歌呢？
柳笙歌又是因為什麽把自己搞成了那樣？
沈鶴銜最後記起的是柳笙歌在樓梯上搖搖欲墜的身影和那張蒼白無助的臉。
她明明那麽恨，身體卻還是自動做出了反應。
這是曾經對她無比溫柔的學姐，是拉著她走出低谷，給了她自信的朋友，是她深深愛慕，想一輩子好好呵護的女孩。
就算那一切都是假象，她也不忍看到這份假象破碎。
她甚至忍不住想柳笙歌是不是真的很愧疚，忍不住想和柳笙歌談一談是否能解決這個問題，忍不住想或許柳笙歌是有什麽苦衷。
有一個聲音在努力地說服她，說服她原諒柳笙歌，說服她挽回這份感情，說服她做出退讓。
可是要退讓到什麽地步呢？
接受柳笙歌結婚嗎？
就像牧涵星說的某些朋友一樣，選擇默默地守護在前女友的身邊？
如果她和柳笙歌還是清白的朋友關系，她或許可以做到，但現在不行，她做不到這樣的退讓，她一定會瘋掉的。
那麽去拼一拼，搶一搶呢？
如果柳笙歌願意為她和未婚夫分手，她是否還能接受這段感情？
只是這個念頭，就讓沈鶴銜覺得自己好悲哀。
結果明明已經那麽明顯了，她才是那個柳笙歌難以啟齒的秘密，她卻還在奢望出軌的戀人可以回頭。
退一萬步說，柳笙歌真的回頭了，兩人就能回到從前嗎？
她還能再次信任柳笙歌嗎？
她們之間一定會有一道永遠無法彌補的裂痕，最後怨恨地走向末路。
更何況，從始至終柳笙歌都沒說過要分手。柳笙歌讓她幫忙隱瞞的意思已經很清楚了，和未婚夫結婚才是柳笙歌選擇的正常生活。
她不想和柳笙歌談什麽，既是怕從柳笙歌嘴裏聽到她真正的選擇，也是怕自己會被她再次蠱惑。
她想至少走得瀟灑一些，不要那麽狼狽，不要那麽依依不舍，給自己留幾分體面。
可是太痛了。
每想一次柳笙歌，她的心痛就增加一分。
她好恨自己，為什麽被這樣對待還是對柳笙歌念念不忘，明明說了惡心卻還是下意識抱住了她，明明知道自己愚蠢卻還無法自拔。
她也好恨柳笙歌，恨她欺騙自己，恨她讓自己知道了喜歡這種感情，恨她把這份喜歡狠狠撕碎。
都是柳笙歌的錯，這樣想的時候她能短暫忘記自己的愚蠢；柳笙歌很惡心，只有這樣想她才能抑制住自己想要挽回的心；她非常非常恨柳笙歌，只有這樣才能把她的愛全部覆蓋。
如果能失憶就好了，她不想再回憶起柳笙歌。
或者讓她的心麻木吧，她也不想再這麽痛了。
沈鶴銜迷迷糊糊間又想起了第一次見柳笙歌的場景，美麗溫柔的學姐打著傘，為她遮擋了冰冷的雨水。
“小鶴……”
柳笙歌坐在宋盈纖用包占著的位置上，看著沈鶴銜悄無聲息地流著淚。她擡起還沾染著血漬的手掌想為對方擦去淚水，舉到半空卻又無力地垂了下來。
葉雨婷和宋盈纖的話語不停地在她的腦海中回蕩，心口的刺痛無法停止。
其實不用別人說她也知道，自己做了多麽卑鄙無恥的事，又在奢望著如何不切實際的幸福。
可除此以外她又能怎麽辦呢？
讓她在見識過陽光後再墜入無盡的黑暗裏，那也太殘酷了。
她無法再欺騙自己，什麽消遣的玩具，什麽只是玩玩，什麽到時候可以放棄，都不過是她自欺欺人的借口而已。她不願意承認自己早已陷得太深，不願意承認事情早就脫離了自己的掌控，不願意聽從理智及時為兩人止損。
她貪戀著沈鶴銜給予的溫暖與甜蜜，幻想著兩人可以永遠在一起——那不應該只是幻想，她和小鶴明明那麽相愛。
她從來沒想過自己會那麽愛一個人，也害怕自己會這樣愛上一個人。
她想要獲得大於付出，想要別人為自己神魂顛倒，而自己永遠游刃有餘。
因為她怕自己變成母親那樣，更怕自己變成姑姑那樣。
被愛沖昏頭腦選擇對抗家庭，然後呢？
遭受背叛、死亡和汙蔑，最後成為家族裏無法提起的禁忌。
姑姑喜歡的還只是不夠門當戶對的男性，小鶴是女孩子，她如果公開兩人的關系一定會被家裏拆散的。
他們會把她關在家裏，斷絕她與外界的聯系，甚至會把她送進精神病院，或者采取比這個更極端的手段來糾正她“病態”的性取向。
她只是不想失去小鶴，只是不想過這樣的人生……她還能怎麽辦？
柳笙歌重新擡手想要摸摸沈鶴銜的臉，手腕卻在半空被一個巨大的力道握住了。
她下意識擡頭，然後就看到了宋盈纖憤怒的臉。宋盈纖什麽都沒說，只是將她扯了起來。
“好痛……”
受傷的手臂隱隱作痛，但宋盈纖沒有絲毫憐香惜玉的意思，只瞥了沈鶴銜一眼，見她沒有要醒來的跡象才拉扯著柳笙歌離開。
“宋盈纖，你放開我……”
柳笙歌不敢大聲喧嘩，也沒力氣大聲喧嘩，被宋盈纖強制帶到了較為安靜的樓梯口。
“你、你要幹什麽？”
她沒有忘記宋盈纖給葉雨婷甩的那巴掌，抑制不住地有些慌張。就算要死，她也不想被宋盈纖一巴掌打死。
“我幹什麽？難道不該是我問你要幹什麽嗎？”宋盈纖抱著手，氣得柳眉倒豎，“你不會那麽健忘吧？我說過再敢出現見一次打一次。”
柳笙歌強撐著身體，沒有底氣地道：“這是我和小鶴的事……我聽葉雨婷說是小鶴救了我，她對我沒有那麽絕情。”
“我還把你背到醫院呢！你信不信我現在能一巴掌把你扇下樓？”宋盈纖簡直要被柳笙歌的無恥驚呆了，“我們幫你是因為我們善良，不要拿這當籌碼，你不配再見沈鶴銜。”
“配不配……輪不到你說。”
“那該誰來說？你來說嗎？看著人模狗樣的，你怎麽一點兒道德觀念都沒有呢？”
柳笙歌虛弱地笑了一下：“或許是因為我出生的家庭就沒有什麽道德觀念吧。”
宋盈因她黯淡無光的雙眼中那一份悲哀而微微楞了一下，而後很快清醒了過來，冷酷道：“別和我說什麽家庭不家庭的，我管不著，沈鶴銜也管不著，那是你的事。你就算為了你的家庭要去死，也別拉著沈鶴銜，她不欠你的！”
“哈……宋盈纖，你不讓我見小鶴是為了小鶴好，還是怕她回到我身邊？說的好像是為了小鶴一樣，但其實你只是想趁虛而入吧？”
宋盈纖面色鐵青：“不要把誰都想得和你一樣卑劣。”
“噢~那就是不敢告白，我問過小鶴，如果你喜歡她怎麽辦，你知道她是怎麽說的嗎？”
宋盈纖的目光中洩露了一絲緊張：“你、你幹嗎問她這種問題？”
“她說‘盈盈是我很好的朋友，我不能那樣想她’，”柳笙歌瞇著眼笑，“她很珍惜你，很珍惜你們的友誼，即使你曾經對她很不友好。為什麽她能原諒你，不能原諒我呢？”
宋盈纖瞪大了雙眼，唇瓣幾度開合才吐出了一句：“友、友情和愛情怎麽會一樣……”
“對啊，友情和愛情怎麽會一樣呢？”柳笙歌挺了挺身體，“無論如何你在她眼裏都只是朋友而已，小鶴不喜歡你，你們也一點兒都不合適。雖然她沒有和我說過你具體對她做過什麽，但只從她對你的態度我就知道你曾經有多惡劣。”
“我或許確實傷害了她，但你以為自己傷害她的程度就比我輕嗎？我剛認識她的時候，她有多自卑，多內向，多不安，你知道嗎？她周邊沒有一個朋友，沒有一個說得上話的人，你認為是誰造成的？我可以那麽快地獲得她的信任，得到她的友誼和愛慕，你以為自己就沒一點兒責任了嗎？”
“我承認我很壞、很自私、很卑鄙，但我敢說自己愛小鶴，敢說自己有情非得已的理由，敢說自己給小鶴帶去過快樂。但你呢？你甚至不敢當著小鶴的面承認自己的感情，你欺負她的時候難道有人逼你嗎？你不會沒有發現吧？小鶴到現在都在害怕你。”
“宋盈纖，你可以指責我，可以辱罵我，甚至可以打我，但你無法阻止我，我不會放棄的。”
宋盈纖氣得心胸起伏，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她覺得柳笙歌這個女人的心理太強大了，做錯了事也能這麽理直氣壯毫無羞愧廉恥之心，仿佛根本沒有什麽能傷害到她。
她不想再說下去，又實在氣不過。
可毆打一一個病人吧，她又無論如何都做不出來。之前對葉雨婷那也只是一時氣極，現在更是被訛上了，她可不想重蹈覆轍。
就在她被一口氣堵得不上不下之際，樓道的門被“咿呀”一聲推開了。
一個高挑的身影走了進來，臉上戴著口罩，眼角淚痕似乎還未幹。
“沈鶴銜，你怎麽——”
宋盈纖一驚，柳笙歌卻是一喜。
“小鶴——”
“盈盈沒辦法阻止你，那麽我呢？”沈鶴銜冷冰冰地看著她，“柳笙歌，你真的認為我看到你和男人接吻後還會接受你嗎？只是一天，你就把我心裏那個美好學姐的形象都破壞殆盡了。我現在發現了，我愛的不是這個真實醜陋的你，而是你虛構的那個完美學姐。就算你現在分手我也不會再愛你了，我現在對你只有厭惡和惡心。”
“一定要我把話說得那麽明白是你的錯，你如果繼續糾纏我，繼續傷害我的朋友，我就不再幫你保守這個秘密。我會讓其他人也看看，你到底是什麽樣的人，對我做過什麽樣的事。”
柳笙歌楞楞地看著她，耳邊似乎聽到了很多話，腦海中卻只有一句在回蕩。
“就算你現在分手我也不會再愛你了，我現在對你只有厭惡和惡心。”
柳笙歌強迫自己無視這句話，努力擠出笑容，語氣溫柔地道：“小鶴，我知道你現在還很激動、很傷心，我們的身體也不是很好，下次……等過段時間我們都冷靜了，再好好談一談好不好？”
沈鶴銜沒有理她，拉著宋盈纖從安全出口的門離開。
“沈鶴銜……”
宋盈纖從見到沈鶴銜那刻起就一直處於忐忑之中，她不知道對方聽到了多少自己和柳笙歌的對話，有些不安又有些期待。
但沈鶴銜只是拉著她一直往前走，一直走、一直走，一直走到走廊另一端的安全出口才停下。
這裏的窗門半開著，寒冷的風從窗外吹進來，吹亂了沈鶴銜本就有些毛糙的長發。
“對不起盈盈……”
“呃，你、你不用道歉啦，又不是你的錯。”
宋盈纖想表現得自然一些，卻覺得自己連說話的語調都有些奇怪。明明知道沈鶴銜剛剛分手，就算知道她的感情也不可能現在回應她，卻還是忍不住產生了幾分希冀。
柳笙歌或許說得沒錯，她一直都在期待著這一刻。
“不，對不起，”沈鶴銜眉眼微彎，似乎在口罩下露出了笑容，但是她的眼角正不斷地淌出淚水，“盈盈……”
她的聲音在微微顫抖，語句哽咽。
“學姐以前不是這樣的，她真的對我很好很好……我很傻對不對？可是怎麽辦？”
“我好像還愛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門診處掛吊針的人並不少, 但沈鶴銜的身形在人群中依然突出。她戴著口罩閉著眼，佝僂局促地縮在角落的一把椅子裏，手上掛著吊針。
她並沒有睡著, 嘈雜而陌生的環境，不舒服的坐姿以及身體上的疼痛都讓她即使困頓難受也無法入眠。
可是，明明沒有睡, 她卻覺得自己像是在做夢一樣，夢境裏全是和柳笙歌的點點滴滴。
她有些恍惚, 又有些疑惑, 一時分不清自己是否還清醒。
是不是連昨晚的經歷都只是她的一場噩夢呢？
因為不管怎麽看，學姐都不可能做出那樣的事。
她依然記得學姐第一次出現在自己面前的場景, 同樣是一個下著冰冷雨水的秋夜, 學姐在她最失落，最受傷也最懷疑自己的時刻出現，就像天使降臨人間。
學姐是那麽漂亮、那麽和善、那麽溫柔, 對她又是那麽親昵，與她之前所認識的所有人都不一樣。
她的喜歡無法抑制, 在連自己也不知道的什麽時候, 她品嘗到了曾從不感興趣的戀愛的滋味。
她並不奢求回應, 說實話, 她覺得學姐不喜歡她才是合理的。
排除兩人都是女生的因素, 她也不覺得學姐會喜歡自己, 因為她既沒有漂亮的外表, 又沒有優異的成績, 而且遲鈍木訥不會討人歡心。
學姐對她好只是因為學姐很好, 並不是因為她值得這樣的好，她曾這樣以為。
可是學姐哭著說了喜歡她, 於她而言最幸福的時刻降臨了。
她難以置信又無比欣喜，再次被幸運降臨，她沒有生出半分懷疑。
學姐在她眼中是那麽完美，所以學姐的喜歡也必然是完美的，就連被學姐喜歡的她一定也有優異的不平凡之處吧？
她從來沒有那麽自信過，就連在跳高上也充滿了雄心壯志。
她不止想將第一枚金牌送給學姐，也想讓學姐分享她之後的每一份榮譽。
有女朋友後她更深入地去了解了自己這個群體，也知道很多人受制於現實因素而最終沒能在一起。但她想自己和學姐一定不會這樣，畢竟這個時代更自由也更寬容了，只要她們足夠相愛，足夠堅定又有足夠的經濟實力，總能獲得認同。
不需要很多人，只要周圍的親人和朋友可以接受就足夠了。
她一直以為學姐也是這樣想的，一直以為兩人的關系已經進入了穩定期，一直以為下一步就是告知家人和朋友了。
如果學姐願意，她甚至想過辦一場小小的婚禮。
沈鶴銜的眼角慢慢滲出了淚水。
她幻想過無數次那樣的場景，現在卻一點兒也想象不出來了。
究竟是為什麽？
她想不通。
對她來說，這段感情結束得太突然了，沒有一點點預兆的，她從幸福的巔峰瞬間跌落到了谷底。
未婚夫？
究竟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為什麽她一點兒也沒有察覺？
是她太信任柳笙歌還是她太遲鈍？是柳笙歌偽裝得太好還是她太不關註柳笙歌呢？
她沒有答案，也難以再深入思考，因為無論怎麽想她都想不通，因為越想越心痛。
她只知道一切都是假的，或許她的夢境是從和柳笙歌相遇的那一刻起就開始了。
她其實因為那次失敗而一直一蹶不振，沈浸在一場完美女孩愛上自己的幻夢裏不肯醒來。
既然是幻夢，為什麽不能給她一個完美的結局呢？
為什麽現在要讓她醒過來？
她從來沒想過自己會對柳笙歌說出那樣的話，從來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不想見到柳笙歌，從來沒想過會對柳笙歌產生那麽強烈的負面感情。
可是她忘不了柳笙歌與他人擁抱親吻的場景，忘不了雨水侵入身體的冰冷感覺，忘不了那個男人說自己是柳笙歌未婚夫時，腦海中碎裂的聲音。
她不明白自己做錯了什麽，需要遭受這樣的背叛和懲罰，最終只能將原因歸結於自己太過愚蠢。
因為牧涵星提醒過她，宋盈纖提醒過她，就連身為柳笙歌朋友的葉雨婷其實也提醒過她，可她卻沒有一絲一毫地懷疑過柳笙歌。
只有她看不透一定是因為她太愚蠢了吧？
那麽柳笙歌呢？
柳笙歌又是因為什麽把自己搞成了那樣？
沈鶴銜最後記起的是柳笙歌在樓梯上搖搖欲墜的身影和那張蒼白無助的臉。
她明明那麽恨，身體卻還是自動做出了反應。
這是曾經對她無比溫柔的學姐，是拉著她走出低谷，給了她自信的朋友，是她深深愛慕，想一輩子好好呵護的女孩。
就算那一切都是假象，她也不忍看到這份假象破碎。
她甚至忍不住想柳笙歌是不是真的很愧疚，忍不住想和柳笙歌談一談是否能解決這個問題，忍不住想或許柳笙歌是有什麽苦衷。
有一個聲音在努力地說服她，說服她原諒柳笙歌，說服她挽回這份感情，說服她做出退讓。
可是要退讓到什麽地步呢？
接受柳笙歌結婚嗎？
就像牧涵星說的某些朋友一樣，選擇默默地守護在前女友的身邊？
如果她和柳笙歌還是清白的朋友關系，她或許可以做到，但現在不行，她做不到這樣的退讓，她一定會瘋掉的。
那麽去拼一拼，搶一搶呢？
如果柳笙歌願意為她和未婚夫分手，她是否還能接受這段感情？
只是這個念頭，就讓沈鶴銜覺得自己好悲哀。
結果明明已經那麽明顯了，她才是那個柳笙歌難以啟齒的秘密，她卻還在奢望出軌的戀人可以回頭。
退一萬步說，柳笙歌真的回頭了，兩人就能回到從前嗎？
她還能再次信任柳笙歌嗎？
她們之間一定會有一道永遠無法彌補的裂痕，最後怨恨地走向末路。
更何況，從始至終柳笙歌都沒說過要分手。柳笙歌讓她幫忙隱瞞的意思已經很清楚了，和未婚夫結婚才是柳笙歌選擇的正常生活。
她不想和柳笙歌談什麽，既是怕從柳笙歌嘴裏聽到她真正的選擇，也是怕自己會被她再次蠱惑。
她想至少走得瀟灑一些，不要那麽狼狽，不要那麽依依不舍，給自己留幾分體面。
可是太痛了。
每想一次柳笙歌，她的心痛就增加一分。
她好恨自己，為什麽被這樣對待還是對柳笙歌念念不忘，明明說了惡心卻還是下意識抱住了她，明明知道自己愚蠢卻還無法自拔。
她也好恨柳笙歌，恨她欺騙自己，恨她讓自己知道了喜歡這種感情，恨她把這份喜歡狠狠撕碎。
都是柳笙歌的錯，這樣想的時候她能短暫忘記自己的愚蠢；柳笙歌很惡心，只有這樣想她才能抑制住自己想要挽回的心；她非常非常恨柳笙歌，只有這樣才能把她的愛全部覆蓋。
如果能失憶就好了，她不想再回憶起柳笙歌。
或者讓她的心麻木吧，她也不想再這麽痛了。
沈鶴銜迷迷糊糊間又想起了第一次見柳笙歌的場景，美麗溫柔的學姐打著傘，為她遮擋了冰冷的雨水。
“小鶴……”
柳笙歌坐在宋盈纖用包占著的位置上，看著沈鶴銜悄無聲息地流著淚。她擡起還沾染著血漬的手掌想為對方擦去淚水，舉到半空卻又無力地垂了下來。
葉雨婷和宋盈纖的話語不停地在她的腦海中回蕩，心口的刺痛無法停止。
其實不用別人說她也知道，自己做了多麽卑鄙無恥的事，又在奢望著如何不切實際的幸福。
可除此以外她又能怎麽辦呢？
讓她在見識過陽光後再墜入無盡的黑暗裏，那也太殘酷了。
她無法再欺騙自己，什麽消遣的玩具，什麽只是玩玩，什麽到時候可以放棄，都不過是她自欺欺人的借口而已。她不願意承認自己早已陷得太深，不願意承認事情早就脫離了自己的掌控，不願意聽從理智及時為兩人止損。
她貪戀著沈鶴銜給予的溫暖與甜蜜，幻想著兩人可以永遠在一起——那不應該只是幻想，她和小鶴明明那麽相愛。
她從來沒想過自己會那麽愛一個人，也害怕自己會這樣愛上一個人。
她想要獲得大於付出，想要別人為自己神魂顛倒，而自己永遠游刃有餘。
因為她怕自己變成母親那樣，更怕自己變成姑姑那樣。
被愛沖昏頭腦選擇對抗家庭，然後呢？
遭受背叛、死亡和汙蔑，最後成為家族裏無法提起的禁忌。
姑姑喜歡的還只是不夠門當戶對的男性，小鶴是女孩子，她如果公開兩人的關系一定會被家裏拆散的。
他們會把她關在家裏，斷絕她與外界的聯系，甚至會把她送進精神病院，或者采取比這個更極端的手段來糾正她“病態”的性取向。
她只是不想失去小鶴，只是不想過這樣的人生……她還能怎麽辦？
柳笙歌重新擡手想要摸摸沈鶴銜的臉，手腕卻在半空被一個巨大的力道握住了。
她下意識擡頭，然後就看到了宋盈纖憤怒的臉。宋盈纖什麽都沒說，只是將她扯了起來。
“好痛……”
受傷的手臂隱隱作痛，但宋盈纖沒有絲毫憐香惜玉的意思，只瞥了沈鶴銜一眼，見她沒有要醒來的跡象才拉扯著柳笙歌離開。
“宋盈纖，你放開我……”
柳笙歌不敢大聲喧嘩，也沒力氣大聲喧嘩，被宋盈纖強制帶到了較為安靜的樓梯口。
“你、你要幹什麽？”
她沒有忘記宋盈纖給葉雨婷甩的那巴掌，抑制不住地有些慌張。就算要死，她也不想被宋盈纖一巴掌打死。
“我幹什麽？難道不該是我問你要幹什麽嗎？”宋盈纖抱著手，氣得柳眉倒豎，“你不會那麽健忘吧？我說過再敢出現見一次打一次。”
柳笙歌強撐著身體，沒有底氣地道：“這是我和小鶴的事……我聽葉雨婷說是小鶴救了我，她對我沒有那麽絕情。”
“我還把你背到醫院呢！你信不信我現在能一巴掌把你扇下樓？”宋盈纖簡直要被柳笙歌的無恥驚呆了，“我們幫你是因為我們善良，不要拿這當籌碼，你不配再見沈鶴銜。”
“配不配……輪不到你說。”
“那該誰來說？你來說嗎？看著人模狗樣的，你怎麽一點兒道德觀念都沒有呢？”
柳笙歌虛弱地笑了一下：“或許是因為我出生的家庭就沒有什麽道德觀念吧。”
宋盈因她黯淡無光的雙眼中那一份悲哀而微微楞了一下，而後很快清醒了過來，冷酷道：“別和我說什麽家庭不家庭的，我管不著，沈鶴銜也管不著，那是你的事。你就算為了你的家庭要去死，也別拉著沈鶴銜，她不欠你的！”
“哈……宋盈纖，你不讓我見小鶴是為了小鶴好，還是怕她回到我身邊？說的好像是為了小鶴一樣，但其實你只是想趁虛而入吧？”
宋盈纖面色鐵青：“不要把誰都想得和你一樣卑劣。”
“噢~那就是不敢告白，我問過小鶴，如果你喜歡她怎麽辦，你知道她是怎麽說的嗎？”
宋盈纖的目光中洩露了一絲緊張：“你、你幹嗎問她這種問題？”
“她說‘盈盈是我很好的朋友，我不能那樣想她’，”柳笙歌瞇著眼笑，“她很珍惜你，很珍惜你們的友誼，即使你曾經對她很不友好。為什麽她能原諒你，不能原諒我呢？”
宋盈纖瞪大了雙眼，唇瓣幾度開合才吐出了一句：“友、友情和愛情怎麽會一樣……”
“對啊，友情和愛情怎麽會一樣呢？”柳笙歌挺了挺身體，“無論如何你在她眼裏都只是朋友而已，小鶴不喜歡你，你們也一點兒都不合適。雖然她沒有和我說過你具體對她做過什麽，但只從她對你的態度我就知道你曾經有多惡劣。”
“我或許確實傷害了她，但你以為自己傷害她的程度就比我輕嗎？我剛認識她的時候，她有多自卑，多內向，多不安，你知道嗎？她周邊沒有一個朋友，沒有一個說得上話的人，你認為是誰造成的？我可以那麽快地獲得她的信任，得到她的友誼和愛慕，你以為自己就沒一點兒責任了嗎？”
“我承認我很壞、很自私、很卑鄙，但我敢說自己愛小鶴，敢說自己有情非得已的理由，敢說自己給小鶴帶去過快樂。但你呢？你甚至不敢當著小鶴的面承認自己的感情，你欺負她的時候難道有人逼你嗎？你不會沒有發現吧？小鶴到現在都在害怕你。”
“宋盈纖，你可以指責我，可以辱罵我，甚至可以打我，但你無法阻止我，我不會放棄的。”
宋盈纖氣得心胸起伏，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她覺得柳笙歌這個女人的心理太強大了，做錯了事也能這麽理直氣壯毫無羞愧廉恥之心，仿佛根本沒有什麽能傷害到她。
她不想再說下去，又實在氣不過。
可毆打一一個病人吧，她又無論如何都做不出來。之前對葉雨婷那也只是一時氣極，現在更是被訛上了，她可不想重蹈覆轍。
就在她被一口氣堵得不上不下之際，樓道的門被“咿呀”一聲推開了。
一個高挑的身影走了進來，臉上戴著口罩，眼角淚痕似乎還未幹。
“沈鶴銜，你怎麽——”
宋盈纖一驚，柳笙歌卻是一喜。
“小鶴——”
“盈盈沒辦法阻止你，那麽我呢？”沈鶴銜冷冰冰地看著她，“柳笙歌，你真的認為我看到你和男人接吻後還會接受你嗎？只是一天，你就把我心裏那個美好學姐的形象都破壞殆盡了。我現在發現了，我愛的不是這個真實醜陋的你，而是你虛構的那個完美學姐。就算你現在分手我也不會再愛你了，我現在對你只有厭惡和惡心。”
“一定要我把話說得那麽明白是你的錯，你如果繼續糾纏我，繼續傷害我的朋友，我就不再幫你保守這個秘密。我會讓其他人也看看，你到底是什麽樣的人，對我做過什麽樣的事。”
柳笙歌楞楞地看著她，耳邊似乎聽到了很多話，腦海中卻只有一句在回蕩。
“就算你現在分手我也不會再愛你了，我現在對你只有厭惡和惡心。”
柳笙歌強迫自己無視這句話，努力擠出笑容，語氣溫柔地道：“小鶴，我知道你現在還很激動、很傷心，我們的身體也不是很好，下次……等過段時間我們都冷靜了，再好好談一談好不好？”
沈鶴銜沒有理她，拉著宋盈纖從安全出口的門離開。
“沈鶴銜……”
宋盈纖從見到沈鶴銜那刻起就一直處於忐忑之中，她不知道對方聽到了多少自己和柳笙歌的對話，有些不安又有些期待。
但沈鶴銜只是拉著她一直往前走，一直走、一直走，一直走到走廊另一端的安全出口才停下。
這裏的窗門半開著，寒冷的風從窗外吹進來，吹亂了沈鶴銜本就有些毛糙的長發。
“對不起盈盈……”
“呃，你、你不用道歉啦，又不是你的錯。”
宋盈纖想表現得自然一些，卻覺得自己連說話的語調都有些奇怪。明明知道沈鶴銜剛剛分手，就算知道她的感情也不可能現在回應她，卻還是忍不住產生了幾分希冀。
柳笙歌或許說得沒錯，她一直都在期待著這一刻。
“不，對不起，”沈鶴銜眉眼微彎，似乎在口罩下露出了笑容，但是她的眼角正不斷地淌出淚水，“盈盈……”
她的聲音在微微顫抖，語句哽咽。
“學姐以前不是這樣的，她真的對我很好很好……我很傻對不對？可是怎麽辦？”
“我好像還愛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