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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久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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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久尋

天色越來越暗,目之所及的地方都荒無人煙。

沈青有些欲哭無淚。手裏的龍兒越來越重,她來回倒了幾次手,只換來兩個胳膊都又酸又疼。

這還不算什麽,也不知龍兒是餓了還是冷了,一開始他還只是小聲地啼哭,等到後來,哭聲越來越大,邊哭還邊掙動著小身子,抱著他走就更艱難了。

沈青無奈之下只得尋了處幹草稞子坐下休息。她離開馬車時,把剩下的幾塊糕點都裝身上了。這時她拿出一塊白玉糕,含在嘴裏弄軟了,又吐出來抹在他的小嘴裏。龍兒立刻癟著小嘴兒,使勁地吮吸起來。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馬蹄聲。她立刻從路邊站了起。只見那暮色中跑來一匹駿馬,馬上之人頭上裹著黑色的頭巾,遠遠地讓人看不清長相。

不知為什麽,沈青忽然從心底生出一種冷徹心扉的恐懼。她抱起龍兒,往一邊的野樹林子裏跑。

冬天的樹林子,盡是光禿禿的樹幹和橫七豎八亂長著的枯枝。沈青腳步淩亂,專撿那密集的地方跑。樹枝不斷地打在她的身上,可她顧不得這些,只將手臂護著龍兒,沒命地往前狂奔。

身後的馬蹄聲漸漸聽不到了,想是那人無法將馬騎進樹林,便停在了外面。沈青稍稍松了一口氣,腳下無力,也實在是跑不動了,便在一棵大樹後面站住了腳,低頭看看懷裏的龍兒,不禁一陣心疼。

這孩子跟著她已經大半天,只是剛才吃了點混了她的口水的米糕,這會兒竟也沒有哭,只拿著黑葡萄似的眼睛看著她。

沈青在他的小臉上落下一吻,“龍兒好乖……”

話未說完,她猛地擡頭,只見她的身前不知什麽時候站了一個人!那人身材高大、身姿矯健,全無說書時的落魄。黑色頭巾下面一雙丹鳳眼,正目不轉睛地看著沈青。聲音如金如玉,含著隱隱激動,“你,竟真的長大了!”

沈青垂下眼眸,低頭喊了一聲:“屬下見過孟先生。”

孟先生的眼光從她的臉上慢慢落到她懷裏的龍兒身上,“你成親了?還有了孩子?”

沈青低著頭默不作聲,卻又將龍兒往自己懷裏緊緊摟了摟。

“你跟我來!出去玩了這麽久,你也該回到我身邊了!”孟先生轉身往樹林外走去。

數九寒冬、荒郊野外,懷裏還有一個餓了一天的嬰孩,沈青別無選擇,只得拔腿跟上。她一邊走,一邊悄悄將懷裏的金針拿出來,塞在龍兒的繈褓裏。

出了林子,孟先生將沈青和龍兒一起抱上馬,放在他身前,兩人共騎一騎,很快到了大路上,趕在城門關上之前,進了雲州城。

。。。。。。。。分隔線。。。。。。。。

同一時間,青州府邊界,離雲州城二十幾裏的地方。

挨著大路有一間小小的雲來客棧,店面不大,統共就兩層小樓,十幾個房間。

因它是離雲州城最近的客棧,房費又比城中至少便宜一半,因此那些想省錢的來往客商,多會選擇在這裏過上一夜,第二日再進城。

此刻外面寒風凜冽,客棧內卻是歡聲笑語、溫暖如春。一個賣皮貨的商人正在大聲跟人說剛學的倭語,怪腔怪調,惹得眾人都哈哈大笑。

這時客棧厚厚的門簾被掀開了,一股冷風順著縫兒刮了進來,眾人都回頭往門口看去,廳堂內頓時鴉雀無聲。

只見來人身材高挑、面容清俊,穿著一身利落的黑色勁裝,腰間一條墨藍腰帶,不怒自威、貴氣天成。

正是沿著大路四處尋找沈青的鐘瑄。

他在大路上撿到了兩個帕子紮的小耗子,他一眼認出,那正是沈青閑來無事的時候給他做過的玩意。按照沈青的指引,他才得以朝著雲州城的方向一路尋過來。

那客棧的掌櫃最先反應過來,往前迎了幾步,抱歉地道:“這位客官對不住,本店今天已經客滿……”

鐘瑄輕輕擡起一只手,“我不住店,只是來找人!”

他的眼光在廳堂內各人的臉上一掃,又向那掌櫃的問道:“你店裏的人可都在這裏了?”

那掌櫃的被他周身的氣勢嚇到,唯唯諾諾地道:“還有幾個婦人在樓上……”

鐘瑄伸手從懷裏掏出一塊銀子,扔在那掌櫃的懷裏,“借貴地一用!”

他走到廳堂正中,將身上郎二的畫像拿出來展示給眾人看,朗聲道:“小弟要找的這個人乃今日燕望山上逃脫的劫匪,巳時之後自燕望山駕著一輛馬車上了官道之後,便不知所蹤!若有來往見過此人的兄弟,請言語一聲!小弟這裏有五十兩白銀奉送!”

住在這裏的,都是嫌那雲州城裏住宿太貴的小商小販,因此鐘瑄的這五十兩對他們而言確實是一個極大的誘惑。

廳內一時轟然而動,眾人都在各自回憶,又忍不住熱烈討論。

這時坐在角落處的一個花白胡子的老頭子,站起身來嚷道:“這位兄弟,可是真有五十兩麽?”

鐘瑄當即從懷裏掏出兩張銀票,“若能助我找到此人,再送五十兩!”

那老頭子高興地道:“我見過這個人!他那馬車可是新得很!”

眾人眼前一花,鐘瑄便已經到了那老頭子跟前,“你可看到他往哪個方向去了?”

老頭被鐘瑄的輕功嚇了一跳,有些緊張地道:“就是往雲州城這邊過來了,他那馬車跑得飛快,超過我的時候差點把我擠到道外,我便罵了他一句。後來遠遠看到他忽然拐到了大路下面,也不知去做什麽……因此印象頗深。”

此人年紀雖大,卻口齒清楚、條理清晰。鐘瑄將五十兩銀票遞在他手中,又鼓勵道:“你看那馬車是從什麽地方下了官道,又是往哪個方向去的呢?”

那老頭兒捏著銀票興奮不已,更加努力地回憶道:“約莫離此地十一二裏的地方吧……那處邊上有兩棵歪脖子枯樹,朝著東南方向去的!”

鐘瑄將另一張銀票塞進他手裏,抱拳道:“多謝老丈!”

眾人還來不及反應,只覺得臉上被冷風一撲,那大門的簾子尚在搖晃個不停,面前的鐘瑄卻已不見蹤影。

鐘瑄按照那個老丈的話,又騎著馬往回飛奔。此時天色已晚,北風呼號,天上零零散散地綴著幾顆星星,路上只有他一個人。

不一會兒,鐘瑄就看到了那老丈說的兩棵歪脖子枯樹。他從那枯樹的旁邊下了大路,一路往東南方向騎。不到一刻鐘,又看見夜色中遠遠的地方,有一個龐大的黑影停在那裏一動不動。

鐘瑄心如鼓擂,立刻勒住韁繩下了馬。將馬留在原地,只用足下輕功,悄悄往那黑影的地方潛伏過去。

越到近前,他的心跳越快。他終於看清楚,那黑影不是別的,正是他苦尋的那輛帶走沈青的馬車。

拉車的馬極乖,無人駕它,它便就地啃著荒草打著盹兒。這會兒聞到鐘瑄的氣息,噅兒噅兒地叫了兩聲,拖著馬車向鐘瑄主動靠近。

鐘瑄輕輕拍了它的背脊一下,腳下一蹬便靈巧地落在馬車上。他屏住呼吸,輕輕挑開車門——車廂裏空空如也,只有一團被褥散落在地。

鐘瑄頓時在車廂裏癱軟下來,渾身冷汗如漿,同時心中千萬個不好的念頭一起湧上來。

郎二將沈青和龍兒一起擄走了?他為何把車停在這裏?沈青現在怎麽樣了?她是不是受了苦?她,還活著嗎?

他的太陽穴隱隱作痛,仿佛馬上就要炸開一般。可是他不許自己在此處倒下,又強撐著身體跳下車仔細觀察馬車周邊。

很快他便發現了車廂下有個死人,仔細朝面上一打量,不由得心中狂喜,原來正是那走脫的劫匪郎二!心中一塊大石頓時放下,緊繃的神經放松的同時,他鼻子一酸,險些又掉下淚來。

郎二身上看不到傷痕,不用說必是沈青的手筆。鐘瑄想,大概是這個郎二打算在此地略做休息,不想車廂裏藏著沈青。可是沈青殺了郎二之後,沒有要馬車,帶著龍兒又去了哪裏呢?

四周黑漆漆的,寒風刺骨。鐘瑄不敢想象,在這樣的天氣裏,沈青帶著一個嬰兒,在沒有座駕的情況下能走出多遠。

鐘瑄立刻往遠處打了個呼哨,喊來了自己的馬。他騎上馬開始以馬車為圓心,在這四周四處尋找呼喊,“青兒!青兒!”

時間仿佛又回到了大雨滂沱的那一天。他清楚地記得那天他也是如此,一個人走在茫茫的山道上,朝著無邊的天地,大聲喊著“小花兒!小花兒!”

他多麽希望耳邊呼呼作響的北風能像那天一樣,為他送來一聲回應,“我在這裏!”

只要一句就好,哪怕那聲音再微弱再遠,他發誓他也一定能聽見,一定能向著那聲音去到沈青身邊。

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他的喉嚨漸漸嘶啞,腳下的馬蹄淩亂,無助而淒惶的呼喊在夜色中隨風飄遠。可回應他的,始終只有那天地間無情肆虐的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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