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涪卿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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涪卿1

……

“來了!坐吧。”

軒佑推門進去的時候,老板正站在吧臺裏面擦拭酒架,自打吉房出租的告示貼出去,他已經有好長時間沒有打理酒吧了。這裏的每一處陳設、每一種裝飾都是經由他精心設計過的,想到再過一個月這間門頭房這間門頭房就不屬於自己了,老板不由得悲從中來。

“嗯。”

“這次是幾位?”

“兩位。”

以往從來沒有這項環節,因為老板知道軒佑喜歡獨來獨往,將近兩年的時間裏他總是一個人坐在最裏面的桌子喝酒,極少言語。

雖然不知道軒佑的過往,老板能看出他是並非什麽大奸大惡,也許只是陷入了某種解不開的心結,不方便告知別人,只得默默忍受。

老板自認為情商不是很高,做不了心理疏導的工作,於是只有盡可能地服務周到,讓孤獨的旅人在他的小酒館裏感受到溫暖。

看到軒佑結識了朋友,他心裏挺高興的。

軒佑挑了他喜歡的位置坐下,用旁邊的抹布自己擦了擦桌子。

“小哥,恐怕你得換個地方,這張桌中午有人預訂了。”

老板有些為難道。

“誰?”

“哦,省科大的學生,年紀和你差不多。”

看來左藍一這家夥中午就來過了啊…

“沒事,我和他是一起的。”

這樣啊…雖然光彩南路不是什麽豪華地段,可身為一個還在上學的學生,能全款買下這間商鋪也是夠有錢的了,看來這小子交了個富二代朋友。

“軒佑!來的夠早啊。”

玻璃門“吱呀”一聲開了,左藍一望向他,明眸皓齒,眼底含笑。

“你遲到了十六分鐘。”

“這不下班點路上堵車嗎。”

“離學校不到五百米,你騎的哪門子車。”

軒佑故意讓左藍一下不來臺。沒辦法,他就是厭惡這種沒有水平的低劣騙術,在他看來,能把這樣漏洞百出的話講出來,也是有種智熄的美。

“非要讓我這麽難堪嗎?”他的薄唇輕輕抿著,笑意凝在嘴角。

“你也知道丟人啊,班長。”

“嗯…”左藍一扶著下巴,佯作思考,繼而認真道,“丟人倒是無所謂,反正我也不在乎臉面,只是不想在你面前落得這麽難堪。”

“又當又立。”他的聲音冷漠疏離,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呵,反正你都要死了,我跟你一個活死人計較什麽。”

這是話裏有話啊。

“也對,我都要死了,你還這麽冷冰冰的對我,心可真狠啊。”

“少扯淡。”

軒佑俯身湊近他,低垂的睫毛下,漆黑的瞳子仿佛自深淵而來。緊接著,低沈幽遠的聲音自耳畔傳來,軒佑語速極快,話裏內容卻格外清晰,令左藍一如墜冰窟。

“你要是有送死的念頭,我就天天折磨自己給你看,我說服不了你,所以我用一星期時間說服我自己。”

軒佑已經想好了,如果左藍一不答應,軒佑就用自殘的方式逼他答應。左藍一是那麽愛他,每次都替他擋在危險前面,為他付出了那麽多回,甚至連命都可以不要,又怎會忍心看著軒佑傷害自己的身體?

“你在說什麽呀?我怎麽會送死?”

“我在雙子大廈看到了你的命魂燈,命魂燈需要你的生辰八字…如果不加幹預的話,今年十一月二十一日就是你的死期。”

“原來都記起來了…那天醒過來的時候還裝什麽都不知道…”

軒佑打斷他的話道,“你想好對策了嗎?”

他並不知道張雲煙和左藍一已經見過面了,更想不到張雲煙把他倆的對話直言不諱地端給了左藍一。

左藍一不經意地“嗯”了一聲,“當然想好了。你以為我這幾天是出去度假了嗎?”

“說來聽聽。”鑒於左藍一前科太多,軒佑實在無法輕信他的說的話。

“你可能不太了解,雙子大廈有A棟和B棟…”

“A棟是左氏的總部,B棟屬於明城,兩家公司是競爭關系,明城的總裁叫宋卻,那晚臨時發難想搶走U盤的就是明城,但他們的目標根本不是U盤——應該是你的命魂燈,但中途由於你和左涪卿結契成功,他們的人無法進入幻境,於是只能選擇撤退,後來明城和左氏對外宣稱和解。”

軒佑一口氣說完,極具諷刺意義地瞟了他一眼,隨後啟了瓶酒。

“六啊…”像軒佑這種不愛看手機的“老古董”,能把事情梳理到這個程度已經很不容易了。

不過有的東西是他查也查不到的,比如明城集團真正的領導者和目的。不可否認,明城集團在保密工作上做的相當出色。

楚雲梟也好,宋卻也罷,明城的領導人是誰都和軒佑沒有關系,再說了,就算他和軒佑解釋一通,沒有能拿得出手的證據,軒佑也不會信他。

“我去省城就是為了見宋卻一面。”左藍一解釋道,“他們想要命魂燈,我想把契約解掉,所以我們正好可以談筆交易。”

“什麽交易?”

“重臺蓮與容器結合可以達到旺別人運勢的效果,你我都是容器,自然可以把左涪卿的炁轉移給你。”

“扯淡。如果後天容器能用的話,我身上怎麽沒種下重臺蓮?”

“道行不夠唄。如果是個術士都能辦得到還叫什麽秘法呀。往前推個十幾二十年,能把鍛造容器、化鬼為魙、引用空間、締結契約這一系列流程做到行雲流水的,除了張望月不可能有其他人。”

軒佑出生的年份張望月恰好也出現在了本市,以及左藍一在時空追溯時聽到“先生”“鍛造”等詞,如果這些都不是巧合的話,張望月很可能從二十多年前就和左家接觸了,甚至還為左家鍛造了一個容器,也就是軒佑。至於為什麽沒有將左涪卿與軒佑結契,對此左藍一就不得而知了。

“一會說只有張望月能辦到,一會又說有人能替換容器,你叫我怎麽相信。”

“誒,替換容器又不是鍛造容器,也用不著再引用一個空間,難度系數肯定要低不少。”左藍一面不改色,繼續往他想說的方向引,“你不是都查了明城集團了嗎?你肯定也知道明城的老板比咱大不了幾歲。一個沒背景沒根基的毛頭小子,怎麽做到白手起家,兩三年時間就將公司做到如此規模的?”

“在你的認知觀裏,沒有身份背景的普通人非要用邪術才能成功嗎?”

“咳咳,不是那個意思。明城確實仰仗一個高人,明城的每一處地產、每一棟辦公樓的建設,甚至每一處房間的布局都是有風水講究的,如果你不信我的話,大可以去問問張雲煙,張雲煙是混這個圈子的,懂的肯定比咱倆多。”

看見軒佑還是不相信,左藍一直接把他和楚雲梟的聊天記錄甩過去了。

“帶我去見宋卻。”

“嗯?”左藍一沒有馬上回答他,反而拋出了一個問題,“軒佑,你就不怕和左涪卿結契後你的壽命也被消耗幹凈?”

“你應該不是那種人。再說——消耗幹凈也無所謂。”

軒佑的求生欲就是這麽低。

……

三天前

“怎麽了,小道士?又有什麽事求我?”

“上次貧道問的事,你不記得了?”

“你說的又不是什麽金科玉律,我記那麽清楚幹什麽呀。”左涪卿挑了挑眉,不屑一顧道。

“……”

“哦!我想起來了,你想當那倒黴玩意轉世對吧。”左涪卿一拍腦袋,揚起拇指指著身後的聚魂瓶,“你還沒告訴我他是怎麽魂飛魄散的呢,你倆到底什麽關系啊!”

左涪卿活動了一下筋骨,順手從張雲煙的茶幾上抓了一把瓜子。

“他把壽元渡給了貧道。”

“好家夥,渡命術…我說呢,誰家年輕人整天自稱貧道啊,原來你本身就一老頭。

“話說你一個研究道門的,肯定知道把壽元渡給別人會魂飛魄散,當時怎麽不攔著他呢?”

左涪卿心直口快,問道。

“當時出了一些變故,他自己說他不想活了,後來我才知道他是在替另一個人贖罪才把命渡給我。”

左涪卿性格變化莫測,張雲煙怕自己哪句話不合他的意,再臨時變卦不告訴他了。

“哦,這樣啊。那你怕是有點困難了。”左涪卿撓撓太陽穴,少有地露出了為難神色,“我看那殘魂少說也有五六十年了吧?這麽多年你都沒給他聚攏起來,他剩下的魂魄估計早就散幹凈了,我勸你還是放棄吧。”

“有沒有辦法能讓他像你一樣?”張雲煙提醒道,“人死為鬼,鬼死為魙。”

“他又不是死鬼,怎麽變成魙?”這話怎麽聽都怪怪的,左涪卿也懶得改口。

“小老道,你可知魙到底是什麽意思?”

一氣化三清。人一旦死去,魂魄就被分成了三部分:天魂胎光,地魂爽靈,人魂幽精。天魂和地魂各自歸位,能進入輪回投胎轉世的也就只有人魂幽精,也就是俗稱的鬼。

人會死,鬼也會死,當然鬼死了不叫死鬼,而是叫作“魙”,成為了魙就意味著再也無法進入輪回,像鬼魂一樣投胎轉世。古籍中講,魙也屬於鬼的一種狀態,但是魙會以鬼為食,所以鬼害怕魙,就像人害怕鬼一樣。因此,“魙”這個字常常在驅邪避兇的符箓上出現。

魙不入輪回,一般的道士也奈何不了他,所以魙做久了會變成希,希又會變成夷,到了希的狀態,形體徹底消失,只留下聲音,到了夷的狀態,連聲音都消失了,視之不見,聽之不聞,徹底融於天地之間。

所謂大音希聲,大象無形,看似消亡,實而永存。

用左涪卿的話說,魙屬於鬼進階形態,讓鬼變成魙不難,可這鬼首先得是完整的,它的人魂得在,如果連魂魄都不全,連鬼都算不得,又怎麽能變成魙呢。

左涪卿給張雲煙解釋的時候,無意中看到張雲煙臉色越來越難看。

其實不難理解,堅持了這麽多年的事,忽然告訴他一切都是白費功夫,是誰心裏都不好受。

“算了,你想啊,他為了替傷害過你的人贖罪,你也告訴了他渡命的後果,他是真心無怨無悔才決心這麽幹的,對他來說是種解脫。”左涪卿走到張雲煙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

想起這個家夥是披著左藍一的皮囊在在碰他,張雲煙下意識地抖了一下。

“變成我這樣還不如魂飛魄散了好呢,得,給你講講我有多倒黴吧。”

不是…我沒聽錯吧?像他這樣不可一世的人居然會主動講起自己的過往?

“小老道,你想沒想過為什麽左藍一的氣質和城府根本不像他這個年齡該有的?”

這話一出口,不光是張雲煙,就連以生魂狀態飄在房間裏的左藍一都為之一振。

的確,很多時候左藍一都太冷靜了,得知親生父母要害自己的時候,正常人應當情緒崩潰,歇斯底裏,可左藍一是什麽反應呢?該玩玩,該笑笑,沒人能看出來他在幻境中經歷了眾叛親離之痛。凡是他決心掩蓋的,任何人都抓不住把柄。

“餵,你也聽著。”左涪卿朝走廊喊了一嗓子。

“貧道發現了。”

“那我再問問你,你覺得我像多大年紀?”

也就十五六的少年吧。傲慢,貧嘴,賤兮兮的,有點好為人師,不過腦子挺靈活的。

“鮮衣怒馬少年郎。”

“這就對了。”左涪卿嘿嘿一笑,“不愧是我。”

“小老道,我這麽給你說吧,如果左藍一沒有被幹預的話,他的性格應該是我這樣兒。而他現在體現出來的其實是我去世前的性格。”左涪卿坐在電視機櫥上,手裏把玩著張雲煙的八卦鏡。

“你們兩個的性格置換了?”

“命魂燈點燃之後,他們就把我的炁引到了藍一身上,從那時開始我和左藍一就在相互影響,最終的結果就是我越來越像他,他越來越像我。你理解成置換也沒啥大問題。”

重臺蓮與宿主相互影響,左涪卿的性格、喜好、特長會逐漸轉移到左藍一身上,因此,左藍一的變化始於2018年8月。

“所以你們倆的記憶…”

“變的只是特點,記憶不會變,否則我就沒法講給你聽了。”左涪卿聳聳肩,說。

張雲煙覺得腦袋有點亂,得停下來好好想想。

左涪卿附在藍一身上,給他帶去了與年齡不符的沈穩,使他能夠游刃有餘地混跡於各種人群之間,排兵布陣,把一切事情都安排妥當。

如果不是這場鬧劇,左藍一完全可以以原本的性格安度餘生,就像張雲煙最初見到他時說的那樣:無憂無慮,吃穿不愁。

“理明白了沒——”左涪卿急著講他的故事,見張雲煙過了半天還魂不守舍的,不由得著急道。

“你先講,貧道過會兒再理。”

左涪卿小聲嘟囔了一句,意思大概是“榆木疙瘩”之類的。

左涪卿的記憶是從他來到左家大路村開始的。

他能追溯到最早的記憶是這樣一個畫面:他站在深灰色的地毯上,手裏拎著一把掃帚,腳邊擺著簸箕,而在他前面站著一位中年婦女,婦女朝他招手,示意他過去,但他只是楞楞地看著她,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

左涪卿只記得這個場景了,那時的他還沒有掃帚高,而招呼他過去的婦女,也只在他腦海裏留下一個極其模糊的側影。鋪著地毯的房間是他老家的臥室,而這位婦女,應該就是他的養母。

左涪卿活著的時候並不知道他是收養的孩子,最初的時候一切都是那麽平常,父母平等地對待他和姐姐,供他們上學,給他們零花錢,凡是姐姐有的他也會得到。

如果非要說有什麽不一樣的,那就是他們家幾乎沒有過爭吵,父親早出晚歸,母親洗衣做飯,他和姐姐在平時不忙的時候也會幫著家裏人幹活,大家相安無事,日子就這麽一天天過去。

左涪卿學習很好,在鎮上讀完了初中後又考去了縣裏的重點中學,彼時姐姐已經輟學去鎮上打工,他也就成為了帶全家走出農村的唯一希望。

以左涪卿的智商,學習高中知識可謂是輕而易舉,根本用不了太多時間,於是,考上高中後的左涪卿開始偷著拓展興趣,比如學唱戲,畫畫,研究古玩。

那時的他根本就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身處於命運的岔路口了,只不過無論他怎麽選,兩條路都會匯於一點,那就是死亡。

細雨婆娑的夏夜,左涪卿打著傘在路燈稀疏的校園裏穿行,心裏還在思索著晚課那到數學拓展題,不知不覺間,青石板路取代了腳下泥濘的土路,路燈間的間隔比平時都要遠了些,相比之下,皎潔的明月傾下潺潺如水的淡光,月色環抱下,陣陣涼意透過茂林修竹,註入他的五臟六腑。

左涪卿一下子清醒過來,剛才思考的太投入了,竟不知自己這是到了什麽地方。

石板路?學校什麽時候修過石板路?

左涪卿擡頭望去,今晚的夜空比任何時候都要澄澈,如若銀河倒流,繁星點點,零落九天。

月朗星稀,繁星和明月怎麽可能同時出現?

再說了,天上還飄著雨呢,月亮理應被重雲掩映,不該是這般無遮無擋的狀態啊。

所以這是到了什麽地方?

左涪卿繼續往前走,不過腳步明顯慢了下來,行走的同時觀察著周圍景物。雖然眼前的環境非常陌生,但左涪卿當時並不感到害怕,只是沒來由地想要順著這條路走,看看這條路究竟會通向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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