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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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錢小錢對著鏡中的自己陷入沈思。

銅錢“嗖”地蹦上洗手池沿,在上面發出叮叮當當的跳動聲。

錢小錢試探性地打開水龍頭,幾個銅錢瞬間跳進洗手池。

“誒等等……”

錢小錢正要伸手阻止,第一個跳進去的銅錢已經順著水流被沖進了水管裏。

他把水龍頭關閉,唇線拉得平直。

幾秒後,水池子裏“當”一聲響,被沖進水管裏的硬幣重新跳了出來,掛著滿身從水管裏帶出來的汙垢,穩穩當當跳上水龍頭。

錢小錢:“……”

“你們先等會兒,不然送你們去下水道一日游我覺得也行。”

錢小錢一面說著一面放水,這次拿了塞子堵好了下水口。

銅錢迫不及待跌進水池,在裏面游啊游。

錢小錢莫名有種自己養了四只寵物的錯覺。

把銅錢洗幹凈的下一秒,熟悉的失重感襲來,錢小錢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軀殼跌在衛生間的地板上,隨即回到了鉛筆中。

.

幣先生這幾天出現的頻次繁多。

第三次目送幣先生不疾不徐滾回桌洞深處,錢小錢若有所思。

娜莉:“他這些日子……造訪我們的次數實在是頻繁,難道有什麽……大事要發生了嗎?”

娜莉還記得幣先生第一次高調出場的後幾日裏也是這樣,每天幾乎能在眾文具面前混七八次眼熟,滿足滿足他們的願望,然後再迤迤然離開。

它算得上值得文具們記一輩子的“大事”了。

錢小錢隱約覺得,幣先生跟他家裏那幾個銅錢之間可能存在著某種“連通”關系。

簡單來說就是能相互通氣兒。

錢小錢猶豫片刻,還是斟酌著應道:“也許吧。”

說來也怪,自那日家裏的四小枚“覆蘇”後,錢小虎就一次都沒來打擾過他的幸福。

錢小錢如今整日整日閑散在桌洞裏,扯扯閑嗑打打盹兒,想想靈感聊聊本兒,過得一派悠哉悠哉。

上次那篇終審沒過的稿子他半夜又改了改重新換了個地兒投,居然被收了。

給的報酬還不少,2k。

那天夜裏錢小錢興奮得差點沒摟著四個銅錢直接從樓上一躍而下。

最後忍住了,開始化身碼字狂魔。

.

“你到底是誰??”

這裏很安靜,錢小虎只能聽到自己的泣音和驚慌失措的呼吸。

“這是什麽地方?!你為什麽要把我帶到這裏?你去哪了?!!”

這裏像是失去了時間與空間的虛無世界,一切都是昏灰的色彩,待的時間久了甚至會失去方向。

周遭還是安靜。

錢小虎在裏面喊得聲嘶力竭,也沒人應他。

喊累了,開始哭。

哭累了……開始睡。

等昏天黑地一覺醒來,目及之處依舊混沌一片。

錢小虎又開始恐懼起來。

“嗒……”

有什麽聲音從遙遠的地方隱約飄來。

錢小虎狂咽唾沫。

“嗒……嗒嗒……嗒嗒……”

那聲音由遠及近,竟是開始向他這兒跑來!

錢小虎噌站起來,自己臉上的狼狽也無暇顧及,跌跌撞撞漫無目的地往遠離聲音的地方跑去。

可是……為什麽那聲音還在靠近!!

還在靠近!!

錢小虎生平第一次如此舍命地狂奔,卻依舊徒勞。

“你去哪裏嘛!”

清亮的聲音從身後響起。

正向前猛沖的錢小虎整個人一滯,差點跟前方的地面來個熱情的吻。

“你來了!”

他閃著淚漣漣的眼,滿臉希冀的樣子絲毫看不出前一秒還在恐懼。

“嗯!我來了!”

混沌中終於出現一道身影,一身青綠色袍子因奔跑過快獵獵作響,一陣兒風似的刮到錢小虎身邊。

“呼,”五官玲瓏的小少年假模假式在原地撐著膝蓋喘了會兒,“好不容易才擺脫那家夥的魔爪!”

“那個爛硬幣?那玩意兒簡直沒臉皮!”錢小虎滿眼怒意,替小少年打抱不平。

小少年直起身扭過頭咳嗽片刻,在錢小虎看不到的地方,他的表情猙獰一瞬。

待轉過頭來,臉上已恢覆了疲憊與憤懣交雜的神情:“嗯,就是它……累死我了,我剛摸到這兒來就被他攔路,還好最後閃進來了!”

錢小虎一拍對方的肩膀:“嗨呀,現在咱們匯合啦,一起找路吧!”

小少年內心冷冷一笑。

找路?

小崽子,誰給你的機會。

.

外頭炮仗放得很響亮。

看得出來這人蠻闊綽,升天的禮炮一連放了十多分鐘才歇息下來。

錢小錢照常在入夜出門覓食。

卻在一處街角同一家新店不期而遇——這玩意兒貼著招工廣告!

還是夜班工的那種!

兩千塊錢在房租吃飯和水電費以及即來的暖氣費面前實在是九牛一毛中的九牛一毛,一份工資穩定的工作且是一個可以與自己“歸來”時間適配的工作則是難遇中的難遇。

啊撒,大機緣啊!

錢小錢摸摸癟著的肚子。

乖,今天不吃了,咱幹正事兒呢。

“您好……?我看您外面貼了招工廣告……”錢小錢邁步進店,遲疑開口。

“啊?啊,”店內櫃臺後一陣叮咣亂響,一個挑染了幾朵藍毛的寸頭小子連連應著從後面站起身來,眉眼間隱約透著不耐,“應聘夜工?”

錢小錢還是第一次見到這種真正意義上的“社會人”,心裏帶著點兒怵意開口:“嗯,除了時間和年齡還有別的要求嗎?”

藍毛應完錢小錢再次蹲回了櫃臺後,聲音從裏面穿出來,帶著悶:“沒了——噢,要求能吃苦,會算賬——行了就這些,覺得行就簽合同不行就走人。”

錢小錢一摸屁兜,糟,身份證沒帶。

“那什麽,我明兒來……”

“行行行,你自個兒記好就成。”

藍毛不等他說完就打斷了他的話,錢小錢心裏莫名別扭。

要不……再看看別家?

錢小錢遵循自己的處事方式道謝告辭再離開,但當那張招聘廣告再次閃進眼裏,工資一欄還是讓他不自主淪陷。

這比他之前那大飯店給的工資還高一小截呢!

.

“什麽?工作?你為什麽要工作?”

娜莉覺得自己仰慕著的鉛筆最近的腦回路著實與從前相比變得極其不尋常:“而且……你難道不是已經在行使自己的工作了麽——你是如此的認真,每一次都在那些寫滿了奇怪符號的紙頁上認真游走——你多麽的盡職,卻還在想著去謀求一份額外的工作?

——我的天,親愛的朋友你怎變得讓我感到如此陌生?”

錢小錢:“……”

來個外國王子把這譯制腔的盜版家夥拖走吧。

就現在!就現在!

他就不該跟這些文具分享所謂的“工作”!

但話都說到這兒了,錢小錢於是好心給娜莉繼續解釋:“如果我不工作,就拿不到報酬——呃,就是錢小虎有時候會往這裏扔的那種綠色藍色橘色的紙片——沒有報酬我就會……活不了吧,簡單來說就是如此。”

“天哪,原諒我與你共事已有了兩月餘的時光,竟不知你內心深處竟充斥著這般的危機……”娜莉的語氣很誠懇,“請允許我向你道歉。”

錢小錢:“……”

唉,心累×2。

驢唇跟馬嘴永遠不會對在一個頻道裏去。

身上又雙叒叕一緊。

臥槽,小屁孩怎麽又開始對他感起興趣來了?!

錢小虎把他捏在手裏拿到外面,卻又換了另一只手專門捧著他,這只手開始摩挲鉛筆的筆身。

錢小錢聽到了娜莉快把隔年飯都嘔出來的聲音。

至於他自己……

把如此惡心的手法用在自己身上……小孩兒你確實也成長了不少捏。

“你幹得不錯……非常……不錯……”錢小虎的目光一錯不錯盯著手心裏這根鉛筆,嘴裏喃喃自語。

錢小錢的目光與他一瞬相接之時,他眼中閃過一絲愉悅。

錢小錢頓覺惡寒從心起。

這種像被毒蛇一樣目光盯上的感覺……上次還是在他一開始見到“幣先生”之時。

“又要什麽?”

錢小錢叉著腰俯視地上團團轉的四個銅錢。

銅錢們俱是一頓,隨後接二連三跳上床,把整張床當成跑馬場,肆無忌憚地狂亂滾動。

“困了?那你們快先睡吧,我看會兒書。”

錢小錢把它們攏到被子裏,細心把縫隙也壓緊,“好夢。”

不想幾個幣把被一掀,全竄了出來。

錢小錢連沈默都省了,他現在是沒脾氣了。

循著幾個銅錢的蹦跳軌跡看去,是……抽紙?

錢小錢沒轍,只能再次站起來走過去抽出幾張紙放在桌子上。

銅錢各自找了紙巾跳上去,三下五除二把自己包在裏面,躺倒不動。

感情你們幾位要擱這兒裏睡啊!

錢小錢目瞪口呆,跟他睡床怎麽了?嫌棄他?

錢小錢忽然想起來某次淩晨起床到衛生間洗漱,右臉上一塊兒圓圓的紅痕。

嗯……

那你們還是睡紙巾吧。

他的“睡品”他知道。

“……就這些,知道了?”

“知道了。”

入夜。

成功入職的錢小錢看著藍毛很快消失在視野裏。

“喲,新來滴啊老弟兒,”一個頭發稀疏的漢子趿拉著拖鞋從店外踱進來,“好好兒幹吶,以後俺們都就是兄弟!”

錢小錢收拾著桌子沖他笑笑:“成吶。”

他動作很利索,收拾期間那漢子一直待在店裏瞅著他收拾,還剩下兩三桌的時候,漢子尋了把椅子臥下,冷不丁道:“之前幹過這活兒?”

錢小錢動作微頓,隱去了自己在大飯店幹過傳菜工的事兒,言簡意賅:“有兩三年經驗吧。”

大漢嘖嘖兩聲:“不錯的小夥兒——今年多大了?俺看你手熟,倒是面嫩滴很。”

“剛十八……”錢小錢下意識想擡手撓撓頭,但又想到手上帶著手套,遂作罷。

“年輕人吶……”大漢盯著他,又像是在透過他去看著什麽人。

“——咋了沒上學去,我瞅這兩天內些個小孩兒們都放起假上學去了,你不上吶?”

錢小錢捏著抹布的手緊了緊。

“喔,”大漢擡手摸了摸毛發稀疏的腦袋,“先不閑撇這個了,一會兒你估計得到後廚幫幫忙——你會做飯不?”

錢小錢點點頭。

“嘿!”大漢一拍大腿,“俺這次真揀著個寶!”

“你以後跟著俺們幹,招財的直道(知道)不,”大漢撒開椅子站起來,用力握了握錢小錢的肩膀,“廚房擱那兒呢,裏頭東西有點子亂,你小心別傷著你自個兒。”

錢小錢掀開後廚簾子。

一眼就看到了在操作臺上上躥下跳的四個銅錢。

呃……嗯?

嗯???

錢小錢下意識回頭看看還在廳裏側著身站著的漢子,見人沒有要動的意思,趕緊鉆進簾子裏,壓著嗓子:“你們怎麽在這兒?!”

銅錢見他來了,也不再蹦跳,都聚攏過來“洗耳恭聽”。

“你們這樣——”錢小錢擡手,一個一個點過它們,“別人看見會被嚇死的!”

一枚銅錢原地晃了晃,隨後慢悠悠轉了個小角度。

錢小錢:“……”

這莫名其妙的委屈是怎麽回事。

“到我衣兜裏來……”

錢小錢剛說完這句就反過味兒來,合著這些家夥是被自己給帶過來吧!

銅錢安靜如雞。

“嘖,麻溜的,”錢小錢蹙蹙眉,“或者你們以後就大街上遛彎兒吧,找那個幣大哥去。”

銅錢迅速鉆入衣兜。

錢小錢莫名地松了口氣,在不大的廚房裏繞了一圈,才撩起簾子出去。

七點一過,客流量明顯增大,錢小錢耳朵上夾著筆,一手拿菜單一手拿記賬本,嘴裏還得不能分神地應著客人“不要辣椒”“放這個不放那個”的要求。

一個頭不知道幾個大。

這不是新店嗎,這生意好得簡直像在這兒開了十來年一樣!

“確實是開了十來年,”漢子把蒲扇打得嘩嘩響,“不過之前一直擱那巷子裏開呢,那房東不租了才搬這兒來的。”

錢小錢:“……”怪不得。

現在是夜裏十一點半,客人僅零星坐了幾桌,錢小錢終於能歇息會兒。

藍毛小子端著一盤黝黑的東西從廚房裏走出來:“老板,我覺得菜能上點兒新品。”

“嘛的新品?”漢子扭頭看那盤黝黑,“這玩兒人能吃不?”

“……”

藍毛小子不應他,把那看著像剛從煤堆裏刨出來的菜往桌上一擱:“開飯了兄弟們。”

錢小錢看著廚房裏又出來倆小夥兒往藍毛那走,漢子也起身坐到藍毛小子那桌。

四人坐定。

氣氛隱約動蕩。

漢子一扭身:“你咋了不來?”

錢小錢不知是在叫自己,還在神游天外。

“嘒!小孩兒,嘗嘗你蘭哥的新菜!”

錢小錢一個激靈回神:“我?”

“就你一個小孩兒啊。”還是剛才說話的那個中短發。

錢小錢瞅瞅那菜。

……實不相瞞是讓人一點兒食欲也沒有的。

果然,哆哆嗦嗦一筷子下去,噶放嘴裏,開始嚼的那一刻錢小錢就後悔把它擱嘴裏了。

能把菜做得……又苦又鹹又……醜的,還……真是人才裏的王中王。

其他幾人的臉色也好看不到哪去。

包括菜的主人。

“呸呸呸呸呸!”大漢直接吐了出來,“你他媽擱哪旮瘩煤堆裏炒的菜,全是糊渣子!”

藍毛小子也冤:“我按著那步驟一個一個來的啊……不知道咋就整成這了。”

中短發很優雅地把紙巾放在嘴上一抹。

錢小錢雖然不想給“招工大哥”駁面子,但架不住菜的口感太美,也只得吐了作罷。

哪知那藍毛小子擡頭幽幽一眼:“你不是能吃苦嗎。”

錢小錢:“……??”

誰他媽知道你這“苦”是具象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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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工作是有著落的,身心是俱疲的,嘴是泛著糊味兒的,神志是恍惚的。”

錢小錢慢吞吞在備忘錄裏寫著日記。

銅錢今夜未眠,都湊到這一方小小的散著熒光的屏幕跟前看那些躍動的符號在上面出現。

“當文具,尤其是一個合格的文具,真不是件易事,”指間停頓半晌,“不僅會面對不定時來的摧殘,還有不絕於耳的聒噪。”

“簡直像在一輩子裏過了兩種人生,一種坎坷,一種跌宕。”

錢小錢想,這也許才是活著的真諦吧,絕望裏找希望,痛苦裏找幸福。

“不過知足常樂是真,活著就算是一種長足性勝利了。”

淩晨果然總讓熬大夜的人變得文縐縐的啊……

錢小錢抱著手機的手緩緩垂落,銅錢跑到上面蹦蹦噠噠。

一切都沈落下來。

在久違的安寧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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