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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裏胡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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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裏胡哨

在熊熊燃燒的火焰和永不止境的心煩下長紙敲開了這扇擺在他面前的黑色大門。

身為整日閉門不出龜縮在房間裏當一個床鋪的寄生蟲,一邊做著社會廢料一邊打從心底自己的無能與低劣感到深深唾棄的他會踏出房門的理由只有一個。

那就是房東兇惡又大力的房租催繳,房東用她那與女人的通用印象,比如柔弱美麗完全不符的粗壯胳膊惡狠狠的敲打在鐵做的門上,悶聲作響的大門就像裝上了三百六十度回旋的擴音器那樣穿過窄小的客廳,突破長紙被用作蟲繭阻擋外界的房門沖進了他耳朵裏。

執著不間斷吵鬧到人頭昏的波濤帶著炸彈般的威效不停在長紙的耳朵旁炸裂開來,最終將他從唯一舒心安穩的被褥之中一步步震碎到了冰冷臟亂的地板上。

地板上與身為寄生蟲的他格外相配的粗糙裂痕為他帶來了短暫的安心感,沈浸在模糊不清的呆滯中,地板從內向外散發而出的寒氣讓長紙從漫長,並永不蘇醒的困倦中掙脫出細小的一顆苗尖。

長紙望著天花板上少去燈罩遮掩突兀露在外面的燈泡,感受著沒錢交電費為他帶來的永恒黑色魔術罩,宛如瘋掉了那般直勾勾瞪著空氣裏由窗戶縫隙間滲透而出的上天賜福的光線裏閃爍的灰塵顆粒,像個真正的瘋子一樣笑出了聲。

然後在被上天賜予的神聖的灰塵嗆到喉嚨跳動燃燒之前,他猛地扯住床邊垂落下來的被子的被角,用勁全身那長期不運動不外出少的可憐的力氣一扯,把被子從床上扯了下來,充做騎士出征的盔甲裹在自己的身上,安詳的重新縮在地板上閉上眼睛。

他不該在這裏,對,他不該在這裏,長紙滿心平靜的如此想到。只要他不在這個臭蟲的巢穴般的房間裏,那麽房東也只能提著她粗重無用的壯實胳膊,對著門邊吐上一口唾沫,然後灰溜溜的作為勝利者卻像敗者般淒慘的贏來舞臺的退場。

而作為失敗者跪倒在無人願意停留的骯臟獨身房裏像死去的軀殼那樣孤零零裹著被子的他,就可以借由房東的退場,掀開紅色波浪狀順著空調的風速前後飄蕩的幕布,裹著自己單薄的被子向外優雅的輕輕一抖,純手動為空無一人的看客們拉開自己自制的被子牌帷幕。

作為失敗者的他,將會成為這場房租爭奪戰的勝者。

美妙,實在是無與倫比的美妙,美妙到房屋外層搖搖欲墜的敲門聲混雜在門框振動脫落後揉雜在一起的搖擺都變得甜美溫和起來。

房東在不間斷的敲擊裏為他奏響的世界毀滅級別舒心的搖籃曲讓長紙心安理得的把被子向上再度拉扯,扯著單薄的盔甲蒙住他整個腦袋,把過度呼吸的鼻子和清醒視物的眼睛全部罩在能夠透光的黑暗之中,捂住他在不該靈敏的時候過分有用的耳朵蜷縮在地板的紋路上。

在他暢享於自己完美編織的世界裏無可自拔並拼盡全力將自己陷在其中不肯出來的時候,地獄烈火那樣燃燒散發的惡魔們敲打骨架的聲音在長紙緊緊貼在地面那側的耳朵裏傳來。

房東用備用鑰匙擰開了他家大門。

鑰匙插進鎖孔轉開房門的聲音等同於尖銳的叉子狠狠插進長紙的軀體之內,對他施盡殘酷暴虐之刑,將尖刺一點點折磨犯人那樣按進他的骨縫深處。

“哢擦——”

門開了。

“真是嚇死我了,聽其他租客說你已經有一個月都沒出過門了?我都以為你出什麽事了。”

等長紙頂著生活之神親手為他加工的鳥窩發型和灰敗到馬上就要跟死去的魚眼睛一同丟進垃圾桶的雙眼坐在房東對面時,他聽到對方的聲音伴著他討厭至極的空氣波動一起進入他的大腦。

嘴上說著這種話的房東肯定是因為不想哪天發現有人死在自己租出去的房子裏面,現在她看著自己這個臟亂糟糕馬上就可以進入垃圾焚化爐的天然行走垃圾肯定也是出於禮節才繼續和自己聊天,實際上她早就想端起面前不知道過沒過期的礦泉水對著他臉上潑過來並給他兩巴掌後關門離開。長紙一面在心底辱罵自己不該把他的陰沈強加給別人,讓別人成為這些毫無根據的負面聯想裏的壞人,一面更加惡毒陰暗的拿出他畢生所學讓他內心裏的房東繼續貶低自己。

房東到底和他說了寫什麽其實長紙現在已經記不太清了,能夠留在他腦子裏的只有他腦海裏房東對他的斥責、鞭打。

總而言之,在沒有錢支付房租的他面前,房東留下了一份地址讓他去那裏尋求幫助。

長紙當然義正言辭的拒絕了,以他是個絕對不會出門,出門就會迅速死去的渣滓為理由拒絕了。這樣的拒絕是他在腦內被連續用空酒瓶砸中腦袋,鐵刀子紮進手臂,木頭椅子打向胳膊後,腦內的自己大義凜然給出的拒絕。

現實是對於欠著對方房租還沒罵他的房東,長紙即便恨透了出門,全心全意想要拒絕並且想要趕走坐在他對面強迫他進行對話的這個惡人,他也實在做不到,最後只能拿著手裏幾乎要被他撕碎的地址,拖著快要倒下的自己來到了地址裏寫的位置。

黑色的大門。

那麽黑色象征著什麽?

誰知道黑色象征著什麽,沒準象征著他馬上立刻即將迅速墜入地獄並且判處極刑,在拔掉舌頭凍傷皮膚燙壞肌肉刺穿腦子割裂靈魂後徹底完蛋的生活。長紙扯了扯自己的嘴角,努力想要給自己糟糕透頂的未來人生一個燦爛的微笑,卻因為太久沒跟人接觸過連表情都不知道該怎麽做,只能變成尷尬的嘴角抽搐。

反正面前這扇門的背後,據他聽到的所有人所說,是能夠實現一切願望達成一切遺憾了結一切痛苦的天國般假的夠真真的也足夠虛偽的地方。

他現在回頭還來得及,絕對來得及,畢竟他已經挺著傷痕累累被街邊行人中傷到再起不能的軀體來到了地址上埋葬他用的墳場,讓他進去跟人交談不就四舍五入約等於讓他跳進土坑裏然後再懂事的自己把棺材蓋蓋上嗎。

不要說了,不要說了。長紙恨不得拿頭去撞這扇足夠厚重的大門,他蹲下身子抱住自己的膝蓋,讓腦袋可以像鴕鳥一樣埋進硬邦邦的沙坑裏。

他恨死房東了,房東怎麽可以做出這種事,讓他出門還讓他來找人咨詢找人幫助?房東根本就是變相的想要通過迂回的手段折磨他,事已至此還不如回去賣掉自己的手腳和內臟,讓房東拿屠夫的砍刀在他身上一寸一寸的磨刀,將他帶著粘液粘稠滴汁的內臟拿去抵債。

很好,打道回府。

經歷了九九八十一難身心都受到重創後,他無功而返也不能算得上是一件罪過,長紙心滿意足的把他早就想扯爛的地址撕成碎片,非常沒有公德心的把他們全部團成團,狠狠丟向了面前的黑色大門。

紙團砸在大門上,長紙終於暢快的讓嘴角露出一個正常人能擺出來的微笑。

“去死吧。”

應隨著紙團砸中厚重的大門,長紙這輩子最痛苦最後悔的事情發生了。

好吧,其實也並不是。比起這種微不足道的小事還要可怕的事情那是如滿天繁星纏繞糾葛數不勝數。

總而言之,門打開了。

他丟過去的紙團猶如一記清爽帥哥擊飛的直球,直直從向兩邊打開的門正中間作為彗星的軌道穿梭而過,滾落到房間裏面變作他慘淡生活的殘渣飛了一地。

“真是一位粗暴的客人,因為你在門口一個人自言自語很有趣所以我才想多看看的,可你不會現在就要回去了吧?”

“什麽?什麽?”

長紙最痛恨的情況出現了,沒有絲毫對待他人的體諒與溫柔,擅自演繹一個看似和善實則毫無慈悲的人生贏家自來熟的向他搭話,這是所有被生活眷顧的上天寵兒們慣用的偉大技倆。

他應該轉身就跑,他應該無視這個家夥,哪怕在人生的每一個分岔路口他都沒有抓住名為“勝利者”的選擇權的機會,可生而為天生的逃兵,逃跑的權利他還是把握的住的。

長紙為他窩囊的前半生做出了快樂的總結後,順便給自己下達了下半輩子失敗的死刑後,長紙拿出他人生中依靠從家裏地板的邊緣滾到另一邊鍛煉出來的強悍體力,飛速的拿手掌遮住自己的臉,轉身就跑。

“不能被看到不能被看到,看到了就會被纏上。”

“好過分哦,別把人家說的像是魔鬼一樣嘛。”

長紙閉著眼睛逃跑的漫長過程還沒開一個頭,他柔弱的膝蓋就華麗的磕上了不知道是什麽玩意的堅硬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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