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新·隕2

關燈
新·隕2

“11月2號,你確定今天晚上?”軒佑放下日歷,有點不理解左藍一為何如此倉促行事。

“嗯。”左藍一專心地挑選衣服,沒有過多解釋。

左藍一端詳著軒佑身上的盤扣衫和闊腿褲,毫不猶豫地敞開衣櫃,給他挑了件行動方便的運動褲,“喏,穿這個。”

“不穿。”

“知道你是潔癖黨。”左藍一早就料到他會拒絕,翻過褲子露出上面還未拆掉的吊牌,“看吧,沒穿過的。”

吊牌上羊¥1999的標識格外醒目,軒佑意味不明地看了左藍一一眼,接過褲子。

“謝謝班長——”

“不用謝,我這不是怕你跑著跑著突然開了襠嘛。今天晚上可要考驗體力。”

“我體力比你好吧。”軒佑毫不留情道。

“…我那屬於意外。”

左藍一本想辯解一下,突然想起來軒佑並不清楚他的具體狀況,雖然他也很盼著軒佑能關心一下自己,可他要強慣了,總不希望在喜歡的人面前展自己的弱點。

“雙子大廈晚上10點到早晨6點會開啟安保系統,如果在這個時間段硬闖的話很難搞。”左藍一說,“咱們要在九點四十最後一批人快下班的時候進去。”

“就咱倆?”

“當然不是。”

說話間,出租屋的門鈴響了,張雲煙站在門口,身後還跟著一個許久不見熟人——韓川。

這兩個人的組合十分奇怪,對此,張雲煙只說他們是在單元樓底下遇見的。

“小子,貧道也想見識見識能存放引用空間的大廈究竟是是什麽來頭。”

“藍一,軒佑,你們放心去找命魂燈,剩下的交給我們就好。”

左藍一分別與韓川和張雲煙對視一眼,整個過程刻意避開了軒佑。

四人從南門附近的左藍一的出租屋出發,與此同時,楚雲梟派出去接應的隊伍也向雙子大廈開動了。

張雲煙突然覺得軒佑挺可憐的,所有人都知道此行的真正目的是什麽,唯有他蒙在鼓裏。左藍一做出這個決定,當真是鐵了心棄他而去,將他一個人留在這世間?

“左藍一,你緊張嗎?”

“緊張啊,不信你試試我的手。”

“大夏天的,手怎麽這麽涼?”軒佑默默將他的手捂在自己手心裏。

“軒佑知道心疼我了?”左藍一故意逗他。

澹臺軒佑瞪了他一眼,“我那是看你虛。”

“沒事,以後有的是時間,你幫我調養調養。”

“我嫌你礙事。”

張雲煙不知道韓川站在這裏是怎麽想的,反正他是渾身不自在,尤其聽著左藍一和軒佑有說有笑的談論未來,他雞皮疙瘩起了一身。

一個明知道自己沒有未來的人,心裏得承受著多大的痛苦才能如此毫無破綻地強顏歡笑?

前來接應他們的是領左藍一去見楚雲梟的北京胖子,對軒佑而言這位也算老冤家了,當年明城大鬧雙子大廈的時候沒少和他打架。胖子拉開車門,裏面下來一位身穿黑色西裝的青年,青年長得很文靜,板著一張撲克臉,雙手插在褲兜裏,看上去不茍言笑的。

“給各位介紹一下哈,這位是宋先生,我們老總的——朋友。”

這位宋先生應該就是楚雲梟身邊那位高人。甚至——如果張望月真的早已失去能力了的話,在雙子大廈引用空間完成結契儀式的很有可能也是此人。

“張道長,他是…”

此話一出口,張雲煙就知道韓川掌握的信息還沒自己多。

“那小子的做交易的人。”

“哦…什麽交易?”

“築基臺啊。”張雲煙一個沒忍住,說話聲音稍微大了一點兒。

“你就是那個不知好歹的左藍一?”尹臣澤說話的速度比普通人慢好幾拍,也許正是這種語速叫尹臣澤看上去比任何人都要悠閑。

“嗯…或許是和明城做交易的左藍一呢?”

“真費勁。”尹臣澤嘟囔了一句,看向軒佑。“你又是誰?”

“澹臺軒佑,我的同學。”

“哦,你就是澹臺軒佑啊,”尹臣澤依舊面無表情,“你過來。”

軒佑皺眉,非常無語地看著左藍一。

“沒事,你過去吧。”

“都快忘記怎麽和小孩子打交道了。”尹臣澤低聲呢喃著。等軒佑快要走到他身邊時,尹臣澤出其不意地五指並攏,朝著他的後頸重重敲了下去。韓川上前一步想要質問,卻被張雲煙攔住了,張雲煙給他使了個眼色,示意這些都在左藍一的計劃之內。

“還有九分鐘時間,我驗過築基臺後會立刻開始移花接木,你還有什麽想對他說的嗎?”

“尹先生,比起命魂燈和築基臺,我倒想先請教一下您,”左藍一說,“據我所知張望月在數十年前就失去了移花接木的能力,那麽有能力在這雙子大廈引用空間的可能會是誰呢?”

“瞧你這問題問的!呵呵。”胖子冷哼一聲,覺得左藍一把他家先生和張望月歸為一類人也太沒有眼光了。

“如果你覺得在這裏引用空間的是我,那我確實沒有理由反駁。”尹臣澤聳聳肩,稍顯無奈,“與其追問我,你不如仔細想想,如果一個人畢生都在為了完成某件事而活,當有一天他意識到自己失去了完成這件事的能力,而他的壽命卻沒到盡頭,他會怎樣?”

會近乎於瘋。

“張望月大抵在四五年前就死了吧,圈子裏很久都沒他動靜了。”尹臣澤又提醒了一句。

“張望月既不在乎錢也不在乎感情,他這輩子只想證明他能成功地鍛造出容器,也能完整地完成移花接木,貧道理解的對嗎?”

“還是你了解他。”

“你只是幫調動了體內的炁,讓他在短時間內達到回光返照的狀態,在做完雙子大廈的空間法陣後他就力竭而亡了。”

聽到尹臣澤的肯定,張雲煙茅塞頓開,張望月在乎的不是左家能付給他多少辛苦費,而是他畢生追求的事到底能否有一個滿意的結果。在張望月眼中,空間法陣是一項傑作,是他辛苦鉆研大半輩子賭上性命才締造出來的珍品,而無論是命魂燈、左藍一還是左涪卿,他們是構成這件藝術品的材料,他們的生命將在這場偉業中得到升華。

“那張望月和你交易的籌碼又是什麽呢?”

“拿人錢財替人辦事。”

“就這?”

“唉,都說了多少遍了,我就是個玩風水的,又不是什麽道德高尚的聖人,拿錢辦事有什麽不妥?”

“沒,挺妥的。”張雲煙差點一口老血噴出來。

“對了,我只叫了左藍一和澹臺軒佑,你們兩個是幹什麽的?”

“宋先生不用著急,等移花接木的時候就知道了。”

……

軒佑做了一個夢。

夢的一開始,軒佑感覺自己置身於一個遙遠的空間當中,在這個空間裏,他的四肢懸浮在密不透風的氣墻裏,絲毫感受不到重力的存在。

隨後,他重重地跌落在地上,卻不曾發出任何響動。當眼睛的餘光瞥見回形的走廊與四方形的房間時,他想起來了,這個地方他曾經來過,就在…在哪裏呢?怎麽有點記不清了。

軒佑望向穹頂,黑乎乎的,看不清上面到底有多高。這個望向穹頂的動作也很熟悉,可他記不得了。

走廊四面都沒有窗戶,燈光微弱,卻始終找不到光源,等軒佑踏進去時,原本房間的位置化為了一堵墻,軒佑沒有理會,潛意識告訴他應該先繞行一圈,等繞完一圈回到原點時,墻壁上竟憑空多出一扇門來。軒佑的腦海裏驀然間閃過一個名詞:引用空間。這個空間曾經是真實的,並且在很久之前就該不覆存在了,但不知被什麽人改造過了,變成了一個幻像並存在至今。軒佑本能地扭開門把手,不出所料,門內又是另外一個空間,盡管四方形的房間裏沒有燈,軒佑卻無比清楚地感受到這個房間裏不止他一個人。

軒佑朝著房間深處散發著熒光的盒子靠攏,慢慢地,隨著他緩緩向前挪動的步伐,記憶如潮水般湧上心頭。

對!這裏他來過!這是引用空間,這裏有左藍一的命魂燈!

軒佑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但他心中只有一個念頭——打碎命魂燈。既然命運讓他再一次回到了引用空間,他便要阻止一切,哪怕用命來換。

軒佑加快腳步走到命魂燈前,萬幸,下方的基座上還沒有出現左藍一的死期,軒佑毫不猶豫地伸出手去拿命魂燈,可就在指尖碰到盒子的那一秒,軒佑親眼看見自己的手穿過了命魂燈,他能觸碰到的,似乎只是一團令他皮膚發麻的氣體。

為什麽…明明看見了卻摸不到?

軒佑難以置信地凝視著自己的雙手,接連嘗試了好幾次,最終不得不失望地接受現實。

就在軒佑苦苦思索對策的時候,腳步聲由遠及近,剛才他就感受到這個房間還存在著另一個人,難道這個人要出現了麽?

軒佑側身湮沒在黑暗當中。在命魂燈微弱的光源下,他終於看清楚了那個人的臉——分明就是他自己——兩年前的澹臺軒佑。

身上穿著兩年前左藍一給他的衣服,兩年前的他正在猶豫是否要靠近命魂燈!

“澹臺軒佑!”軒佑大聲喊道。

“別怕,它不會傷害你。”軒佑平覆一下情緒,盡管非常清楚對方很可能根本感受不到他的存在。

“走過去,聽話。”

“你是誰?”另一個自己幻視四周,脫口而出道。

“你先過去,聽我的,沒有時間了…”

確實沒有時間了,再過不到幾分鐘結契儀式就要完成了,到時候就沒有機會救左藍一了。

兩年前的他還在察看命魂燈的狀態,而軒佑已經急得滿頭大汗了。

“把符咒撕掉!快點!”

很顯然,命魂燈前的軒佑並不著急按他說的做,或許說——兩年前的軒佑連命魂燈是什麽都不知道,沒有理由去聽一個虛空之中傳來的聲音。

“不要問問什麽,快點!沒有時間了!”軒佑喊道。

終於,兩年前的他註意到盒子下方所刻的字了:左藍一生於壬午年辛亥月癸巳日。

“快把符咒撕掉!!”

軒佑喊的破了音。

與此同時,灰褐色的蟲子吞噬掉其他兩條,身體變得龐大腫脹,伴隨著劇烈的搖晃與刺耳的蟲鳴聲,引用空間開始波動,固定著基座的鐵鏈劇烈搖晃,兩年前的他開始向後倒退。

現在,無論軒佑說什麽都已經晚了,他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痛恨過去的自己,當年他誤闖入引用空間,如果他能早一點意識到…如果他能果斷地伸手將命魂燈摔碎…如果…可惜沒有如果。兩次——他眼睜睜地看著同一行血字在他面前出現了兩次——卒於癸卯年癸亥月癸未日。

軒佑的耳朵嗡嗡的,悔恨與自責交織,如同被親人拋棄的孩子,無依無靠,沒有人能幫得了他,沒有人能幫他救回心愛的人。

兩年前的他沒有一絲遲疑地跑出了引用空間,而現在的他卻無比希望這個空間真的崩塌掉,最好連他一起埋葬。

“軒佑?”

……

“看看,醒了。”

張雲煙的聲音比平時重,聽上去像是上了火。

“他醒了,左藍一還沒醒。”

軒佑迷迷糊糊聽到腳步聲是兩個人的,他應該是躺在床上,脖子和腰都有點疼。

“走。”

“張道長…”

“我有話和你說。”

軒佑的意識還在恢覆當中,眼皮沈的擡不起來,只聽得兩人說話的聲音越來越遠,隨後,關門的聲音徹底將腳步聲切斷。

“續命的法術能維持多久?”

“一個月左右。”韓川眸子低垂,語氣平緩。

“也就是說一個月以後左藍一就要…”張雲煙說不下去了,寂靜的沈默在兩人間蔓延開來。

“……”

韓川與左藍一接觸的時間畢竟太短,雖然感到惋惜,但不至於有張雲煙那樣強烈的情緒起伏,再這麽說這都是左藍一的選擇,是他能為軒佑做的最後一點事。

“之後你打算如何?”

“…我…可能會去一個地方吧,我不能再幹涉軒佑的生活了,應該把他的生活交給他自己。”

都走了,終歸…又要剩下他一個人了。

“你呢,張道長?”

張雲煙苦笑,“肯定是繼續做我的江湖算子,我的壽元是張妄言渡給我的,算起來應該也不剩幾年了。”

“你…不繼續尋找他的魂魄了麽?”

“不找啦,我已經把他的殘魂歸位了。”說起張妄言,張雲煙反而輕松了許多。

韓川感到非常不可思議,“真的打算放棄嗎?”

“是啊,明知無果,何不放過自己?”

對…明知無果,他卻原地徘徊了幾百年。

此時軒佑已經徹底醒了,他首先看到自己躺在左藍一的房子裏,緊接著,他若有所失地四下張望,著急地找尋著左藍一的命魂燈。

“命魂燈呢?命魂燈…”

“澹臺軒佑!”

“左藍一,命魂燈呢?!”話音落下,軒佑才發現身邊的並不是左藍一,而是張雲煙。

“左藍一不是和明城做了一場交易嗎?尹臣澤給你們完成了移花接木,命魂燈也被他們拿走了。”張雲煙將左藍一事先教他的話說給軒佑。

“不,不對。”軒佑癱坐在床上,仔細回憶道,“我被打暈了,之後呢?”

“打暈你的是尹臣澤。”張雲煙道,“明城怕左藍一耍他們,於是先拿你當人質,才肯放我們進去。”

“沒有我,你們是怎麽找到引用空間的?”

“尹臣澤帶我們去的。”

“現在幾點?”

“淩晨四點。”

“尹臣澤怎麽知道?”

“他是張望月的徒弟。”

這套現成的說辭全是左藍一教的,左藍一料定軒佑會追問下去,如果軒佑比他醒的早,就叫張雲煙拿著這些話去應付。

“韓老師,是這樣嗎?”

“我也不知道…藍一沒告訴過我。”韓川不擅長撒謊,於是實話實說。

“左藍一呢?”

“他在臥室,還沒醒呢。”

“軒佑,你是不是做了什麽噩夢?”從軒佑的神態裏,韓川察覺到一絲異樣。

軒佑沒有回答,而是繼續追問道,“左藍一現在怎麽樣?”

“放心吧,移花接木完成了,你倆都沒事,就是還得多休息幾天。”

移花接木…這就完成了嗎?軒佑總感覺眼前看到的一切都不太真實,總共才過了六七個小時,困擾他多年的問題就這樣解決了?左藍一能活下來了?自己終於成為正常人了?

軒佑唯一的感覺就是不真實。

不知道為什麽,相比現在聽到的一切,他更傾向於夢裏看到的才是真實的一面,夢裏可怖的場景歷歷在目,讓他無法不去想。

“軒佑,你剛才夢到了什麽?”

韓川再次問道。

“我在引用空間看到了兩年前的自己,我用盡辦法讓他打碎命魂燈,可惜沒有作用,我還是沒有救回左藍一來…”軒佑雙手覆面,無力說道。

聽罷,兩人相顧無言。

“不用擔心啦,那只是你做的一個噩夢,後半夜的夢通常是反的。”

什麽是真實的,什麽才是虛假的呢?

命數,真就是一種難以捉摸的東西。

移花接木的過程中確實出了點小岔子,原本要將軒佑的命魂燈抽離體外,重新引用一個空間,在引魂入燈的時候誤把軒佑的命魂燈嵌入到了左藍一命魂燈所在的空間,所以軒佑才會做這個夢。

聽到軒佑這麽說,張雲煙真正有些犯後怕,這種情況已經基本上等同於和回溯空間了,並且軒佑義無反顧地選擇了讓引用空間裏的自己砸掉命魂燈,倘若軒佑真的做成了,他將會在睡夢中死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