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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海桑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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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海桑田

鐘原像個無頭蒼蠅般亂躥著,這順京四衢八街,哪裏都沒有齊若清的影子。

夜漸漸深了,鐘原疲憊地回到四合院門前,卻見葉晚娘正在府邸前焦急地盼望著。

“鐘少俠,”見到鐘原,她匆忙迎上來,“你可有見到我夫君?這麽晚了,他還沒有回家。”

鐘原瞬間清醒了:“還沒有回家?黃昏時他進宮去找我,後來他說他找皇上還有要事相商,難不成,他現在還在宮裏?我即刻進宮一趟,你先歇息。你放心,我一定將他平平安安地帶回來。”

葉晚娘點點頭:“嗯。”

鐘原急沖沖地回到宮裏,像是知道他要回來,比起出宮時的百般阻撓,此時完全是一路暢通無比。

周恒業還在批閱奏折,鐘原走上前,沈聲道:“父皇,打擾一下,兒臣有要事相問。”

周恒業看也不看他,口中所說卻是另一件事:“原兒啊,明日朕將程家小姐請進宮來,你們見個面可好?”

鐘原慍怒不已,但還是耐著性子問:“父皇,聞將軍在哪?清清在哪?”

周恒業擡起頭來:“程家小姐國色天香,知書達禮,實在是不可多得啊。朕欲將她指婚於你,你可滿意?”

鐘原又氣又急:“父皇!”

周恒業仍然微笑著慈愛地看向他,鐘原幹脆徹底沈下臉,生硬著說:“我絕不答應。”

見他語氣不虞,周恒業的臉色也逐漸冷了下來:“聞歸,大逆不道,以下犯上,被朕關起來了。”

鐘原著急道:“若是為了我的事,您大可不必如此,是我求聞將軍幫我的!”

周恒業冷哼一聲,並不說話。

“聞將軍對您忠心耿耿,辛辛苦苦潛伏在劉兼身邊多年,多次涉險,勞苦功高,您這樣不分青紅皂白怪罪於他,實在是讓人難以信服。”

周恒業忽然用力拍了一下桌案,怒吼道:“他信口開河,挑撥你與朕之間的父子感情,是朕錯怪他了?”

鐘原盯著他的眼睛:“聞將軍只是告訴我,當初齊通大人的懸賞令,是您下的,您敢說,這是信口開河嗎?”

“這對你來說真的很重要嗎?”周恒業倚靠著龍椅,淡淡道,“是我下的又如何?”

鐘原質問道:“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周恒業大發雷霆:“混賬!你乃堂堂皇子,竟敢這般語氣同朕說話?”

“放了聞將軍。”鐘原絲毫不懼,“為了一樁您所謂的陳年舊事,遷怒於您的左膀右臂,我想,您還不至於昏庸至此。”

周恒業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反倒笑了:“好,有魄力。你放心,朕只是小懲大誡,明早朕就讓他回家。”

“那清清呢,你到底對清清說了什麽?她到哪裏去了?”

一提到齊若清,周恒業的笑容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你忘了她吧,明日等你見了程家小姐後再說。”

鐘原渾身都寫滿了拒絕:“我這輩子,只會愛清清一人。”

周恒業簡直氣急敗壞:“她現在只是一介民女,如何配得上你?你肩上背負的是整個昱朝的江山社稷,你是可能要登上儲君之位的人,為了一個女子,如此兒女情長意氣用事,怎麽得了?朕怎麽放心將皇位交到你手中?”

鐘原冷笑道:“您真會開玩笑,我不過就是個鄉下長大,不懂禮數教養、不會文韜武略的野孩子、殺人狂罷了。什麽儲君,什麽皇位,我既配不上,我也根本不稀罕。原本,我就只答應了你,在清清痊愈前我會幫你。現在她已經痊愈了,我也要走了。我已經答應了清清要與她一起攜手四處游歷,我要找她去了。”

“你?!”周恒業被氣得啞口無言,又很快冷靜下來,冷笑道,“哼,隨你怎麽找,你們倆是不可能在一起的。”

鐘原身子一僵。

周恒業面露瘋狂的得意之色:“你說,這世上之事是不是冥冥之中自有註定?朕下了懸賞令,而朕的兒子動了手,你猜,她會不會想同她的殺父仇人還有半點瓜葛?”

鐘原雙手緊緊攥拳,周恒業說的話狠狠地刺痛了他,這正是他一直以來所擔心的,最糟糕的情況。

周恒業似笑非笑地看著他,身上的龍袍、鑲金的燈罩、縈繞的檀香,這一切都深深刺痛了他的眼。他回想起小時候在田間嬉戲打鬧、後來在九龍山上亂竄撒野、再到獨自仗劍走天涯、最後身旁有了他的摯愛,所有的自由與閑適,都與眼前以尊貴的身份和虛假的父愛所帶來的禁錮背道而馳。

鐘原深吸了好幾口氣以平定內心洶湧的憤怒與悲愴,平靜地道:“無論清清如何抉擇,我想,這皇宮我也待不下去了,您就當您的大兒子被送出宮那日便死了吧。反正,您還有這麽多兒子,也不差我一個。聞將軍,還請您早點放他回去,他夫人有孕在身,禁不起這般驚嚇。”

周恒業楞了片刻,像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話:“你要走?”

“是。”

“你就不怕我殺了聞歸?”

鐘原冷漠地看了他一眼:“我相信您是個明事理的人,不會遷怒無辜的人。若您真執意如此,我一定會回來為聞將軍報仇的。您這些禁衛軍,還攔不住我。”

話說完後,他深深鞠了一躬,轉身就走。

周恒業被他眼中忽然爆發的暴戾震懾住了,他呆呆地看著鐘原的背影,有些慌了神,忍不住哀聲呼喚道:“原兒!原兒!朕可是你的父親啊!你真要離開朕嗎?”

鐘原聽見了,卻沒有回頭。只不過是,一個從未盡過責任的父親罷了。

***

幾個月間,順京、並州城、雍州血刀門、蜀州九龍山、蜀州峨眉山、荊州少林寺,鐘原把能找的地方都找過了,卻是一無所獲,所有人都不知道齊若清的去向,甚至沒有收到過半點她的消息。

鐘原這才明白,原來當一個人下定決心不想被找到時,真的會怎麽找也找不到。

只有桃花島還沒去,這也是最後一處齊若清有熟識之人的地方了。

沒有地圖,沒有指引,所有的船夫都不願出海,不得已,鐘原只好又折返順京,找了聞歸,尋求他的幫助。

周恒業還是沒有遷怒於他。

聞歸神色覆雜,勸道:“殿下,你真的非要找到她不可嗎?也許,她並不想見到你。不去打擾她,是不是會對你們都好一點?”

鐘原滿目滄桑與苦澀:“我不會出現在她面前的,我只想遠遠地看她一眼,知道她還安好就足夠了。”

聞歸沈吟片刻,答應了他的請求:“晚兒已經快臨盆了,我便不與你同去了,我立刻傳書於趙唐,他會帶你上島。”

鐘原抱拳:“多謝。此次一去,就算找不到清清,我也不會再回順京來了,你們多保重。”

聞歸欲言又止,自鐘原走後,周恒業像是瞬間蒼老了十歲,他想派聞歸去找鐘原,但最終還是沒有這樣做,也不知道是不是想通了。

是是非非,自己心裏都有一桿秤,旁人多說無益。

千言萬語,末了也只能化作一句叮囑:“你也是,保重。”

***

再次踏足桃花島,心情卻是截然不同。

緊張、擔憂、害怕、無措……鐘原深吸了一口氣,往島中心地帶走去。

大老遠就看見花田中的兩人,齊若清正帶著葉雨桐在捉蝴蝶,桑葚和刺梨也在一旁跳著。現在的她,無憂無慮、笑容滿面,真好。

“你怎麽來了?”葉嵐不知何時出現在他身後,輕聲問道。

鐘原道:“來看看她,過得好不好。”

葉嵐輕笑:“如你所見。”

鐘原放下心來:“那我便安心了。葉島主,還煩請您不要將我來過此處的事情告訴清清,她現在這個樣子,真的很好。我不希望她會再想起我、想起皇上、想起以前的事,而感到傷心了。”

葉嵐點頭:“你放心,我知道。不過,也希望你不要再來打擾她平靜的生活了。”她輕輕嘆息,又道:“這半年間,我好不容易才看見她的笑容逐漸多了起來。”

鐘原沈默半晌,承諾道:“是。”

他告辭轉身,葉嵐又叫住他:“你也不必一直如此郁郁寡歡,那是你父親的錯,不是你的。只是,你和清清之間,終究是有緣無分罷了。但生活,還是得繼續往前看。”

鐘原微笑道:“多謝葉島主寬慰。”

心中還有所想,卻未說出口:我已看破紅塵,接下來的日子,我會每日拜佛誦經,彌補我以前犯下的罪孽。

難怪從前明釋大師曾說他與佛門有緣,原來一切早已在冥冥之中自有註定。

善哉。

——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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