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老太太的子宮裏長了腫瘤，進醫院了。

醫院就是上次我去送貨的地方，樓裏住了很多人，白天格外熱鬧，可一到了晚上就萬籟俱寂，再也沒有人流連在醫院的走廊中了。

留在醫院陪護的人是老太太的孫子和孫媳婦。那天是我送貨的日子，正好撞見了兩人在爭吵。男人說女人跟醫院的男人走得近，女人說男人跟醫院的女人走得近，兩人各執一詞。最終的爭吵結果就是老太太的孫子判定他的妻子肚子裏的孩子不是他的種，並且要求把這個野種給打掉。

一個在醫院任職多年的老大夫說老太太這個病用偏方能治好，得靠食療。他說著就摘下一只手套，露出了幹枯的左手，像一根營養不良的枝杈，上面附著的皮肉泛著白，像一只即將被撐爆的氣球。他指著自己的左手說絞肉的時候被齊根絞掉了，就是靠著偏方才長出骨頭來的。

孫子和孫媳婦都信以為真。尤其是孫子，他更加確信他的選擇了。

她被他按在手術臺上，老大夫用僅剩的右手拿出一個像鐵鉗子一樣的東西，從她的身下夾出了一塊紅彤彤的、冒著熱氣的肉塊。肉塊一被拿走，她的身體就像被拿走了塞子的下水道，池子裏積滿的銹水源源不斷地流了出來。

老太太吃完偏方後就不想花錢住院了，非要回家。在鬼門關前走一遭的經歷使他更加篤信神明的庇護，比以前更加虔誠不說，更是拉著媳婦、孫媳婦一齊叩拜神明。

不僅如此，他還在夢中撿到了金珠，於是又要小輩向他供奉金珠。那金珠分兩層，外層金中鑲玉，左、右各一塊拇指長的玉牌，外層滾珠包裹著內層的滾珠，兩層可以轉動。老太太的記憶雖然不怎麽好了，但他還是極力記下夢中的金珠樣式，並且醒來後立馬將兒女都叫到跟前，細細向他們描述。

他的小兒子說夢中的金珠未必是真金珠，也許是家中要添女娃了。聽到這句話的孫子想到了不久前用鐵鉗夾出來的那塊肉，老大夫說那就是一個女娃。

老太太聽了小兒子這句話破口大罵，說他舍得自己這個老娘受苦受難卻不舍得錢財，分明就是不肯給他花錢。聽了這話，他的其他兒女也都默不作聲了。他鬧了一整天，也哭了一整天，可還是沒能求得小兒子松口，反倒是把自己給哭進醫院了。

老太太捂著肚子不叫疼，而是一遍一遍地念叨他的那些兒女的名字。醫生檢查後說子宮中的腫瘤更大了，需要做手術切除子宮。

手術那天，老太太以為自己要死了，他讓家裏的媳婦都去寺廟給他燒香，讓他的兒女都來到床邊磕頭。

手術很成功，他的子宮被切除了。一團爛肉被放在托盤上，隨著醫生走出手術室的腳步那團肉還顫了顫，仿佛有生命似的。

孫媳婦來到醫生身邊，問這團肉要怎麽處理，醫生說扔了。她的公公，也就是老太太的小兒子這時過來說要把這塊肉給帶回去，說畢竟那是媽身體的一部分。

子宮和肉瘤被孫媳婦帶了回去，公公只要她把東西帶回去，但卻沒告訴該怎麽處理。東西放久了就會生蛆，還會發臭。

她正愁沒有辦法處理，就被叫去給老太太準備洗塵宴，也是慶祝老太太手術成功。老太太手術後被禁食了一段時間，這次他坐在炕頭看著孫媳婦端來的一碗燴湯，接過來喝了兩口。可能是燴湯的味道不錯，他喝光了一整碗，他的兒女、孫子也都誇讚這湯的味道不錯，誇讚孫子娶了一個好媳婦。

雖然他們都很喜歡燴湯，但還是剩下了一點在鍋裏。孫媳婦急著騰出鍋來炒菜，就把最後剩下的湯餵狗了。

誰知那天半夜老太太又說肚子疼，他的女兒嚇了一大跳，連忙穿上衣服就要送他去醫院，被老太太制止了。老太太拉出了一團血肉模糊的血球，他的大女兒覺得奇怪，就用水沖那團血球，發現竟然是一塊紅彤彤的肉球，肉球兩側還有兩塊樹枝一樣的脈絡鑲嵌其中，大女兒用棍子捅了捅兩側的“樹枝”，發現那東西竟然還是硬的。

老太太看著地上的肉球說覺得眼熟，像他夢裏的金珠。這回他是沒能得到金珠，得到了一個紅珠。

第二天，狗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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