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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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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柳笙歌蜷縮著身體側躺在沙發上, 電視熒幕上顯示著的是本次亞洲運動會的專欄報道,再過一會兒就是女子跳高決賽的直播了。

她今天沒有去比賽現場,甚至一度連直播也不打算看。可當比賽時間臨近時, 她最終還是沒有按捺住躁動的內心打開了電視。

因為有沈鶴銜在,所以這場女子跳高決賽備受矚目,主持和嘉賓幾乎就是圍繞著她在做介紹, 說的都是柳笙歌快背下來的內容。

鏡頭掃過一位位身形高挑的運動員,經過沈鶴銜時似乎還多停頓了幾秒, 絲毫沒有掩飾各方對她的殷切期望。

柳笙歌猛地坐起了身, 努力排空了幾天的大腦一下就完全回想起了開幕式的那晚,沈鶴銜意氣風發的身影。

心口處針紮般的刺痛一陣陣襲來, 柳笙歌不得不緊緊掐住自己的虎口, 企圖用□□上的疼痛緩解心靈上的煎熬。

太耀眼了,不是嗎?

太多人看著沈鶴銜,太多人追隨沈鶴銜, 也太多人愛重沈鶴銜了。

所以她的那一點情誼就變得微不足道了。

她現在還記得那個寒冷的冬日夜晚,昏黃的路燈下冰雨刺骨, 沈鶴銜像只被拋棄了的小狗狗一樣蹲在地上, 仰頭的那一瞬間可愛又可憐。

啊……如果沈鶴銜的那些榮光無法成為她炫耀的資本, 那還不如不存在比較好吧?

如果她這一次沒有拿到冠軍, 如果她這一次品嘗到了失敗, 如果她這一次……受了傷, 是不是所有人都會對她感到失望?

是不是所有人都會背叛她、抨擊她、厭棄她?

那樣的話沈鶴銜是不是就會重新變回那個可憐的小狗狗?

到時候她就會明白, 只有自己會對她不離不棄, 只有自己不在乎她的成績, 只有自己……

比賽開始了。

柳笙歌死死盯著比賽畫面,她的手已經被掐得通紅, 指甲嵌入的地方甚至已經出現了血絲。她也絲毫沒有察覺,被緊咬的唇瓣開始滲血,緊繃的精神、混亂的思緒以及心尖的痛楚讓她在身體的疼痛感知上變得異常遲鈍。

她雖然看著電視,但其實根本沒有看懂賽況,也根本聽不到解說的聲音。只有每一次沈鶴銜的出現,才牽動起她的神經。

她只能看到沈鶴銜跳躍的身姿,那一次次優雅輕盈的跳躍,此時卻一下又一下地撞擊著她的胸口,讓她疼痛難忍。

她一定是全國唯一盼著沈鶴銜輸的人吧?

但就算沈鶴銜輸了,她也絕對會留在沈鶴銜身邊的。

所以、所以……

長桿掉落了。

沈鶴銜落在墊子上的身形翻滾了一下,觀眾席上傳來了一陣遺憾失落的聲音。

柳笙歌從喉嚨裏發出了一聲幹笑,然而緊接著淚水如決堤般落了下來。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

她並不是真的想要小鶴失敗,她並不是真的希望小鶴被所有人厭棄、憎惡,她並不是真的想摧毀小鶴的夢想。

她只是不喜歡自己只能成為這些人的其中之一,只是太討厭自己只能站在觀眾,只是、只是……

她錯了,所以對不起。

她不會再這麽想了,所以不要、不要……

“小鶴……”

柳笙歌虛軟地跪坐到了地上,如同懺悔般緊緊交握著雙手。

她從沒有那麽討厭過自己,也第一次無法為自己找到開脫的借口。

沈鶴銜把最寶貴的那一枚金牌送給了她,她卻在陰暗的角落期盼著沈鶴銜能輸了比賽。

第二跳,桿子掉落了。

“不不不……”

柳笙歌幾乎崩潰大哭,她看到了沈鶴銜起身時臉上的失望。

肯定都是她的錯。

因為小鶴明明那麽厲害,跳躍的姿勢那麽優美,還獲得過世界冠軍,又怎麽會贏不了亞洲運動會呢?

一定是她自私自利的卑劣念頭影響到了小鶴,一定是她的錯。

“對不起、對不起……”

柳笙歌垂下頭緊緊閉著雙眼不敢再看,她一遍又一遍地祈禱、祈求,企圖收回那些卑鄙的念頭。

突然,電視中傳來了一道巨大的歡呼聲,柳笙歌嗡嗡作響的耳中模模糊糊地聽到了主持人大喊著:“跳過了、跳過了!沈鶴銜選手又一次刷新了自己的最好成績!在我們自己的土地上,她再一次為祖國贏得了榮譽!”

柳笙歌幾乎是虛脫般坐到了地上,含著淚水的雙眼看向電視熒幕,被鮮血染紅的唇角終於勾起了一絲笑容。

“剛才真的很緊張,前兩次試跳沈鶴銜選手的狀態其實也很好,大概就是差了那麽點運氣吧。”嘉賓感性地點評著,“相信現場觀眾也為她捏了把汗。”

“哈哈,不過沈鶴銜選手在前一跳就已經把冠軍獎牌收入囊中,挑戰自我極限算是錦上添花。”

“不管怎麽說,我們都要祝賀沈鶴銜選手……”

柳笙歌聽著嘉賓和主持人的對話,聽著聽著忍不住笑出了聲。

淚水依然不停流淌著,她笑得也有些停不下來,直到胃裏升起一股翻江倒海的欲望,她才爬起身跌跌撞撞地跑進了盥洗室。

嘔吐聲從盥洗室中隱隱傳出,客廳裏回放起了沈鶴銜最終一跳的畫面以及現場觀眾熱烈的歡呼與掌聲。

柳笙歌一直吐到只剩酸水,實在沒什麽可吐才終於停了下來。

她漱了口,洗了臉,擡頭卻在鏡子裏看到了一張憔悴狼狽,晦暗陰郁的臉。她有些認不出自己來,難以置信地摸了摸鏡子。

柳笙歌扯著嘴角笑了一下,卻牽扯到了唇瓣上的傷口,撕裂的疼痛刺激著她的神經,她突然想起自己曾狠狠咬過沈鶴銜。

那一定比她現在還痛吧?

“哈……”

她笑了一聲,眉宇間卻因疼痛而抽搐了一下。

比發現自己竟然那麽卑鄙無恥更難堪的大概就是,擅自詛咒又擅自懊悔,哭喊發瘋最終卻發現,自己這種下作低劣的陰暗想法其實根本就影響不了沈鶴銜半分。

人家早已穩穩地贏得了冠軍,向著自我極限挑戰的失敗也是成功。

本來就是啊,詛咒要真那麽有用,這個世界不早亂套了嗎?

最可笑的是,她在那一瞬間還真當自己可以左右一場體育賽事的勝負呢。

柳笙歌想自嘲地笑,卻發現此時此刻,自己連這點力氣都沒有了。

她渾身都很難受,哪裏都覺得疼痛,胃裏空空如也,頭暈腦脹沒有力氣——她覺得自己快死了。

可是,當聽到客廳裏響起國歌時,她連忙腳步踉蹌地趕回客廳,恰好看到沈鶴銜身掛金牌,神情肅穆地站在領獎臺上。

柳笙歌因腳步虛浮幾乎是一頭栽倒在沙發上,但她的雙眼仍死死地盯著屏幕,盯著那張好久沒能近距離看一看,此時已顯得有一絲陌生的臉龐。

直播在不知不覺中結束了,柳笙歌疲憊地閉上雙眼,意識恍惚間似脫離了身體,正居高臨下地審視著自己。

心口依然在隱隱作痛,從眼角滲透出的淚水浸染了發絲,她的身體一會兒輾轉,一會兒蜷曲,像是被什麽騷擾著一般躁動難安。

就在她昏昏沈沈,渾渾噩噩之際,一道鈴聲突然響起,將她的神魂拉回了身體裏。

柳笙歌猛然驚醒,有種自己好像睡了很久,又好像根本沒睡的感覺。

她的手自動在沙發上摸索到手機,因為視線模糊,舉到很近才看到屏幕上來電顯示出的備註——小鶴。

劇烈的疼痛和巨大的欣喜一同湧入心臟,讓她有一種幾近窒息的錯覺,但她的指尖還是本能地按了接聽鍵。

“餵……”

她努力鎮定平覆心情,沙啞的聲音卻還是洩露出了一絲顫抖。

“學姐!”沈鶴銜明媚朝氣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如同此時窗外的陽光一般,“我沖你那個方向揮手了,你有看到嗎?”

好不容易止住的淚水再次模糊了柳笙歌視線,無盡的懊悔和痛苦將她麻痹的心靈淹沒。

“對不起小鶴,對不起……”

“怎麽了學姐?”沈鶴銜終於聽出了不對勁,擔憂道,“你在哭嗎?發生什麽事了?”

柳笙歌嗚咽著道歉:“對不起小鶴,我沒去現場……對不起……”

“沒關系的學姐,你、你不要哭……”沈鶴銜又是關心,又是安慰,“你怎麽了?是不是生病了,身體不舒服?沒來看比賽也沒關系的,以後還有機會……”

然而她越是這樣輕聲細語地哄慰,柳笙歌就越是難過後悔……以及一些心酸委屈。

她好討厭、好討厭沈鶴銜,討厭她那麽好,那麽耀眼,那麽完美,顯得自己卑劣陰濕,下作無恥。

“我好難受……”

“你哪裏難受?有沒有發燒?應該不是生理期……”沈鶴銜耐心地詢問著她,幫她分析,“是不是天氣太熱中暑了?有量過體溫嗎?”

柳笙歌忍不住哭出了聲:“沒有……我、我就是好想你……小鶴,我想見你……”

她真的很後悔沒有去現場,沒有親眼看到沈鶴銜在自己的祖國,自己的城市贏得這塊金牌,很後悔沒有看到她對自己的揮手,很後悔所有的一切。

她後悔得快瘋了,心裏像是有個黑暗的漩渦,正在瘋狂地吞噬她。

沈鶴銜那邊安靜了幾秒,柳笙歌的心陡得提到了嗓子眼:“我、我不是……對不起,我沒有別的意思……”

“學姐,我之後還要參加閉幕式,總教練說我最好能待在運動員村,不過我的項目結束了,之後會有比較多的空閑,”她的嗓音低而溫柔,有一種安定人心的力量,“你能教我學習嗎?晚一點用視頻電話可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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