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川潼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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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潼2

“你…為什麽!”

“軒佑和我不一樣,他不愛惜自己的命,而我只想讓他活著,韓川,毀掉《金錯刀行》…我可能沒有時間了。去!快去!”左藍一劇烈地咳嗽起來,難道這就是洩露天機的懲罰?僅僅說出了冰山一角,就要招致車裂般的疼痛。

是的,他不是軒佑,但他卻是最了解軒佑的人。軒佑永遠不會見死不救,無論對方是誰。

韓川被突如其來的變故嚇懵了,窗外仍舊電閃雷鳴,狂風卷起地上的沙石,空氣渾濁的令人睜不開眼。

我闖禍了。

這是韓川心裏唯一能想到的一句話。

可惜已經來不及了,當韓川匆忙地沖進自習室時,《金錯刀行》已經不在原處了。

遭了。我今天…究竟幹了些什麽…

……

“叔叔,外面變天了。”

“聽雨軒平素都是雨天,淩霄,你所指的變天當是凡界的天吧。”

“叔叔既然明白,為何照舊波瀾不驚?”魏淩霄奇怪道。

“淩霄。依你看,我該如何應對凡間劫數?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還是袖手旁觀由他去?”

“自然是袖手旁觀。人間的任何事都由不得我們插手。”神界本就無權幹預凡間事端,更何況楊桃身上帶著罪,魏淩霄無論如何都不會允許他以身犯險。

“如果是人界之浩劫,並且完全可以避免。

“我們也要袖手旁觀嗎?”

魏淩霄正欲辯駁,只見得白光忽閃,緊接著一聲悶響,博古架上好多物件都給震下來了。

“有人要闖進來。”魏淩霄警覺靠近帷幔,拔出了劍。

楊桃面色如常,仿佛早就料到會有今天這麽一出,“淩霄,給他開門。”

“嗯?”魏淩霄面露不解之情,怔怔地註視楊桃許久,有些不甘心地妥協了。

“又是韓川。”這個腳步聲可太熟悉了,比起爭風吃醋,魏淩霄更在意的是韓川為什麽會在這個節骨眼上來聽雨軒。

“上神大人!我錯了。求上神責罰…”

韓川“撲通”一聲跪倒在楊桃面前,雙目失神,面無血色,如若大難臨頭。

楊桃坐在榻上,將茶濾擱置一旁,平穩地端起公道杯,隨著一陣清脆的流水聲,清淺的茶湯澆淋在茶寵身上,周圍升騰起一縷細弱的白色煙霧。

楊桃專心地擺弄著茶具,任由韓川跪在地上。

“上神…現在…還有機會補救嗎?”韓川知道楊桃這次是真生氣了,可他已經別無選擇。人界被他攪的一團糟,聽雨軒若是再不管,他恐怕餘生都要在懊悔中度過。

“你!”魏淩霄恨鐵不成鋼,攥緊了拳頭無奈地砸向墻。

“你做錯什麽了?”楊桃擡起頭,問道。

“我…我不該把《金錯刀行》給軒佑…”韓川低垂著頭,他能夠明顯察覺到魏淩霄深深的恨意,“…不該向他表明心意。”

“原來我一直以為你是這場局裏最大的變數,”楊桃俯視著韓川,細長的眸子間流露出若有似無的失望,“現在看來是我錯了。左藍一才是最大的變數。”

“川潼,你的悟性很好,我的暗示你也照做了,我原以為只要你跨出了這一步,無論軒佑態度如何,事情的結局都會有所不同,可是…”

“叔叔,別說了!”魏淩霄的語氣裏帶著不容置喙的冷厲,“我對你說過多少次了,無論你在浮生鏡裏看到了什麽,你都不能幹預凡界。”

“淩霄,你與我本就不同,你生來就是神子,可知人間的喜怒哀樂悲歡離合?”

“人間喜樂,世事冷暖,草木亦有情。”楊桃用柳枝沾了澄澈的茶水,不多時,柳枝吐出新芽,長出嫩葉。“你方才問我為何不袖手旁觀,我現在可以告訴你,修道之人修的永遠都不是茍活之道。”

魏淩霄楞住了。

他是神子不差,可他的記憶卻是殘缺的,他熟悉天界的規則和約束,明白觸犯了天條就會受到懲罰。他從來都是這些條例的監督者和維護者。遇見楊桃後,他逐漸懂得了情感與愛,知道了這個世界上除卻永恒不變的規則還有許多值得珍視的東西,此後楊桃占據了他記憶的一部分。而現在,他的心裏形成了一桿無形的秤,一面是他所維護的律例,一面是楊桃和楊桃所堅守的。

世事難兩全,到底該怎麽選?

“淩霄,假如你不是神子,沒有監管我的任務,你會怎麽選?”

……

“我會堅定地站在你這邊。”魏淩霄沈默片刻,再擡頭已是滿臉淚痕。

“還記得我是怎麽跟陳九歌說的嗎?”看見魏淩霄如此糾結,楊桃心中已經有了答案,“聽從本心即可。”

“川潼,雖然你現在沒有做錯什麽,但九十前你的確辦了件天大的蠢事,你當時甚至不假思索地…我如果知道,是絕不會讓你去招惹他的。”楊桃睫毛顫動,眼睛裏仿佛有一團閃爍的火焰。

九十年前…難道是《金錯刀行》寫成的時候?

“韓川…不懂,還望上神明示。”

“自古修行求道之人不在少數,有人潛心苦修數十載尚不能有所成就,有人卻能在短短幾年的時間學有所成,刨除外在因素,每個人的資質生來就不一樣,因此只有極少數人能脫胎換骨,修成正果…

還有一類人生來就是修習術法的奇才。”

說到這裏,楊桃借著房間裏的燭光,眼睛依次掠過跪在地上的韓川和站在韓川身旁的魏淩霄,接下來要告訴他們的才是真正的禁忌,一旦決定了繼續講下去,就連楊桃也難以保證自己是否會陷入萬劫不覆的境地。

“叔叔,我尊重你的選擇,你想說的話就只管告訴他,這段時間不會有人打擾你們,但是,楊桃…我會帶你回神界覆命。”

語畢,魏淩霄黑著臉主動回到門口位置,這是他能做到的最大讓步。

“…謝謝。”

“民國年間有個半吊子術士叫張敬實。張敬實確有一定的天賦,放在同行中算是不上不下的水平。早年間他也利用自己的能力辦成了很多事,成為了富甲一方的商人。

但是後來他逐漸意識到用術法推算未來對自身的損耗實在太大,再這麽揮霍下去,遲早要把自己的陽壽損耗幹凈。可是他呢又希望自己的這份家業能永遠地存續下去。道家有五術,山醫命相蔔。張敬實最有天賦的就是蔔術,因此他無論做什麽事都會先從蔔術入手。

張敬實想出了一個十分邪門的法子,那就是通過把握子女出生的天時地利人和,硬生生制造出一個氣運極佳的命格。

月滿則虧,水滿則溢。萬物盛極必衰,這是最基本的道理。可張敬實不這麽認為,他覺得只要真的控制好孩子出生時的一切因素,任何命格都能被創造出來。

張敬實第一個也是最接近成功的‘作品’是他的大兒子——張望月。最完美的失敗品。”

張望月!

韓川對這個名字一點也不陌生,但一時又想不起來在哪裏聽到的。

“張敬實沒有沒有得到他想要的命格,卻制造出了一個百年難遇的數術奇才,以及一場綿延近百年的災難。

張敬實逆天改命的懲罰在張望月身上完全體現,張望月的親人、兄弟接連死去,並且隨著他年齡的增加,死去的人越來越多,範圍也從張家擴展到了全城——比如令張家覆滅的那場瘟疫,間接導致數萬人流離失所。這就是逆天改命的下場。

可惜的是張望月比他的父親更頑固,更不通情理。在頑固的左右下,天賦就像一把刀。張望月本來不懂術法,只因張家覆滅時清理遺物,在張敬實的書櫃裏發現了一些蔔術書籍,回去研究琢磨了幾天,就想明白了張敬實這些年一直在做的事——‘造命’。

張望月實在不理解父親為何會偷偷摸摸地堅持做一件蠢事十幾年,但張望月卻又固執地相信這件事如果以他的方式來做的話,一定比張敬實做得出色。

當時的張望月根本沒有機會將想法付諸於實踐,張家覆滅後,為了維持生計,他帶著弟弟在四方橋上賣點心,一切只能暫且擱置,直到遇見了另一個特殊命格的人——張雲煙。

這世間有一種極其特殊的命格——重臺蓮,得之可得天下。只有將此命格擁有者的靈魂吸附到另一個極佳的命格之上,才能夠發揮作用,這招被張望月叫做移花接木。所以後來張望月的目標變成了接近張雲煙,並且想盡辦法鍛造一個適合重臺蓮吸附的容器。”

故事講到這兒,韓川似乎明白了一些東西。張望月是張敬實“造命”的產物,軒佑的經歷與張望月類似,那麽他是否為“鍛造”的容器呢?

“隱居的時候,張望月甚至籠絡了一批信徒,到了一九三三年,他終於下定決心開始第一次‘鍛造’。”

一九三五…還有四年!

盡管知道這是既定的事實,韓川依舊忍不住為故事中的自己捏了一把汗。

“這次‘鍛造’的目標是一對信徒夫婦的女兒,他將嚴格把握好孩子的出生時間和環境布局,以求萬無一失。

可是張望月搞砸了。

因為那個母親懷的是雙生子。作為一名天賦異稟的術士,張望月精通蔔術,自認為做了最周密詳細的計劃,到頭來卻發現從一開始就錯了。

其實不是張望月算錯了,恰恰是他算得太對了。產房裏每一處布局、每一個人、甚至每個人的站位他都規劃好了,並且沒有出現任何紕漏。

可這世間萬物都有陰陽兩極,故有無相生,難易相成,長短相形,高下相盈。過於完美的東西難以存在。

這一次張望月徹底亂了陣腳,他所引以為傲的能力欺騙了他,將他所懷疑的對象從未知的上蒼轉向自己的能力。

最後那位母親確實分娩成功了,可惜是個死胎。不久之後家中接二連三出事,唯獨那個孩子安然無恙,一年以後城中戰爭爆發,城中有一半人口因此喪命。當然,在那個戰火連天的年月,人們很難將一個孩童的出生和一場慘絕人寰的戰爭聯系起來,人們只當是軍閥割據,土匪火並。

當年張望月狼狽逃竄後就過上了顛沛流離的生活,既不敢回去找張雲煙,又不敢回四方橋,直到五年後無意經過,打聽後才知道這座被戰火摧毀的小城就是當年他犯下錯誤的地方。

此時的張望月也不整天想著鍛造容器了,因為在他游歷的這五年,他發現了作為容器的致命缺陷,無論張敬實的造命還是他所謂的鍛造,凡是被人刻意修改命格的人最終都會妻離子散,家破人亡,甚至連累一眾無辜。

這些被稱作‘容器’的人,即使他們什麽都不做,依舊會給別人帶來災難。

張望月抓了那個孩童,可每次要殺他的時候都會出現各種各樣的意外,總之這個孩童根本殺不了。這讓張望月非常頭疼。

然而世間沒有絕對的事情,萬物相生相克,像張望月和這個孩童屬於後天鍛造而成的容器,那麽能克制他們的只有先天的容器。

先天的容器就是自然而然形成的好命格,無需外界幹預也能成為重臺蓮宿主的命格。

比如——天乙貴人。

可天乙貴人和重臺蓮一樣珍貴,更何況戰爭中死了那麽多人,根本無處找起。張望月就想了個辦法,既然殺不了他這個人,那就直接斬斷他的魂魄。這種想法放在現在都是相當荒謬的,況且即使讓他魂魄不全,只要他還有一口氣兒,就能對周圍造成影響。但是張望月確實做到了,他直接跳過了殺死容器這一步,讓容器從人變成了魙。當初惹下禍端的是張望月,現在斬草除根的也是他,可以說一個張望月禍害了滿城的人。

之後他把魙死氣和因容器而死的冤魂封進了一筒宣紙裏,這就相當於制作了一個自動觸發裝置,有了張望月的法力加持,一旦遇見同為鍛造而成的容器時,宣紙裏的死氣和冤魂會將容器瞬間吞噬。

後面的事你應該記得吧。”

之後,韓川在一家書鋪買到了所謂能抵抗一切外力破壞的宣紙,寫了這本《金錯刀行》。

“那軒佑…書不見了,他會不會有危險…”韓川失神地癱坐在地,口中呢喃。

“如果軒佑死了的話——事情就不至於這麽難辦了,”楊桃倏爾笑了,疲憊的眼神裏流露著些許難以覺察的輕松。

“張望月已經死了,他對宣紙中亡魂的束縛也跟著消失了,所以那些亡魂沒有義務操縱著煞氣向軒佑索命,可是魙的氣還在,同類的氣是會相互吸引的,要知道,軒佑本質上是人為鍛造的容器,和張望月鍛造的孩童無異。

“這些殘存的煞氣不僅會影響他的心智,更會放大他的氣場。這還不夠,別忘了你在書裏寫了什麽?”

韓川恍然大悟,與之俱來的是全方位的崩潰。他只知道楊桃讓他表明心意,沒想到真相居然是這個原因。

“正是因為這些煞氣的作用,書中內容會成為攻破軒佑心智的利器,從沒接觸過前世故事的他將會面對的是識海裏完全未知的險惡之境,沒有人告訴他這些事情是否真實地發生過,他也無從判斷這些事情的對與錯。

甚至,他會分不清自己是軒佑還是韓林兒。”

怎麽會…怎麽會…

“上神,我已經原原本本地告訴軒佑了,即便他再去看那本書,也不會什麽判斷都做不出來!上神…難道這都不行嗎?”韓川語無倫次,既像是懇求,又像在開脫。

“你看外面這天,他像是從識海裏走出來了嗎?”

……

“軒佑也好,那個孩童也罷,他們本身沒有犯錯,但他們的存在就是一個錯誤。

“我已經很盡力地幫你了,接下來怎麽做該由你們來完成了…”

柳枝枯萎了。

也是在這一瞬間,韓川感受到拂過臉龐的一陣風,溫暖,細膩,沒有絲毫眷戀。

聽雨軒裏怎麽會有風?

不,這不是風,而是…

“上神!上神!”

“叔叔!”

楊桃的長發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白,由發根至發梢。

這是神力雕落的象征,到青絲完全褪去顏色的時候,他的神力、修為也將蕩然無存。

“我一直想不明白,為什麽浮生鏡告訴我凡塵的事會牽扯到我身上,現在終於明白了…”楊桃乏力地站起身,修整好衣冠,正襟危坐。直到這時,魏淩霄才猛然發現叔叔今日所穿的紺藍色長袍是他鮮少見過的,印象裏楊桃也只穿過三四次,其中一次是被貶初到聽雨軒時,另一次是在陳九歌大鬧後,聽雨軒修繕完成的時候。

“我該怎麽辦…該怎麽辦…”

林兒在的時候,韓川將林兒當成依靠,後來林兒走了,可是他遇到了楊桃,楊桃在無形之中扮演著林兒的角色,一下子就是好幾百年。

直到林兒在他面前投江的那一刻,韓川才真正認識到他對林兒的感情早已深入骨髓,他伸出手,卻發現自己根本抓不住,除了濺起的水花外,什麽都抓不住。現在也是一樣,就在即將失去的時候,他才意識到楊桃之於自己究竟是多麽重要的存在。

他甚至心安理得地接受著楊桃的幫助,將這些幫助視為交易的一部分,可他此前從未想過,楊桃——作為聽雨軒的上神,如果為了一個交易的對象,這麽豁出去真的值嗎?

“韓川!你究竟在搞什麽!”刀刃架在韓川的脖子上,只要魏淩霄想,隨時都能殺了他。

“修為和神力是我自己廢的,與他無關,放他回去。”

自廢修為是神界一種減輕罪責的方式,不過以楊桃的過錯而言,根本不至於此啊。

除非…

眼淚一滴一滴地跌落在地上,他想逃,想離開聽雨軒,想回到過去,回到冰冷的水裏。早知楊桃會為自己做到如此地步,當初為什麽要提那個要求…

楊桃…為什麽要答應他…

魏淩霄只是冷冷地瞥了韓川一眼,收回了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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