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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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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8月27號, 田徑世錦賽舉行的第九天,沈鶴銜與老對手相遇,以2.02米的成績一雪21年田徑世錦賽的前恥, 贏得了冠軍。

經過幾年的歷練和征戰,她再不是什麽冉冉升起的新星,而已然成為了那顆高懸於天空、無可爭議的明星, 成為了其他選手的目標。

這一天也是整個田徑世錦賽的最後一天,沈鶴銜參加完閉幕式後和陳培一起換住到了柳笙歌等人所在的酒店。

運動員在職業生涯中幾乎全年無休, 連過年也往往不能回家, 更遑論出去旅行。所以有時候比賽對他們來說就是一種旅游,尤其是出國比賽, 教練會允許運動員在不影響比賽的情況下游覽當地的風光, 如果取得了優異成績,賽後還可能會放一兩天的短假讓他們專門游玩。

因為是難得的暑假,人到得又特別齊, 所以陳培和上級協商過後決定和沈鶴銜留在當地與女兒、好友一同游玩兩天。

宋盈纖和宋健是25號時與劉韶顏一家一起抵達的,柳笙歌26號和他們匯合。

在劉韶顏面前, 宋盈纖和柳笙歌難得和平相處了兩天, 有林幽幽在中間賣乖, 也沒鬧出過太尷尬的氣氛。

“陳教練, 你的入住手續辦好了。”

由於舉辦國使用的是小語種, 只能用第三方外語溝通, 在柳笙歌加入前, 一堆人裏就宋盈纖的外語還過得去。只是她口語說得少, 加上對方也有口音, 一緊張起來雙方溝通得特別費勁。

柳笙歌到之後,對外溝通的工作基本都由她來做, 除了第三方外語口語相當流利以外,她甚至會一些本地語言,惹得林幽幽崇拜不已。

理所當然的,陳培和沈鶴銜的入住手續也是由她幫忙辦。

“謝謝。”陳培接過柳笙歌遞過來的護照,對著在一旁站了很久的女兒道,“盈盈,時間不早了,我們先回房休息吧。”

此時已經是夜裏九點,兩人到達酒店時六人整整齊齊地到門口迎接,陣仗搞得很大。

“可是……”

宋盈纖看了一眼和柳笙歌站在一起,正在辦入住手續的沈鶴銜,有些不甘心。

她只來得及說了句祝賀,還沒好好聊上天,關心一下沈鶴銜的傷勢呢。

陳培卻看了眼劉韶顏的方向,壓低聲音語重心長地道:“反正明天一塊兒玩,要聊那時候聊也可以,晚上讓鶴銜和她媽媽好好說說話。”

宋盈纖驚訝於母親突然的察言觀色,也知道自己有點太急不可耐,只得點頭答應。

陳培和劉韶顏打過招呼後就和宋健、宋盈纖一起回房了。她入住的是宋健的房間,在宋盈纖隔壁。

“小鶴的也辦好了。”

柳笙歌拿回了沈鶴銜的護照,劉韶顏幾人連連感謝。這兩天因為有她在,幾人的行程順利了不少。

“笙歌姐姐你真厲害,會那麽多種外語!”

柳笙歌笑了笑,謙虛道:“當地語言我是來之前惡補了一下,只會幾個常用詞,說得也不標準。”

她做事向來喜歡未雨綢繆,為這次旅游做了很多準備,當地的語言自然也專門學了一下,還特地下載了翻譯app。幸好她有不錯的語言天賦,而且當地人的第三方外語都還算流利,溝通時沒產生過太大問題。

“那也很厲害,像我考試成績很好,一說就結巴!笙歌姐姐你什麽時候教教我吧!”

林幽幽已經完全被這位美麗溫柔又大方優秀的姐姐收服了。

“嗯……最大的訣竅還是要敢說。”

兩人說著話,劉韶顏也在一旁滿臉心疼地和女兒說話。孩子取得如此優異的成績,作為家長除了感到驕傲以外,會比其他人更多地想到她的努力和艱辛。

沈鶴銜這次肩膀上多了個護肩,比賽時也打了繃帶。

對普通人來說,運動大多是為了強身健體,但對職業選手來說,這是他們的事業和追求,為了成績進行高強度訓練的必然後果是,他們身上多多少少地都帶有些陳年頑疾。

沈鶴銜的腳踝和肩膀都有舊傷,雖然陳培向來以她的身體為重,但誰也說不好哪次訓練或者比賽就導致了舊傷的覆發或者惡化。

劉韶顏摸著女兒的肩膀眼眶濕潤,沈鶴銜笨拙地安慰著她,只能一個勁地說自己沒事。

“真的不是很嚴重,我休息兩天就好了。”

女兒的乖巧又惹得做母親的更加心疼,險些當場哭出來。

林旦見情況不對,連忙一同安慰起劉韶顏,好不容易把她勸住了。

“明天還要一起出去玩呢,我們還是讓鶴銜早點休息吧,有什麽話明天再說,鶴銜今天比賽肯定也累了。”

劉韶顏點了點頭,終於是收住了眼淚:“丫丫你房間是哪間?我幫你把行李拎過去。”

“呃……”

沈鶴銜下意識看向了柳笙歌。

“阿姨,小鶴是3009和我一層樓,我幫她拿吧。”

“那多麻煩你啊,而且丫丫的行李那麽多,”劉韶顏已經拿上了女兒的背包,“我們還是一塊兒上去吧”

林旦也拿走了沈鶴銜的行李箱,一家人把沈鶴銜送到房間又說了幾句話,而後各自回房——除了柳笙歌。

她在門口送完其餘三人後又轉回了屋裏,見沈鶴銜正蹲在地上從行李箱往外拿日常用品,不聲不響地從身後抱住了她。

“咦?”沈鶴銜驚了一下,扭頭見是柳笙歌又立即顯出了喜悅的神色,“我還以為學姐你回房了呢。”

柳笙歌親了親她的臉:“我的房間就在這,你讓我回哪兒去?”

“啊?可你不是說你住隔壁嗎?”

柳笙歌挑了挑眉:“昨天是住隔壁,不過我今天去換房間了。世錦賽結束很多人退了房,我就換了間更大采光更好的,就是這間咯。”

“可是這裏看起來不像有人住啊。”

“因為我東西都沒拿出來啊,行李箱在櫃子裏呢。”

柳笙歌覺得多開一間房很浪費,因為宋盈纖也在,她甚至覺得被知道了和沈鶴銜同一間房也沒什麽大不了。反正長輩們大概率不會多想,只有宋盈纖會破防。

沈鶴銜終於明白了:“原來是這樣,學姐你好聰明!”

柳笙歌輕哼了一聲:“你很想我回房間哦?那麽怕被發現嗎?”

沈鶴銜立即搖了搖頭:“不是的,我是怕……因為明天真的要出去玩嘛,我怕一起睡我們會起不來。”

柳笙歌好氣好笑地摸著她的肩膀:“你肩膀都受傷了還那麽會想?”

“因為之前都……”

沈鶴銜無辜地眨了眨眼,仿佛在說,不是她會想,而是根據以往的經驗推導出的結論。

畢竟柳笙歌腳踝受傷時也沒想收斂,小傷小痛可是很容易被多巴胺治愈的。

“好吧,那我去另外開間房。”

柳笙歌佯裝要走,被沈鶴銜一把拉了回來:“學姐別生氣,我好想你。”

柳笙歌柔若無骨般靠進沈鶴銜懷裏,順勢回抱住她:“肩膀是不是很疼?”

她其實沒有生氣,看到沈鶴銜有傷在身,除了心疼以外的其他感受都需要往後排一排。劉韶顏快哭的時候她特別感同身受,甚至覺得沈鶴銜的那些榮譽和她受的苦相比不值一提。

“其實真的還好。”

那些榮譽當然不可能不值一提,無數人為此發奮努力,卻也無數人折戟沈沙。沈鶴銜是幸運的,因為她有驚人的天賦,有專業的教練,有被發掘的運氣。

只是她的親人愛人總是難免用更“自私”的角度來看待這件事,而曾經把沈鶴銜的榮耀當作自己勳章的柳笙歌,此時也成為了這些人中的一員。

沈鶴銜是從來不會強調自己受過的辛苦和傷痛的。

“小鶴……”

柳笙歌緊緊抱著她,心中莫名地湧上了一股心酸苦楚,不知道是為沈鶴銜還是為自己。

這兩天,她努力地做到了讓自己的情緒和周圍人同步,落落大方地帶隊,為大家規劃行程,因沈鶴銜的奪冠開心興奮,可當只有她一個人的時候,那種與他人格格不入的孤寂感就湧上了心頭。

即使是重組家庭也能那麽和睦,原來世界上並不是沒有好的父母,為什麽偏偏只有她出生在那樣的家庭裏?

宋盈纖既然有那麽幸福的生活了,何必要和她搶小鶴呢?

柳笙歌最不想承認自己的淒慘和無助,可是這短短幾天巨大的反差把現實赤裸裸地擺在了她的面前。

直到此時此刻,她依然無法擺脫李樂楓給她留下的那種陰濕滑膩的觸感,這個準未婚夫就像是一個放大器,讓她更清楚地看到了父母、弟弟以及整個柳家於他而言的意義。

那是一個巨大的、無底的深淵,而李樂楓就是那深淵探出的一角,無論她如何掙紮,都逃脫不了被一點點吞噬的命運。

柳笙歌的腦海中突然浮現出了那個她無數次想要忘記的畫面,“熱鬧和諧”的家族聚會中,她年輕美麗的小姑姑從樓頂一躍而下,重重地摔在了所有人的面前——在她的面前。

殷紅的血液、扭曲的肢體以及姑姑臨死前從喉嚨裏發出的如同詛咒般的氣聲都成為了她之後無數夜晚裏的噩夢,她總覺得姑姑最後的目光看向了自己,好像在說你就是下一個。

所以噩夢中,姑姑的那張臉時而會變成她的,她的臉也時而會變成姑姑的臉。

就是從那次之後,她好像突然擁有了看透人心的本領,就好像她在透過姑姑臨死的那雙眼睛看透了周遭人無比虛假醜惡的面具。

在場沒有人為她的死而傷心,只有憤怒、咒罵和尖叫。

他們說姑姑不檢點,說她精神病,說她有辱家門,無數的臟水潑到她身上,而死人是無法為自己辯解的。

瞳姐說她媽媽慘,但再慘能慘過小姑姑嗎?

這就是反抗的下場。

所以從那時候她就下定了決心,她既不想當小姑姑,也不想當大姑姑,更不想當她那個丈夫出軌卻還死命抓著不放,渴望從聯姻裏尋求真愛、最後哀怨發瘋的戀愛腦老媽。

她要走一條更輕松的道路,順從家裏的意願結婚,掌控好和丈夫的關系,不去謀求愛的束縛,盡自己所能地攫取利益。

丈夫出軌想要離婚,那就多要點離婚費,像瞳姐爸爸那樣常年不回家的,她也能樂得輕松。

丈夫早死就更好了,大姑姑現在不就很享福嗎?

與其反抗或屈從於命運,不如好好地去利用,而沒有愛就是她的不敗金身——不愛就不會受傷。

“學姐你怎麽了?”

沈鶴銜發現懷裏的身軀正在瑟瑟發抖,又是不解又是擔憂。

“小鶴,你好溫暖啊。”

沈鶴銜修長有力的手臂,溫暖可靠的懷抱終於驅散了她身上那種揮之不去的陰冷滑膩感,就像烈陽之於淺窪般勢不可擋地蒸騰了所有水汽。

好幸福。

“學姐覺得冷嗎?”沈鶴銜抱著她坐到床上,“要不要把空調關了?”

“嗯~不要,你抱著我就好了。”

柳笙歌有種自己又清爽幹凈了的感覺,溺在沈鶴銜懷裏不肯出來。

“那我們說說話吧,”沈鶴銜察覺到柳笙歌的情緒有些不對,輕輕拍著她的背以做安撫,“學姐,我媽媽很喜歡你,這段時間時不時就誇你呢。”

“她怎麽誇我了?”

“說你漂亮,優秀又和善……”沈鶴銜頓了頓,帶著一點兒期待問道,“學姐,我可不可以告訴媽媽我們的關系?”

柳笙歌猛地擡眼看向她,臉上有種難以置信和驚愕的表情。

“小鶴,你應該知道這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的事吧?”

“話是這樣說……但我還是想試一試,她畢竟是我媽媽,我總不能瞞著她一輩子。”沈鶴銜並不是異想天開,而是認真思考過的,“我媽媽年輕時候走南闖北,見識不少,人也算比較開明。我那麽支持她再婚,她應該也會支持我吧?退一萬步說,我的經濟已經獨立了,就算她反對我也不會怕她。而且我媽媽很愛我,對我還有些愧疚,只要我堅持她最後肯定會同意的。”

或許是長久的分別讓沈鶴銜對自己和母親間的感情看得非常清楚,不止考慮了愛的因素,還把經濟和愧疚也考慮了進去。

她真的在非常認真地對待這段感情,也非常堅定。

只是聽到這些的柳笙歌沒能高興起來,強烈的心虛和慌亂幾乎把她淹沒。

“但、但那也要找個好的時機,而且這不是你一個人的問題,我這邊……”

“學姐家很傳統嗎?”

柳笙歌有種心力交瘁的感覺:“他們不止是傳統……”

她不想在沈鶴銜面前暴露自己狼狽悲慘的一面,就像她在外扮演的從來都是一個備受家庭寵愛的小公主一樣。

但隨著畢業腳步的臨近,她發現自己必須要適當地賣點慘了。

沈鶴銜於她而言已不再是單純的消遣玩具,她花了太多精力和時間,也相應地投入了太多感情。她不舍得沈鶴銜,不想在走那條艱難的道路時身邊沒有人陪伴。

她只是不想像小姑姑和大姑姑一樣,只是想要一點點溫暖,這不是什麽罪大惡極的事吧?

“小鶴,我們家的人思想都很傳統,他們不會理解同性戀這種事的。如果……如果他們知道我和你的關系,一定會拆散我們。”

沈鶴銜楞了楞,心情變得有些沈重。

“學姐……”

“所以先保密好嗎?我家裏這樣的情況,又怎麽敢面對你媽媽呢?”

“嗯,我明白了,”沈鶴銜雖然很為柳笙歌的情況擔憂,但沒想過她會因家庭而放棄自己,反過來安慰她道,“學姐,不論面對什麽樣的困難,我都會堅定站在你身邊,和你一起慢慢說服他們。現在不是封建社會,就算他們不同意也不能把我們抓起來分開。”

不,他們真的做得出來。

“小鶴,不管遇到什麽事,你都不能離開我。”柳笙歌已經顧不上循循善誘了,只想要一個保證,“你會一直陪著我的,對不對?”

“當然啦,學姐你真的越來越愛擔心了,我明明很乖啊。”

柳笙歌摸著她的臉,眼眶有些濕潤:“因為你變得越來越有名了,你知道嗎?你的超話多了好幾萬粉絲呢。”

“哦這個啊……隊裏說讓我開個認證的賬號,我第一個關註你好不好?”

柳笙歌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你不先關註陳教練他們嗎?會不會不太禮貌?”

“陳媽媽沒有賬號啦,雖然要隊裏同意,但本質上還是我的私人賬號啊,我想先關註誰就先關註誰,”沈鶴銜很想讓別人也知道柳笙歌對自己的重要,“我就想先關註學姐。”

柳笙歌無法遏制地心動了。

“好。”

沈鶴銜開心了,抱著她親了一口:“明天我們拍好多好多照片,可以發一些出來。”

“嗯,不過不要發臉哦,否則大家都會變得很有名的。”

“我懂我懂,盈盈也說了,公共平臺不能發太多隱私。”

話題輕松了一些,柳笙歌的精神也放松了下來。

“盈盈的房間……好像剛好在我們樓下。”

“這麽巧啊?”

柳笙歌露出了一絲笑容:“是啊,所以晚上我們要輕一些,可不能吵到她。”

沈鶴銜茫然:“隔音應該沒有那麽差吧?”

“這裏的隔音確實不太好,昨晚我就聽到了。”

沈鶴銜有點臉紅,下意識壓低了聲音:“那晚上我們要節制一些,輕輕的……不要打擾到別人。”

柳笙歌摸了摸她的肩膀,笑出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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