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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霜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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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霜1

其實後來還發生過一件事兒,是和舅舅左涪卿有關的。

就在左藍一十六歲那年的暑假發生了一件怪事。那會兒正好趕上老爺子七十大壽,所有左家人去酒店慶祝,場子是左藍一他爸訂的,他爸這些年在外面做生意,也算小有所成,為了在族人面前顯擺顯擺,左父在市裏最貴的秦山酒店包了場。彼時左藍一正值血氣方剛的年紀,第一次出席這種場合,多少想炫耀一下自己的酒量,就給自己也倒了一滿杯白酒。據他自己所說,半杯高度酒灌下去之後,心臟難受,胃也跟著火辣辣的,直接趴在酒桌上不省人事了。

不過其他人的描述可不是這樣的。彼時的左藍一半點不像個高中生,舉手投足要多成熟有多成熟,幾杯酒下肚,那是坐懷不亂,跟長輩們侃侃而談,說的還都是他們愛聽的。當時就有人感嘆——這小子什麽時候這麽有出息了?但年齡稍長的臉色卻愈發難看——不對勁,這孩子的言談舉止太像另一個人了:分明就是沒瘋之前的左涪卿啊…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幾位長輩心照不宣地對視一眼,正在和他對話的世叔倒吸一口涼氣。

然後,外公壯著膽子問了一句:“你是誰啊?”

“不記得了?”左藍一世故地笑笑,並無隱瞞之意:“爸,你怎麽忘了呢?我是小石頭啊。”

這句話一說出來,整個場子氣溫低了下來。外公嚇得心臟病犯了,差點一屁股坐到地上,幾個小年輕不信這些,還跟他打趣:“瞎說什麽啊?小石頭早死了好幾年了。”

“誰啊?我活的好好的,你才死了呢。是吧,姐夫。”

場子裏一下子都沒人說話了。只見左藍一用左涪卿的口氣挨個點著他們的名兒,畫面極度詭異。

小石頭是左涪卿的小名。眼下這個場面處處透著古怪。左涪卿不是早就死了嗎?!怎麽可能坦然地坐在這裏聊天?但是“左藍一”的種種行為和嘴裏說出的那些事,又的確更像“左涪卿”的記憶。

至此,左藍一爸媽開始重視起自己兒子來,聯想到之前種種反常舉動,左藍一的爸媽越想越害怕,第二天一早就請了先生做法,費了好大事才把左涪卿送走。從那之後,左涪卿似乎再也沒上過左藍一的身,除了左藍一之外,所有人都默認這件事已經告一段落了。

可能實在這件事之後,也可能從左涪卿去世時就已經開始了,左藍一在不知不覺起著變化。明明只見過舅舅一次,他卻能清晰回憶起《牡丹亭》的唱詞,甚至可以完整唱的出來。此後,左藍一的註意力變得十分難以集中,身體仿佛也不如從前。與之相對的,他在為人處世方面變得越來越圓滑,越來越沈穩,也越來越像左涪卿。

他的腦海裏時常會浮現出一些明顯不屬於自己的記憶,而出現最多的,居然是一個五六十歲的老者,老者手裏提著一只長方形的玻璃盒子,看他的眼神並不友善…

當然,他也曾在夢裏見過一個人——應該說是一個剪影,身材瘦削,看不清容貌,嘴裏咕噥著他聽不懂的話。

盡管左藍一每次都會問他是誰,可每次都得不到回應。

這也是為什麽在聽到軒佑說出“左涪卿”三個字時,他感到如此的刺耳。

手機震動的聲音響了,左藍一打開一看,居然是唐梨的電話。唐梨是歷史系唐教授的女兒,本科選了考古專業,前一陣忙著考研,幾乎沒和左藍一他們聯系過。

“藍一,秦曉月這幾天聯系過你嗎?”

“沒啊。她電話打不通嗎?”

“行,我知道了,”對方的聲音沈穩而富有磁性,“你和軒佑來十號樓一趟,曉月可能出事了。”

“報警了嗎?”

“這個你放心,我第一時間聯系的警方。”

秦曉月出事?

這麽一想,左藍一發現秦曉月確實有一段時間沒聯系過他了,自從上次托他讓軒佑上選修課,之後就再也沒有找過他。

左藍一對歷史選修課本就沒什麽興趣,本身就是秦曉月拽他去的,秦曉月不來煩他,他也懶得再去。

軒佑也是不常去的,他尤其不喜歡某些人把課堂搞成粉絲見面會的氛圍,在他看來那就是烏煙瘴氣,老師不像老師,學生不像學生。

秦曉月和唐梨一樣都是本地人,據說她家境挺不錯的,哥哥是知名時尚集團的總監,在業內也是小有名氣。由於每天六點半早簽這個死規矩,秦曉月和幾個閨蜜在家屬院合租了一套房子,住宿條件好,離學校也近。

左藍一看了眼軒佑的桌子,手機安靜地躺在一摞書上,沒有被動過的痕跡。

算了。他打開聯系人列表,找到一個備註了“趙老師”的頭像。

“餵,趙老師…啊我是左藍一…對,能不能讓二樓坐角上那個同學接下電話?…他呀?他我舍友哈哈哈。”

……

一周前

秦曉霜疲憊地掛掉電話,揉揉酸澀的眼睛。

夜色璀璨,燈影旖旎,繁華的鬧市街區,車輛川流不息,滿載著歡聲笑語的人們。相比之下,伊香國際服飾集團的摩天大樓如同密密麻麻的蜂巢,囚禁者疲於奔命的人。

透過提拉窗的玻璃,秦曉霜居高臨下地凝視著這般街景,一如多少年前站在下面仰視這座摩天大樓,那時的他只覺得這座樓太高了,比天上的雲彩都高,想擠進去的人實在太多了,即使拼了命地努力,也不一定能夠得到。

而現在…秦曉霜並不後悔選擇當服裝設計師,也不後悔進入伊香。確切的說,是伊香集團在眾多求職者當中選擇了他,他現在的所有榮譽、成就、名聲、地位都是伊香集團給的,比常人多付出的時間和精力,一點都沒有浪費。

盡管有可以完全說服自己的理由,秦曉霜依舊感到有些不是滋味兒,他想起來大學時候食堂裏做的饞嘴魚總放一種調制後的醬料,看上去和普通麻醬無異,但味道卻澀麻的很,既不酸也不辣,只是單純的麻,單純的讓人不知道該說點什麽。

如果讓他離開高樓大廈,重新選擇的話,會不會好過一點呢?

他想過,如果有再次選擇的機會,還是會來伊香集團的。說來是很可笑,秦曉霜覺得這份工作分外的適合自己。

“小夥子,你這周身帶煞氣啊,可不是個好兆頭。”

火車站對面的馬路邊,一個算命的瞎子幽幽地說。

助理像看傻子一樣“嘖”了一聲,根本懶得理他。

“看什麽,說的就是你——旁邊那個!”

“丙子年甲午月庚辰日零點二十八分降生,小子,你的命數盡了。”

聽到江湖算子流利地背出自己的生辰八字,秦曉霜本以為自己的反應會很大,結果並沒有想象中波瀾起伏的情緒。

“秦總,這就是個騙子…”

“你怎麽知道我的八字?”

年輕的算命先生將眼鏡往鼻梁處勾了一下,低下頭,擡眼看向秦曉霜,神秘兮兮,“命是天註定的,我既知道你的壽數,倒推一下不就明白了?”

“…我不管是誰讓你在這裏攔我的,回去告訴他,下次別用這麽愚蠢的套路。”秦曉霜下意識覺得應該是某個競爭對手安排了這麽一出,畢竟在他這個年紀就爬到公司高層,的確很難服眾。

“其實你死不死和我沒關系,”算命的話鋒一轉,漫不經心道,“貧道只是覺得有些可憐人得陪著你一起送死,於心不忍吶。

唉,良言難勸該死鬼,慈悲不渡自絕人吶~”

遠方傳來火車的鳴笛聲。算命的覺得話已經說明白了,不再理會秦曉霜,埋頭做自己的事去了。

有些話其實只要點到為止,說多了反而適得其反。

“什麽意思?”

“這個嘛貧道就不方便說了。”

“你這麽篤定我活不長,那你說說我具體什麽時候會死。”

助理已經有些不耐煩了,高鐵還有不到十分鐘進站,他實在不明白秦曉霜為何要跟一個騙子在這裏廢話。

“一周之內。”算命的擡擡眼皮,語氣愈發傲慢。

“秦總,咱們該走了…”

“你先去吧,我這邊處理點事。”

“他?這…您信他?”助理不可思議地指指算命的,眼神中滿是鄙夷,在他印象裏,秦曉霜一向是個果斷幹練的人,怎麽可能因為騙子一句話就放棄這麽重要的會議呢?

“……”

秦曉霜用命令的眼神看著他,再多說話就是他自己沒眼力見兒了。

如果現在死了,其實也不虧欠誰吧…

盡管是第一次思考這個問題,秦曉霜卻有種莫名的熟悉感,好像這個問題已經在他腦海中出現過許多遍一樣,只是從來沒有認真想過。

秦曉霜覺得自己沒有愧對過任何人,這個問題就算反過來倒過去的想,他依舊問心無愧。於家人,他沒有辜負父母期許,對妹妹也盡到了作為兄長的職分;於自己,他今天所獲得的成就都是他一點點打拼出來的,沒有一點是靠踩著別人投機取巧得來的。毫不誇張的說,以他現在的身份地位,是很多人奮鬥半輩子都難以企及的高度,止於此,倒也沒有什麽遺憾。

他想起妹妹曉月對他說的一句話:伊香居給得了你名譽和錢,可給不了你快樂呀!哥哥,你在伊香集團的快樂嗎?

可是有了前面的這些,不就自然而然地快樂了嗎?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人生在世,追求的不就是名和利嗎?

秦曉霜成功地說服了妹妹,可這套硬巴巴的說辭卻沒有說服自己。它成為了秦曉霜心裏的一顆大疙瘩,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這就對了嘛,回家去吧,你要是還有點良心,就別到人多的地方湊…”

……

不知怎的,秦曉霜心裏有種很奇怪的感覺,說不上是什麽理由,他本能地很認同算子說的話,就像——真的活不了幾天了一樣。

秦曉霜首先想到的是會去給爸媽打個視頻電話,他已經兩三個月沒和爸媽聯系過了,記得大學那陣兒他最長一個學期都沒有主動和父母聯系,後來交了女朋友,他對女朋友說,父母是這個世界上距離你最近的人,女朋友對他說了一句話,她說父母和你是不應該有距離的。從那以後,他開始每周和父母通話一次,一直持續到大三考研。

這些天怎麽了啊…為什麽總想起以前的事…

秦曉霜掏出手機,本想打個出租車,想起算子的話後還是猶豫了一下——如果他註定死於車禍,他不想在臨死之前拉上別人。

這個想法在他看來多少有些搞笑,也許助理的不解是對的,身為公司高管,因為江湖騙子的一句話就放棄重要會議。

秦曉霜還想給妹妹打個視頻,前幾天實在太忙,微信已經被消息堆滿了,他在搜索框中輸入“曉月”,查不到,又連搜了好幾個昵稱,依舊為空,秦曉霜沈思了一下,想起很久之前秦曉月嫌他給自己的備註太土了,於是搶過手機自己改掉了,可改成什麽了呢?他一時半會兒想不起來。

其實…

曉月經常聯系他的,怎麽會把曉月的備註給忘了呢…

……

聽雨軒

“叔叔,如果我遇見了一個心口不一的人,你說該怎麽辦?”

“自當是遠離。”對於這種簡單的問題,楊桃從不可能有太多思考。

“那如果這個人對你來說很重要呢?”

魏淩霄雙眉緊鎖,眸子深邃,游離說。

“嗯?淩霄這是話裏有話?”

“我還是想不明白,為什麽叔叔你一面對韓川嗤之以鼻,一面又在竭盡全力地幫他,古往今來癡男怨女這麽多,你唯獨這麽向著他。上次我沒能問出一個答案,這次…”

希望你能告訴我。

“淩霄,你是看到陳九歌,又想起那樁陳年舊事了吧。”畢竟是他的侄子,魏淩霄的心思,楊桃一猜一個準。

……

既然楊桃有可以讓韓川跳出輪回之外,那必然也有能力讓當年的陳玉衡起死回生,為什麽寧可聽雨軒被毀也不救陳玉衡的命呢?

口口聲聲說著一視同仁,心安理得地偏袒韓川,已經如此明顯了,卻還要矢口否認嗎?

“我是神子。”魏淩霄沈聲。

楊桃當然知道這句話的威懾力。魏淩霄的父母皆是天界上神,他是地地道道的神子,和修界一步步走上來的後天神有著雲泥之別,換而言之,即便楊桃是他父親的結拜兄弟,也依舊要低他一等,只要魏淩霄想,完全可以在神界規則內隨意驅使楊桃。

“淩霄,如果我不回答這個問題,你就會動用神子的特權來威脅我,對嗎?”楊桃慢條斯理,言談舉止看不出任何慍怒。

“不會。”魏淩霄隨即答道。不過又補了一句,“我不想對你動用神子的權利。永遠不想將它施加於你。”

“淩霄,你…”話到嘴邊,楊桃說不出口。

也許當年讓魏淩霄去凡間歷劫是正確的,洗掉記憶的同時也洗掉了那些他不願忘記的愛恨情仇,如果魏淩霄還記得那些事,恐怕不會這樣問心無愧地來跑來質問他了吧。

“你知道的,看到韓川就像看見了曾經的我,我沒有辦法對他置之不問。”楊桃有意將魏淩霄的思路引向別處。

“……”

魏淩霄沈默的一分鐘裏,楊桃卻知道他在想些什麽。

“你心中已經知道答案了,何必一定要得到求證呢?這段記憶註定是痛苦的,你——希望看到我難受的樣子嗎?”

盡管楊桃早就對成為上神之前的事看得很淡,也根本不忌諱淩霄提起當年他的戀人劉元元,但相較於讓魏淩霄刨根問底地追問,倒不如哄騙他偏袒韓川和是因為懊悔沒能與前世戀人劉元元再度相逢呢。

“……”

“外面下雨了。”

……

秦曉霜把該幹的事幹完後發現時間才只過去了半天,以前周一總在忙碌中度過,奪命似鬧鐘,湊合吃的早餐,擠破頭的地鐵以及永遠都開不完的會。他感覺時間非常非常少,從來都不夠用,仿佛忙碌才是他的宿命。秦曉霜不會去設想如果有時間一定要怎樣,經歷的越多,他就越發覺得未來是不可控的,沒有必要去想些自己辦不到的事情。

他打開冰箱,冷藏室裏整齊地羅列著各種預制菜,別說吃一個星期,就算一月不出門都沒有問題。現在他住的這套loft公寓是兩年前花80萬全款買下的,他記得領房產證的當天也是他的生日,他很喜歡這份送給自己的生日禮物。

晚上,秦曉霜頭一次得以悠閑地坐在沙發上看電視,雖然找了半天都沒有找到他想看的電影,但是聊勝於無。早些年他非常羨慕一種生活,他希望在他老了的時候能一邊聽著電視裏的動靜一邊坐在躺椅上打瞌睡,等睜開眼時,發現還能接上劇情。

這個場景在他眼前簡單過了一遍,然後秦曉霜發現,他現在已經不知道電影演到哪一步了。

……

“奇了怪了,一個兩個的都找不著人。”

左藍一認識秦曉月的哥哥曉霜,心想著秦曉霜作為哥哥,總該知道自己的妹妹去哪了吧!結果倒好,秦曉霜的手機直接關機了,問都沒處問。

“最可怕的點就在於監控上根本找不到曉月去了哪裏,她最後出現在望月橋,然後那裏的監控就斷片了。”唐梨分析說。

有人盯上了秦曉月?最近人販子確實挺猖獗的。等等,望月橋?我知道了!

“你問問張雲煙。”軒佑先一步開口,支使左藍一道。“你們不是去過望月橋嗎?”

左藍一沒有對軒佑提過望月橋的事,軒佑乍一說,倒給他整的有點懵。

“你怎麽知道的?跟蹤哥?”左藍一目光十分覆雜。

“用得著我跟蹤?”軒佑輕蔑笑道。懶得解釋。

確實,秦曉月在軒佑面前從不藏話,望月橋的事便是她親口告訴軒佑的。

唐梨有點看不下去了,這兩位單獨拿開還好,放在一起都變成了謎語人,半天也說不明白幾句話。

“別廢話了,找人要緊,張雲煙是誰?”

左藍一拿出手機,他加過張雲煙的微信,“江湖騙子。”他言簡意賅道。

“去望月橋找他吧,要是秦曉月失蹤真跟他有關,他大概不會接電話,”軒佑慢條斯理說,“而且還會打草驚蛇。”

這人…可真欠啊。

“不是你讓我打電話的嗎?”左藍一面帶微笑,內心已經想把軒佑摁在地上一千遍了。

“驗證一下你的智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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