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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今夕何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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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今夕何年

門外是王湘。

這晚的月光很好,照得整個皇宮都亮亮堂堂的。

站在明凈的月色裏,面對著平時並不起眼的紅藥,王湘雪白的臉脹得粉紅,她結結巴巴地說:“紅,紅藥,今晚我能跟你們一塊兒住嗎?”

王湘住的是東六閣,為了顧著她,便只住了四個小宮女,今兒白日裏就賠進去了倆,只剩下一個茱萸偏又是和王湘不對頭的,最後還跑對門西六閣找平日裏頑得好的小宮女睡去了。

說來也奇怪,往常她挺煩同屋的這幾個小宮女的,她們出身不高,又愛嘰嘰喳喳地說人家是非,還總喜歡拉幫結派地走在一起,令她裏裏外外進進出出都是獨自一人。

可如今人沒了,她反倒覺得有幾分難過。

更多的還是孤獨。

外頭風很大。

岑西錦終究不忍心讓她傻站在門外頭。

無論王湘再囂張,她到底還是個七八歲的小女孩兒啊。

岑西錦骨子裏是成年人,還是一名老師,又怎麽會跟一個小孩子計較呢?

“外頭冷,你快進來吧。”岑西錦微笑著將王湘拉了進屋。

可王湘反倒有些楞了。

她方才敲了一路的門,卻沒有一個人願意和她住在一塊兒的。

而西四閣,是最後一間了,也是希望最小的一間了。

因為叱羅才人上位一事,白日裏她還莫名其妙地對櫻草紅藥遷怒了一番。

王湘差點就不抱希望了,她心想,冷就冷吧,怕就怕吧,大不了就蒙著頭鉆到被窩裏。反正在東六閣,她過的也是這般孤獨的日子。

可沒想到,居然會有人微笑著拉住她的手。

原來,別人的手,也會這般溫暖。

見王湘來了,桃花下意識地撇了撇嘴,但想到白天發生的事情,倒也沒有說什麽冷嘲熱諷的話來。

櫻草是個心寬的小姑娘,對於王湘說的那些刻薄話,也沒有放在心上。

如此一來,倒是王湘羞了個大紅臉,她狠狠地攥了攥衣角,怎麽突然覺得自己那麽小氣那麽壞呀……

於是,四個年齡相仿的小姑娘就這樣齊刷刷地躺在了一塊兒。

三個人裹一床被子就有些夠嗆了,如今又多了一人,岑西錦幹脆又扯了一床被子來將自己與王湘嚴嚴實實地蓋上——桃花有些不喜歡王湘,櫻草卻是有些怕她,岑西錦便讓王湘躺在自己身邊了。

桃花不喜歡王湘,但並不代表她對這個人不好奇。

屋子裏黑沈沈的,散發著一股老舊的黴味兒,卻依然阻擋不了桃花的好奇心。

她問:“那個,王湘,你爹真是吏部尚書麽?”

王湘輕哼了一下,算是回答。

“吏部尚書長啥樣兒啊?是不是跟戲臺上的官人似的?”除了保長和糧長,桃花這輩子沒見過什麽官兒,最深的印象只有在老家一個祖奶奶輩兒的長輩走了的時候,一草臺戲班子,個頂個兒打扮得花花綠綠的,臉上不知道擦了多少斤的粉,在臺上咿咿呀呀地唱了一宿。

後來才聽娘說,臺上唱的就是大官兒的故事,桃花只依稀記得上頭有個黑臉兒,有個可憐的婦人,還有個穿得花團錦簇的官兒——聽說那官兒,叫駙馬。

“……我其實,很少見到他的。”王湘不由得嘆了口氣。她是庶女,一年之中頂多能見父親兩三次面,如今進了宮,她都快記不起他到底長什麽樣兒了。

她突然想起四五歲的時候,姨娘對她不像如今這樣冷淡,那個時候,什麽好吃的好穿的姨娘都留給她,可自從姨娘得了兒子之後便再也顧不上她了,而父親,於她而言則更是遙不可及的存在。

桃花用手枕著頭,舔舔幹裂的嘴唇,眼裏滿是羨慕:“那實在很好呀,不像我爹,三天兩頭老是打我,還說我是管吃不管飽的賠錢貨,讓我來選小宮女也只是為了省下一個人的飯錢……你至少生下來啥都不用做就能穿金戴銀,我也想啊。”

“我們穿金戴銀並不是為了我們自己而穿戴的。”王湘眼前泛起一陣兒霧氣。

如果可以,她不想進宮,不想做小宮女,更不想做什麽太子殿下的妃妾,她只想每天和爹娘在一起,不把親爹叫“老爺”,也不把親娘叫“姨娘”,不求富貴榮華,也不要功名利祿,她只要一家人開開心心地在一起——這便是她一生最大的期望了。

這廂桃花和王湘聊得火熱,那邊兒櫻草卻累得不想說話,岑西錦則是沒什麽可說的。

她並沒有得到紅藥的記憶。

目前所知的的一切信息,都是她察言觀色一路套話而來的。

所以,這種話題,她是不能隨便參與的。要是說漏了嘴,那罪過可就大了。

不過……她也想家了,想地球上二十一世紀的家了,想母親了。

可是她回不去了。

岑西錦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也是在這樣一個靜謐安和的夜晚,母親用溫軟的語調為她念過一首詞,她清楚地記得,那是蘇東坡的《水調歌頭》。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

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

是啊,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

然而,輕合眼皮的岑西錦並未料到,在明日,將會有一場極大的災禍,在笑瞇瞇地等著她。

經過一晚上的磨合,西四閣的小宮女明顯比往常團結了很多。

同樣的情況也出現了不少。

這一點讓柳芙很欣慰。

只是東六閣徹底空下來了。如大家所料,茱萸搬到了西六閣,但王湘搬到西四閣卻是所有人都沒想到的。

而且看上去,王湘與那西四閣的三個小宮女,關系還不錯的樣子……

一切仿佛都很平靜。

只是,恰逢岑西錦正在香樟院裏修剪花枝的時候,外頭來人了。

來人是一個太監。

這還是岑西錦第一次瞧見太監。

於是她停下手來悄悄地打量他。

這是一個三十出頭的中年太監,臉很白,像是塗了粉的,聲音很細,但比不得女子的婉轉嬌啼,

而且,的確沒有胡子。

“陶公公?”

柳芙皺了皺眉頭,但還是依著規矩走上前來。

“柳掌事似乎清減了不少啊。”陶公公笑得別有深意。

反正那笑,岑西錦遠遠地瞧了也只覺得渾身雞皮疙瘩直冒。

可她沒想到,陶公公此行的來意,居然就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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