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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六章:蟹爪菊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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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六章:蟹爪菊姑娘

岑西錦抱著膝蓋雙眼無神地癱坐在涼冰冰的地上, 她在等待,亦或是在,等死。

旁邊一個杏仁眼櫻桃唇的青衫少女膽子比別的女孩大些, 她眼珠子滴溜溜一轉,隨即從懷裏摸出一塊繡著蟹爪菊的絲帕擦了擦臉上的淚痕,然後悄悄湊上前來,將絲帕遞到岑西錦面前, 低聲問道:“姑娘,你沒事吧?他們抓的那女孩兒, 是你什麽人?”

什麽人?!那是她家小肉丸兒!

可她當然不會老實回答了,岑西錦雖然被嚇住了,但也不至於沒了警覺,她接過絲帕乖巧地答道:“那是我家小姐,與我一起長大,情同姐妹的。”

“你家小姐?她是哪家的小姐?那些倭寇為什麽抓走她?”青衫少女見岑西錦只是個婢女,說話間便多了一分理所當然的居高臨下的威嚴。

“我們老爺是皇商, 那可是個大人物!那兩個倭寇見我家小姐生得美貌就抓走了她,要是讓我們老爺知道了, 必是不會放過他們的!”岑西錦目露兇光, 還不忘憤怒地握緊了小拳頭。她沒說錯,她家老爺的確是個大人物啊。

岑西錦有一搭沒一搭地跟青衫少女扯皮, 一來二去,她打聽到青衫少女是杭州府治下一縣令家的賈四小姐, 那位賈四小姐也打聽到岑西錦是京城皇商胡氏八娘的貼身丫鬟紅薯。岑西錦面上與賈四小姐相談頗歡, 心下卻是沈甸甸的, 時間過得越久,她心裏就越不安。

這時, 門外仿佛有人踩著她心跳的節奏一樣,腳步聲越來越近,緊接著,屋裏的女孩兒們便聽見門外的竊竊私語,賈四小姐飛快地提著岑西錦的衣領子縮到角落裏,從地上抓了把泥就往自己臉上頸上抹,還不忘往岑西錦臉上也抹一把,接著二人連忙深深地低下頭,做出一副哆哆嗦嗦的小雞模樣。其餘的女孩們則大多都在嗚嗚咽咽地哭,只有一兩個也學著賈四小姐與岑西錦的樣子飛快地往臉上抹黑泥。

只聽“嘩啦”一聲,門被拍了開來,門外有人逆光而立,像一座巨大的黑色鐵塔聳立在荒涼的橘紅色夕陽裏,賈四小姐緊摳著岑西錦的手背,岑西錦也攥著賈四小姐的衣角,連大氣都不敢呼一口。

“哭什麽哭,全給我擡起頭來!”黑漢子不耐煩地吼道。

岑西錦身子頓了頓,這熟練的還帶一點地方口音的大歷語——這漢子明顯不是倭人而是大歷人啊!還有這口音,她總覺得在哪裏聽過似的。

賈四小姐識趣地半擡了擡頭,見岑西錦陷入深思沒有動彈,連忙掐了掐岑西錦的手背。於是岑西錦忙有樣學樣,來了個半擡頭。別的女孩兒倒是都眼淚汪汪地將頭埋進了膝蓋裏,跟鴕鳥似的。

這黑漢子雖然瞧著粗枝大葉的,心思卻細密,一眼便盯上了半擡頭的岑西錦。

而岑西錦雖然半擡著頭,目光卻只停留在在黑漢子的鞋上,並不敢往人臉上瞧。

這時黑漢子緩步走到岑西錦跟前,俯下身子抱拳道:“岑姑娘,多年不見,別來無恙啊。”

聞言,岑西錦耳畔仿佛一陣轟鳴,良久,只覺心中一塊大石終於落地,她才面目通紅地擡起頭直視著黑漢子,亦壓低了聲音抱拳回敬道:“黑三哥別來無恙。”

她賭對了。

何覲就是何栓柱,面前這黑面的高大漢子,便是當年義無反顧跟在何栓柱身邊的黑老三。

落在他們手裏,總比落在倭人手裏強。而黑老三能找到自己,則是變相替二皇子報了個平安。

只要活著,就比什麽都強。

黑老三盯了岑西錦一眼,眨了眨眼睛笑起來:“我們老大要找你去問話,你跟我來吧!”

見這黑大個兒點名要岑西錦去問話,周圍有女孩便長舒了一口氣,幸虧遭殃的不是自己。

賈四小姐卻猛拽著岑西錦的手不放,壓低了聲音小心翼翼地懇求道:“紅薯姑娘,你,讓我跟你一起去好不好。”

感覺到賈四小姐死死地掐著自己的手,上面滿是霧蒙蒙濕潤潤的汗,岑西錦心下一軟,卻也不敢擅做主張,只是給她使了個眼色,讓她自己想法子去爭取。賈四小姐眨眨眼睛表示會意,隨即淚眼朦朧欲說還休地凝視著黑老三,紅唇微啟輕吐了三個字:“求求你。”

“走吧走吧,快走!”黑老三突然結巴起來,甕裏甕氣地說完話後便轉過身頭也不回地就往門外沖。

岑西錦臉蛋紅紅地目睹這一切,忍不住嘖嘖生嘆,這位賈四小姐真乃妙人也!

一個古代女孩子,也不過十二三歲的年紀,身處絕境卻依然思路清晰,冷靜理智,進退有方,敢拼敢闖,並且從未放棄活下去的希望,這倒叫岑西錦身體裏三十多歲的靈魂汗顏了,自從她與二皇子被人帶到這裏來,她居然多次想過去死。想想真是可t怕,生命只有一次啊——雖然她是兩次,但也不會再多了。

若這次真能逃過大難,順利逃離倭寇處,岑西錦決定要比以前更加珍惜生命。

這一路上岑西錦和賈四小姐都縮著頭跟犯人似的跟在黑老三身後,更不敢四下亂看了。不過好在她們都畫了張小黑臉,黑老三在這裏也算個有頭有臉的小頭目,於是並沒有人前來找她倆的麻煩。

三人這般疾步走著,很快便到了一處幽靜古樸的院落。

這院子不大,難得在白色的院墻上栽種著一帶米黃的蟹爪菊,在秋風中搖搖晃晃,瞧著讓人心靜。

賈四小姐忽然莞爾一笑,對岑西錦說道:“人家都說秋天不好,我倒覺得秋天好。我就是秋天生的,我娘院子裏也種著這麽一帶蟹爪菊,我爹畫蟹爪菊畫得特別好,比畫畫的先生還好,能聞見香味兒。”

聽到“蟹爪菊”時岑西錦才想起來賈四小姐的那塊蟹爪菊絲帕還在自己懷裏揣著,正準備把絲帕還給她時,賈四小姐卻認真說道:“不必了,你留著吧,不枉我們相識一場。再說了,我家中這樣的絲帕還多著呢。”

蟹爪菊姑娘啊……

迎面秋風拂過,風中帶著淡淡的香氣,輕擦在岑西錦頭發上。她有點兒喜歡這姑娘了。

黑老三停下腳步悶悶道:“你們進去吧,別聊了。”

“我也要進去嗎?”賈四小姐指了指自己。

岑西錦點點頭,眼中隱著笑意:“總是要說一聲的,不能讓黑三哥難做。”

“沒事。我不難做。” 黑老三黑臉紅得讓人察覺不到。

白珠兒父女早被送出去了,院子裏只有兩個大活人坐著,靜悄悄的,只偶爾有幾下敲棋聲。

岑西錦急不可耐地擡眼望了過去,只一眼便濕了眼眶,她的小肉丸兒啊,還在!還在!

她的二皇子,明眸皓齒,青絲妖嬈,氣定神閑地坐在棋桌的一端,手裏拈著一枚白子,另一只手正在棋桌下往衣裳裏藏著烏溜溜的蜜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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