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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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游佳最後一次被人帶進凈心室裏,等在那裏的有四個教官。游佳被他們折騰得很慘。一切都結束的時候,她已經沒有力氣再爬起來,他們幹脆讓她就趴在凈心室的地面上昏睡了一夜,等到第二天早上,才有一個教官把她叫起來,讓她自己回到寢室。可她掙紮著扶著墻想要站起來,卻還是一下子又倒了下去。教官皺起眉頭,走過去把趴在地上的她翻過來,她的臉色很不好,皮膚上像是敷了一層薄蠟,教官用手試了試她的額頭,很燙。他放下她,又走了出去,過了一會,他又進來,把游佳攙扶起來,從後門出去,繞路去了一個暫時沒人住的房間。

游佳還是快要暈倒的狀態,她的身子一直往下滑,教官吃力地拽著她,跑操的一列隊伍剛好從不遠處經過。大部分的人對這個場面早就見怪不怪了。也沒工夫關註那個倒黴蛋到底是誰。但劉向莉也看到了,她緊緊地咬著嘴唇,她知道那是游佳。

“得救救她。”她對毛勝軍說。

“怎麽救?”毛勝軍低聲問她。張明天試著讓他媽媽聯系報警,可換來的只是一頓毒打。劉向莉咬住嘴唇,心急如焚,可她卻也沒什麽辦法。

游佳昨天晚上被人叫走,她就有種不詳的預感。整個晚上,她躺在自己的床鋪裏,一直沒睡踏實。她知道在書齋的某個角落裏,在游佳的身上,正發生著某些可怕的事情。而比這個更讓她揪心的是,似乎除了她,毛勝軍,呂坤和張明天外,整座奇風山裏,整個世界裏,沒人在乎這個女孩的死活。白馬書齋是個隱秘而獨立的小小王國,有它自己的運作體系。他們幾個渺小如蝦米,被巨浪按在海底,只能看著它卷走另一只蝦米,就連默默流出的淚水也被海水吞噬,表面上,他們看起來波瀾不驚,但只有他們知道,他們其實一直在哭,只是眼淚都溶進了海水裏。

“我覺得自己不對勁。”不久前游佳對劉向莉說。

“你怎麽了?”劉向莉問,“是不是頭又疼了?”她摸了摸游佳的腦門,好像不燙。

游佳搖搖頭,“我現在天天都很累,總是想睡覺。”

劉向莉當時並未把這句話放在心上,她覺得游佳本來就瘦,在白馬書齋裏夥食很差不說,還要經常挨揍,所以身體自然不好,疲勞虛弱都是正常。可直到現在,她即將成為人母,她才明白了游佳當初說的不對勁是怎麽回事。

這世上的每個通過自然受孕而出生的人,在他尚未長出人形之前就已經跟性有了脫不開的關系。不管這性裏有愛還是無愛,是自願還是被迫,但生命在這個行為後產生。他們每一個進入白馬書齋裏被改造被重塑的人都是由生物學父親發射進生物學母親體內的精子變成的,這是生命產生的第一課,是嚴肅而自然的事情,可大人們卻諱莫如深,從未向他們講解過,全靠他們跌跌撞撞地胡亂摸索和面對。作為可能承載生命的女孩子們的游佳和劉向莉,當時對於懷孕這件事更是一知半解。

劉向莉覺得,恐怕就是因為這樣,游佳才會有後面的悲劇。

那天,有辦公室的女老師來到宿舍叫游佳,說知道她身體不舒服,想帶她去檢查一下,劉向莉披著衣服追出來,假裝天真地問,“老師,我肚子也有點疼,怕是吃壞了東西,能不能也帶我去?”

女老師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吃壞了肚子最好就是去廁所裏蹲坑,把有毒的臟東西拉出來了就好了。”她笑瞇瞇地攬住游佳的肩,轉身離開前又口氣溫柔地對劉向莉說,“女孩子家嘛,還是別那麽貪吃。病從口入,你說對不對?”

劉向莉還想再說什麽,可舍監就站在她的背後,說:“5 號,今天輪到你打掃宿舍衛生,你手腳麻利點,熄燈前把垃圾倒了,把地拖了。快點!”

劉向莉望了一眼游佳和女老師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揣著隱隱的擔心去找拖把。那個女老師不經常來書齋,據說一直是負責招生的,說話輕聲細語循循善誘,經常三兩句間就能給你留下挺好的印象。她以前應該是有過從醫的工作經驗,張明天說他見過這個女老師在辦公室裏給別人打針。

劉向莉打掃完衛生,去水房那把拖把涮幹凈,回宿舍的路上,熄燈了,樓道裏漆黑一片。遠遠的,她聽見水泥地上有緩慢而沈重的腳步聲,那腳步聲由遠及近,正慢慢地向自己的方向走來。她壓低聲音,輕飄飄地叫,“游佳,是你嗎?”

那個人走得越來越近,直到劉向莉聽到她沈重的喘息聲。那人就是游佳。

“你怎麽了?”她問她。

“給我量了血壓,把了脈,然後說我有點消化不良,讓我吃了點藥。”游佳虛弱地說,“我現在挺難受,就想好好睡一覺。”

劉向莉把拖把放下,扶著她,她扶著墻,兩個人一起進了宿舍。當天夜裏,睡夢裏的游佳就開始發出疼痛的呻吟,到了早上,依舊沒有好轉的跡象。跑操自然也不能去。舍監說,“得,咱們宿舍又少一個人跑操。文明宿舍是永遠也評不上了。”劉向莉舉手,“報告舍監,我能不能留下來照顧 3 號?”

舍監瞥了一眼躺在床上滿頭大汗的游佳,“她不是已經在休息了嗎?你不要找理由逃避跑操。她說不定就是來例假了。晚了這麽多天才來,肯定是要兇猛一點的,有什麽可擔心的,跟誰沒來過例假一樣?”

舍監的眼裏泛著狐貍一般狡黠的光,只要劉向莉再多說一句,她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抓住劉向莉的錯處,然後用這個去打小報告,再用這個小報告換來一袋話梅或者一聽可樂。

劉向莉不想讓她得逞,只能在她的註視下,跟著她們一起出了宿舍。等到她終於回到宿舍,游佳的身體因為疼痛已經弓成了蝦米。她著急地掀開被子,發現游佳身下的床單已經被鮮血染紅。

在外人看來,那只是一場曠日持久的例假,它如一把秀氣的小刀,一點點地剜著游佳,有溫熱的血綿綿不絕地從她的身體裏流了出來。到了第三天的時候,痛經似乎更加厲害,游佳蒼白的臉都因為疼痛變得扭曲。而這一切似乎都是從游佳吃了那些治療消化不良的藥才開始的。這一次,不顧舍監的警告,劉向莉兀自跑去辦公室裏找那位女老師,想問一問游佳到底吃了什麽藥。可辦公室裏的人說新一季度的招生工作開始了,那位老師已經下山去忙了,近期可能都不在學校裏了,又問她,“你找她有什麽事嗎?”

劉向莉註意到辦公室的角落裏還站著一個正端著茶杯喝茶的教官,他正冷著臉,對著自己虎視眈眈,她趕緊說,“沒有什麽事,上次她來我們宿舍,跟我說最近接到了我家裏的電話,讓她轉告我說我姥爺的身體好了已經出院了。我當時高興得昏了頭,忘了說謝謝,我就是想來感謝一下她。”

跟她說話的那個人的表情松快了不少,揮揮手,“行了,你回去吧。”

劉向莉按照規矩,對著他們鞠了一個躬,然後離開了。

她不敢再跟他們說游佳現在的情況,如果說了,恐怕情況只會更壞不會更好。沒有誰會費盡心力去修補一個已經裂了縫的碗,更簡單的辦法是幹脆丟棄它,或者丟棄它之前還要再利用一次,聽個響,摔碎它。想要修補挽救的,只有把這個已經受到傷害的碗當成舉世無雙珍寶的人,但是很可惜,自從游佳被喪妻的父親再次送回這裏後,她就什麽都不是了。

晚上,劉向莉趁著宿舍其他人都睡著的時候,悄無聲息地溜到游佳的身邊陪著她,她知道游佳也沒睡,她在黑暗中摸了摸游佳的臉,她的眼角有淚。劉向莉從自己的衣服口袋裏摸出了一個煮熟的雞蛋,這本是自己晚餐的一部分,她趁人不註意的時候,把它裝進了自己的口袋裏。現在它被壓得有點扁。她把雞蛋皮一點一點用指甲摳掉,然後把雞蛋送到游佳的嘴邊,“你得吃點東西。”

好幾天了,游佳被疼痛折磨的,只吃進去了幾碗菜粥和半個包子。

游佳連擡起頭咬雞蛋的力氣都沒有,劉向莉輕輕地把她的臉轉過來,把雞蛋湊得更近。游佳咬了一小口。她的眼淚還是一刻也不停地流。

“我覺得我是替我爸還債的。”游佳突然說。

劉向莉有點吃驚,她們之間幾乎從來不談起過父母,因為父母帶給她們的都是傷害。

“我爸殺了人。”游佳又說。

劉向莉被她這話嚇到了,她摸了摸她的額頭,並不燙,不像是在說胡話。

游佳又在說著什麽,但是聲音更小了,像是囈語一般。劉向莉把耳朵貼了過去。

“……我媽死的前一天,精神突然好了一點,但也就那麽一陣。她平常都不敢跟我爸大聲說話的,可那個時候也不知道她是因為覺得自己的病快要好了,還是她覺得大限將至所以不想再忍,她就問我爸,和那個姓張的到底是怎麽回事,我爸承認了,說他就是一時沒有忍住,我媽又問,那女的被殺的那個晚上,你到底去了哪,警察找來的時候我跟警察說你一直都和我在一起,現在你給我一句老實話。我爸低著頭,過了好久才說,我去見了她,她已經同意和我分手了,但是還想再見我最後一次,人家為我離了婚,我畢竟也傷害了人家,所以不想太無情,我就去了,她說她前夫還有她家裏的鑰匙,弄不好會回來取東西,所以在家裏見面不方便,她當時幫著樓下的人看家呢,就開了樓下的門,讓我在樓下等她,說她要洗個澡,結果我左等右等都不見她來……”

游佳嘴裏溫熱的氣一直噴在劉向莉的耳廓上,癢癢得有點難受,可她不敢動,因為她聽見了游佳正在說著一件匪夷所思的事,“……差不多半夜的時候,我不想再等了,準備上去看看是怎麽回事,說不定她是洗了澡以後自己睡著了。結果還沒來得及出門,就聽見窗戶下面好像有動靜,走過去往外面看,黑乎乎的,什麽也沒有,正松了一口氣,就看見一個人影掛在外面,嚇得我差點都叫了出來。那人也看見了我,死死地瞪著我,幾秒鐘後,他又往上爬了。我不敢再在那裏呆,趕緊走了。我沒敢上樓,也不敢去想樓上正在發生著什麽。

珍珍媽,你是不是覺得我特別無情?但是我如果當時上去,或者報警,那我的工作,還有咱們的家就徹底完了,我要不然會被殺人犯殺死,要不然也得跟著進到局子裏,好好地,徹底地解釋我和她之間的關系,那以前我還可以說是別人捕風捉影,現在就有實實在在的把柄落在別人手裏了。所以,我逃走了,她被殺,我也挺難過挺內疚的,但說到底,我還是為了這個家,為了你。我不想失去這個家,也不想失去你……而且,袖手旁觀的人也不止我一個,我就不相信當時整棟樓裏就沒有一戶人家聽見有奇怪的動靜?他們不是照樣沒有見義勇為沒有報警嗎?”

游佳突然笑了一下,“你說我爸是不是個混蛋?當時我媽一直在哭,在發抖。估計她的心裏也害怕,她也終於看清了,自己嫁了一個什麽樣的人。我當時就站在病房門口,聽見他這麽說,我心裏反而更篤定了。當初我就去跟警察說過,我爸很可疑。到了現在,我是一點也不後悔了。他也是因為心虛,所以才把我送到這種地方來受罪。我現在受的苦,說不定就是父債女償……”

游佳的聲音越來越小,不知道她是睡著了,還是又疼暈了過去。雞蛋她只吃了小半個,劉向莉幫她蓋好被子,又在她的身邊坐了很久,等到天色有些發亮的時候,才又爬回自己的床鋪裏。

游佳有氣無力地躺了將近一個星期,臉色才漸漸地好了起來。那個讓她吃藥的女老師一直沒有回來,劉向莉也不知道她在離開書齋前有沒有跟教官們解釋清楚游佳身上可能已經發生的事,或者他們壓根就不在乎。總之,在那之後的第二個星期,游佳又被他們帶進了凈心室。

她在那裏面跟四個教官待了整整一夜,第二天被人攙出來的時候,被在跑操的劉向莉看到。

怎麽救她?劉向莉在心裏問自己。她沈默地,猶如木訥的機器一般跟著大部隊一起跑,心底卻發出振聾發聵的喊聲,“誰來救救她?誰又來救救我們呢?”

那一刻的她還不知道,游佳沒有多少時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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