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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一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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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一2

可如果他們既沒有睡覺又沒有玩手機,而是集體興致盎然地盯著老師的臉,仿佛他只要站在那裏就能成為全班的焦點呢?

韓川掃了一眼臺下。起碼有半數學生的關註點聚焦在他身上,還有人悄悄豎起手機,裝作打字聊天,實則偷拍照片,反倒是那些有書的學生,把書往桌子上一攤,支起平板,兩耳不聞窗外事地刷著考研課程。

他沒有來。

這是韓川最後得出來的結論。

不過他的那位朋友居然來了,身邊的女生…是女朋友?

不知怎的,有了這個猜測之後,韓川心裏居然感到有些輕松。

“我就說吧,妥妥的大帥哥!”即便就坐在左藍一旁邊,秦曉月還是采用了文字加表情包的形式來表達心中那份竊喜。

左藍一不動聲色地笑了。

“我的評價是——”左藍一敲下一行字,隨後又一個個刪掉,換成另一句。

“有軒佑好看?”

秦曉月滿臉鄙夷。

“根本就不是一種風格好吧!”

韓川老師的明史講得非常不錯,生動、有趣,如同講述親身經歷一樣。

自從註意到那件咖色外衣,左藍一就再無心聽下去了。這位文質彬彬的年輕的教師,真的是來講選修課的嗎?

還是說……

從來沒有哪位老師的選修課會出現如此盛況。下課鈴一響,沖上前去的學生將講臺圍得水洩不通,每個人都有一堆稀奇古怪的問題,等著老師一一解答。秦曉月雖沒搶到前排,可她的速度向來十分靠譜,左藍一還沒回過神來,這孩子就已經跑到講臺上去了。

左藍一嘆了口氣。這幾天讓怪夢搞的,整個人的反應都慢了半拍,真不知道宋飛鏡整天三更半夜打游戲怎麽遭得住的。

講臺上面又是一陣起哄,不知哪個女生問韓川是不是單身。教室裏聒噪得很,臨走之前,左藍一順手拍了張秦曉月對著韓川犯花癡的照片。

……

“藍哥,要熄燈了,你快點兒!”

左藍一洗漱的動作忽然變得非常遲緩,單是洗完頭,半個小時已經過去了。

情緒上湧,左藍一感到非常之勞累,明天社團活動審批,他聯系不上負責人;團課截圖沒有統計,導員那邊已經催了;還有一堆找不到突破口的破事兒…

左藍一洗完頭發的時候,公用洗手間已經空無一人了,宿舍已經熄燈了,走廊上的聲控燈還在亮著,靜悄悄的。

“藍哥,斷電了啊。”宋飛鏡瞟了一眼左藍一手中的吹風機,漫不經意道。

好像少了點什麽…還是說應該做些什麽…

左藍一就這麽飄飄忽忽地來到了操場,他也不知道為什麽要在這個時間點去往操場。好在操場門沒鎖,周圍也沒有什麽人,他漫無目的地走著,心底逐漸升起一陣寒意。

還有好多事沒做…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可是真的好累啊…為什麽…

……

“為什麽…”

“藍哥?藍哥!左藍一!!!”

宋飛鏡深得左藍一的真傳,二話不說就給了他一嘴巴子,軒佑插手倚門,面無表情地看著兩人。

“嗯?嘶——”

左藍一只覺得半邊臉被抽得生疼,眼睛還沒有完全適應黑暗,宋飛鏡打著手電筒,強烈的白光之下,他感覺眼珠子都快化掉了。

“媽的,拿走!”

左藍一很罕見地爆了粗口。

“清醒了?!”宋飛鏡有種做好人好事的喜悅感。“藍哥…那個…你一直在用腦袋撞宿舍門。”

經歷了姜暉自殺,宋飛鏡再也不敢在熄燈之後打游戲了,為了壯膽,他甚至從網上買了個潛水專用的防水手電筒,能照出去幾百米那種。淩晨三點多的時候,電風扇好像停了,宋飛鏡被熱得翻來覆去,半夢半醒之際,他聽到有什麽東西在撞擊宿舍門。

講真,這件事情發生在淩晨三點,宋飛鏡第一時間想到的是姜暉回魂了。

可距離姜暉去世已經過去一段時間了,頭七什麽的早就過了,也該投胎轉世再入輪回了吧?

那是誰在撞門?!

宋飛鏡一骨碌爬起來,睡意全無。更要命的是,軒佑比他早醒一步,現在正坐在床上,冷冷地盯著他。

宋飛鏡馬上意識到情況不妙,於是就出現了剛才那一幕。

“我都不知道你什麽時候起來的…”宋飛鏡一五一十地把事情經過講給左藍一聽,“喏,你一直在用腦袋撞門。”

“可能是夢游了…”左藍一下意識地掩飾。軒佑在場,他實在不想把脆弱的一面暴露在軒佑面前。

“班長,有問題要解決問題。”

軒佑指著腦袋,陰陽怪氣說。

“得了吧你。”

自從姜暉出事之後,校方也有安排他們換宿舍,正好那會兒醫學院的大四的要出去實習,空出一些宿舍,他們完全有機會調換宿舍。但校方也沒有想到姜暉的父母拿到賠償後直接坐車回家了,一條生命的逝去並沒有掀起什麽波瀾。再者,形式化主義盛行之下,調宿舍的手續變得極為覆雜,這件事到最後便不了了之了。

左藍一心裏並不忌諱,倘若姜暉的魂魄真來尋仇,先纏上的自然也是那些利用過他的校領導。而宋飛鏡是游戲魔怔人,如果搬到樓下去,熄燈時間比現在提前了半小時,這就意味著離猝死更近了一步。

“左涪卿是誰?”卷王樓四樓的走廊上,軒佑平靜地問。

“左什麽?我不認識。”

“左涪卿。”

左藍一開始還有些疑惑,不過馬上就想明白了,軒佑能這麽問,一定已經接觸過左涪卿了,要說這幾天軒佑的異常——難道是那晚突然暈倒之後遇到了左涪卿?

這些破事是他下生就帶來的,什麽天乙貴人、什麽劫數、什麽左涪卿…和軒佑沒有半毛錢關系!軒佑經歷的苦已經夠多了,難道這些也要讓軒佑替他承擔嗎!

“真不認識。”

“他讓我遠離你,否則你會死。”無論對面是什麽人,軒佑都會把左涪卿告訴他的話說出去,他自有一套判斷體系,沒有人可以擺布得了他。

“那晚左涪卿奪舍了你的身體,我們進入了姜暉的識海。

“在姜暉的識海裏,我看到了很多人的靈魂,那些靈魂不敢靠近左涪卿,所以他什麽也看不到。”

講述這些的時候,軒佑的語氣更像在客觀陳述一件與他無關的事實。

“故事挺有趣的,可我真不認識什麽左涪卿啊。”

不可否認的,左藍一心理素質相當強。

“自己看著辦。”

盡管已經被消耗得精疲力竭,在面對軒佑的質問時,他依舊能做到雲淡風輕、從容處之。

“你該不會以為天下‘左’姓是一家吧。

“你見過他——,”左藍一扶額,苦笑道,“要不你告訴我‘涪卿’到底是哪兩個字?”

軒佑沒管,繼續說道,“你做的這些夢其實是這些魂魄生前的經歷,因為你的□□與它們接觸過,左涪卿的靈魂離開後,它們無所顧忌,開始找你的麻煩。”

“害,越說越扯。”左藍一腳下有些站不穩,幹脆順勢倚墻坐下,腦袋向後靠著,一只手搭在膝蓋上,另一條腿平伸。

“軒佑,我覺得吧——你才該看腦科。

把我叫來就是為了說這?”

明明是一個宿舍裏擡頭不見低頭見的舍友,有什麽話不能直接在宿舍裏說,非要約到卷王樓。

“我把話說明白了嗎?”軒佑問。

左藍一敷衍地點頭,“說明白了。腦科。”

“說明白了就行,你怎麽想都不關我事。”

軒佑還有另一層意思——不要再纏著他。在平時的交往中,軒佑時常處於自我孤立的狀態,他害怕自己真的是別人口中的“禍星”,害怕每個與他相近的人最後都會招致不幸。而左涪卿的話再次提醒了他,即便他已經盡量疏遠左藍一,對方依舊會靠近他。

既然已經把話說明白了,他也沒有繼續和左藍一浪費時間的必要了。在軒佑的認知裏,凡是和時間本身無關的話一律看作是廢話,消耗時間,毫無意義,他不僅懶得搭話,甚至會十分鄙夷。

“你覺得那人說的對嗎?讓我遠離你。”左藍一突然叫住他,“你信嗎?”

“別把你看的那麽重要,哪怕是一條狗,我也不想它的死和我扯上關系。”軒佑沒有正面回答左藍一的問題,在他心裏,任何生命都不應該因為他而死,任何人和事都不能成為掣肘他的囚籠。

“合著拿我當狗啊。”左藍一嗤笑,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他就該想到軒佑會怎麽回答了。

“你自己說的。

…傘給我,外面下雨了。”

左藍一這才發現剛才出門一時著急,竟拿成了軒佑的雨傘。

“在這待著吧,接受一下知識的熏陶。”

軒佑講話向來不會給人留什麽情面。

“餵,我還沒吃飯呢!你忍心讓我餓著?”

“忍心。”

“……”

很多時候左藍一心裏都會有一種恍惚感:我到底在在幹什麽。

最後的那個夢境存在諸多違和與反常,明明非常容易想通,而他卻深陷其中,甚至連什麽時候入的夢都發覺不了。

虛幻與真實本就屬於兩種極端,當人的念頭註入進虛無縹緲的幻境當中,如同將空氣註射進血液裏,抽搐、絕望,繼而在痛苦中長眠。

最令人窒息的不是面對苦難,是美好的願景與殘酷的現實在幻想中糅雜、抽離,最後不可避免地湮滅,明明是觸手可及的美,你卻將它生生在我眼前撕碎。

“藍一,有生之年居然看見你在這卷!行啊你!”

聞聲識人。左藍一根本不用看都知道是來者是韓江楓。

“哥,你看我像在卷嗎?”

“也不像。像虛了。”韓江楓一向快言快語,他說的一般都是最直觀淺顯的,可見左藍一的精神狀態的確很差勁。

“害,我沒帶傘,回不去了。”左藍一並不希望把話題引到自己身上,於是轉而問道,“你今天怎麽有空過來?”

他這一問可把韓江楓的話匣子打開了。

“嘿嘿,我們導師今天休班,給我也放了一天假,舒坦,”韓江楓心情不錯,手裏搬著的東西扔在一邊,靠近左藍一坐下,大有暢聊一番的架勢。

“你這實習生活過得挺滋潤啊,看來沒被導師逮著薅?”左藍一問。盡管現在他更傾向於獨自待一會兒。

“當然沒啊,我跟你說,望月橋算命的就是這個,”韓江楓豎起了大拇指,“忒準了!這哪是導師,簡直是義父!”

左藍一覺得有點好笑,同時也挺羨慕韓江楓的。

“我跟著陳九歌混算是跟對人了,要是能直接留在縣二院工作就好了,我他媽的在那兒待一輩子都願意。”

“哈哈哈什麽待一輩子,你是想和陳九歌過一輩子吧。”左藍一一語道明真相。

韓江楓的愛憎都寫在臉上,在說到陳九歌時,整個人容光煥發的,眼睛裏都有光。

和陳九歌過一輩子?

不知怎的,這個場景還真在他腦海裏出現過,只不過在那些莫名出現的畫面中,他穿著道士服,而陳九歌時而是人,時而是貓,好生怪哉。

“去你的吧,我長二十多年連女孩子的手都沒牽過,怎麽可能個男的過一輩子。”韓江楓否認得幹凈利落,“唉,平平無奇牡丹花~”

“你想想看,為什麽你一次戀愛也沒有談過啊,說不定你潛意識裏就是喜歡男的。”左藍一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哥,還是認了吧,咱不笑話你。”

“得了吧,說的跟你談過似的。”

“我跟你說過…”左藍一失聲苦笑,聲情並茂地胡編亂造,“高中時候,我的初戀…算了,不提了。”

“提提唄,我真忘了。”

“哈哈哈,”左藍一無奈搖頭,清澈傳神的眼睛裏寫滿了故事,他換了個舒服的姿勢坐著,故意避開韓江楓的好奇的目光。

左藍一其實並不用多說些什麽,有時候神態和動作遠比語言重要,所做的一系列舉動都是為了給韓江楓留下心理印象,讓對方覺得他沒有在說謊。

“你給我看看陳九歌照片,我相相面,”左藍一敷衍說。

顯然,韓江楓十分願意聊起和陳九歌相關的話題,他打開相冊隨便一劃拉,好幾行都是陳九歌的照片。

只是這個角度…這張床…

怎麽看都是偷拍來的。

不過話說回來了,跑到家裏偷拍?拍人家睡覺的照片?這小子不對勁啊。

“喲,這是住一塊了?”

“沒沒沒。他喝酒了,我開車送他回家。”聽到這話,韓江楓像觸電了一般,急忙解釋。他不似左藍一一般,每句話都有極強的目的。聊天就是聊天,他才不想著勞神苦心地斟酌,越是這種不在意,越讓他在左藍一面前暴露更多。

左藍一強打著精神,放大端詳照片中熟睡的人:短頭發,濕漉漉的劉海半遮著金絲眼鏡,鼻峰挺拔,面色微紅,看上去非常年輕,甚至比韓江楓描述得還要年輕。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閉著眼睛並且沒摘眼鏡的緣故,這副面相看起來倒有些稚嫩,不像醫院的主任醫師,倒像某個家族企業的繼承人。

換做平時,左藍一一定會多翻幾張看看,但是現在他實在太困了,他哪兒都不想去,什麽事都不想做,只想聽著雨聲入眠,摒除一切雜念。

“我睡會啊,有點子累。”左藍一側了個身兒,流浪漢似的揣著手。

“啥?!你好歹找個教室睡覺啊!”

“…教室有卷王,不符合我的氣質…”

“嘿,老六,卷王怎麽了?!”

……

左藍一睡醒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這次居然沒有做夢,他一覺睡了六七個小時。

外面還在下雨,走廊上冷嗖嗖的,備考的學生們埋頭苦讀,沒有人在意這個浪費時間睡覺的家夥。

由於長時間保持一種姿勢,他的脖子和腿已經酸麻了,左藍一旁若無人地伸了個懶腰,拍掉衣服上的灰,踉踉蹌蹌地站起來。

其實他平時非常在意形象的,舉手投足間講究的就是一個“氣質”,大學堪稱半個社會,他是學生會幹部,是導員身邊的紅人兒,走在學校裏到處都是熟人,形象是不可不在意的。而盤踞在卷王樓的學生,他們的關註點大多在於課題項目和各種考試,像他這種浪費時間的混子,是鮮少有人註意的。

左藍一打開手機,通知欄已經被消息填滿,劃好幾下都劃不到底。他已經太久沒在這個時間段這樣放松過了,那些想找他的人估計快急瘋了吧?

給他發消息最多的是導員,綠茶姐讓他去東校送“三下鄉”匯報表,一連打了五個電話,綠茶姐找不到他,就去聯系了宋飛鏡和軒佑,宋飛鏡表示根本不知道他去哪了,而軒佑此人…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把綠茶姐拖黑了。

左藍一看了一下最後一條消息的接收時間——兩個多小時前,他花了不到三分鐘不到碼出一段極其誠懇的文字給導員發送過去,大抵是說家裏人的身體狀況十分堪憂,內心焦急崩潰,感到非常抱歉之類,左藍一是不會有什麽心理負擔的,可導員就不一定了。

冷雨如刃,根本沒有要停的架勢,一陣冰涼的風擠進窗戶,左藍一瑟縮了一下。

其實更多的不是還沒想好怎麽做,而是真的不想面對吧。

身份使然,左藍一極少獨處,所以每次獨處的時候都容易思考很多事情,時間也在思緒的流淌中慢慢流逝。

整個四樓亮著燈的房間越來越少,走廊裏,備考的學生合上書本,陸陸續續離開。左藍一從東頭走到西頭,現在十點半,十八間教室還有四間有人,平日裏這個時間還鮮少有人離開,今天天氣實在太差勁了,教室隔音效果又不好,雜亂的雨聲聽著就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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