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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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潭冶一楞,還以為是紀清籬整理衣服的時候落東西了,胳膊往裏勾點,下意識問出句,“丟了什麽? ”

見半天都沒動靜,潭冶立馬回頭去看。

隔著夜色,他都看到這白如玉的臉頰滲出層薄汗,臉上的神情也不似剛進來那般興奮,血色的紅暈褪去一些。

“紀清籬?”潭冶眉間微皺,大手搭上他的後背,語氣比之前急促半分,“你怎麽了?”

紀清籬往裏走了點,臉埋在小臂裏,卻拿他的手當救命稻草,緊緊拽著,“可以......等等再出去麽。”

他知道自己這樣,在任何人眼裏都很反常。

但有些記憶就是埋在骨子裏,是身體的一種本能反應,無論過去多久,都早早變成一種下意識動勢。

這是刻在最深處的骨血,只要苗頭一出,後面的連皮帶肉就全給帶出來。

紀清籬睨向外面那點虛光,逼迫自己不要去受這種影響,從原本半蹲著的姿勢裏站起來,就要撐著往外面走。

結果剛挪兩步,潭冶直接上手,把外面的護簾拉回來,從裏面打上個結。

“你想待多久都可以。”

“我陪你。”

他什麽都沒問,卻擲地有聲,一只手把紀清籬拽回來,讓他的臉面朝背光的這一面,額間虛虛靠在自己肩上。

潭冶的肩堅實寬闊,像是給人鑄出一大塊銅墻鐵壁,靠在上面,好像就能得到全部的依靠和安全感。

這些是紀清籬從未獲得過的。

稍微觸碰到一點就覺得安定又珍貴,勾人小心翼翼捧在手心裏,不想就這樣丟失。

他放任自己在這肩膀上靠著,兩手牢牢抓住對方的,很快,他們手心裏的汗漬就牢牢黏在一起。

“請還在星空圖鑒觀賞的展客加快速度,本展區將有其他展客參展。”

......

是角落裏的公用大喇叭。

連續喊了三遍後,潭冶往那邊看了眼,對懷裏人道,“你在這等一下,我出去跟他們說。”

“不用了。”紀清籬深吸口氣。

他覺得,是剛才那束光亮來得太突然,心裏才猛一下有些接受不了。

紀清籬慢慢往外走,直到站在護簾的正前面。

他身形比先前穩了不少,可當那束光再次探進來時,上半身就又下意識地定在原地。

燈光底下,身體後面就會拉出一長條黑漆漆的影子,無論逃到哪兒,都會快速追過來,無處頓足。

但緊接著,一只大手半捂住他的眼睛,隔絕了刺眼的光。

“可以走麽。”潭冶的聲音就在他耳邊。

這裏四周是全封閉式的,出口的話有種自帶回聲的暗啞,接連碰壁後,染上圈輕微的底噪。

九點......

紀清籬忽然閉上眼,掌心向裏,覆在他手背上。

兩人就這樣一塊往外面走。

出口這裏是沒其他工作人員的,只在角落裏有個橢圓形攝像頭,跟個探照燈一樣,在前面來回掃蕩。

這讓紀清籬松出口氣,他這幅樣子,在周圍人眼裏多半就是個異類。

以前這種事就發生過一次,當時紀清籬的母親只覺得這是抽筋了,領著去趟附近小診所,開了堆藥就算了了。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這是為什麽。

兩人出來後,潭冶什麽都沒問,只是領著人坐到休息區的椅子上。

紀清籬自出來後臉色就不大好,還是白慘慘的,修長的手指扶住額頭上的一角,揩去表面的細汗,往下隨便一甩。

他做這些動作的時候,潭冶就在旁邊靜靜陪著。

半小時後,紀清籬臉色恢覆正常一些,瞥身邊,“你不想問什麽麽。”

其實他是覺得不好意思,明明是自己提出來要領人過去看展,又做出這些莫名其妙的事。

“問什麽。”潭冶睨向剛才走完的地方,臉色也不是很好。

但和紀清籬不一樣。

他主要是氣的。

見人這樣,紀清籬自己難受,還要分神去問他,“怎麽了?”

潭冶雙手交叉放在胸前,不知道在想什麽,忽地從位置上站起來,“我去找館長聊聊。”

“聊什麽。”紀清籬莫名一瞥。

潭冶一本正經,比剛才多了些煩躁,“不是聊,是投訴。”

“他們這裏建設的太閉塞,待久了容易喘不上氣,走半道上連串扶的都修得不明顯,就不是什麽好地方。”

“就不應該開放。”

紀清籬聞言趕緊把他給攔下來。

這人。

剛才還在那感嘆,說是以後指不定要再來一次,結果剛出來沒多久,轉眼就能挑出那麽多問題。

“可別了。”紀清籬看了眼正在往圖鑒入口去的人,“這是我自己的問題,不賴這兒。”

兩人後來都沒就這個繼續說。

潭冶見他精神還不是太好,就讓人先坐在這繼續休息,自己站起來去拐角的自助售賣機買水。

眼見人沒往頂上的館長辦公室走,好好去拐角處排隊去了,紀清籬才收回視線,仰頭靠在凳子上。

手背貼著額頭,擡眼去看頂上那盞閃著白光的燈。

分明都過去這麽久了——

所以還是不行麽——

紀清籬正想著,眼前忽地降下一道灰色的影子。

“紀學長,不介意出來聊聊吧?”

紀清籬尋著這個方向坐起來,第一眼就看到對方這帶著虎牙的臉,眼底裏痞氣和這裏格格不入。

“學長,上次的賬,我還沒跟你算清楚呢。”

虎牙咧開嘴,露出裏面的尖,“你要這回不跟我過來,那下次我就去你宿舍堵你,你宿舍那幾個看著都挺好說話的。”

紀清籬眉宇緊鎖。

他心裏沒太把這人當回事,朝潭冶離開的方向看了眼,就又看向虎牙,隨後站起來,拍平褲頭上的褶子。

“就這麽跟我走?”虎牙有些微訝,放嘴邊的話帶了些嘲諷。

“都十幾二十的人了,沒必要那麽幼稚。”紀清籬聲音很淡,“走吧,你想說什麽,直接一氣兒都說個夠。”

潭冶回到位置上就沒看見紀清籬。

他剛剛不止買了水,還順道去了趟一樓的便利店,買了夾著雞蛋火腿的熱三明治。

隊伍很長,結果剛輪到他,電腦突然就沒網了,花費好長時間才能重新連上,這才耽誤了些時間。

沒想到一上來,人沒了。

潭冶先給紀清籬打個電話,那頭關機,他就把這層樓的洗手間都找一遍,眉頭擰著下樓去找康澤他們。

“清籬不見了?”康澤腦袋一嗡,掏出手機就要給人打電話。

“我剛才打過了,關機。”潭冶道。

鵬鵬從剛才聽到消息就去找館長了,下來時也沖他們搖頭,語氣有些著急,“沒有,清籬他也沒去找過館長。”

潭冶出去給陳卓遠他們打電話。

陳卓遠是他們這幫人裏為數不多還在學校的,讓他幫著去紀清籬他們宿舍瞅一眼。

但電話還沒掛,康澤就收了手機過來,抓了把頭發道:“我剛給隔壁宿舍的發消息,他們也沒看到清籬。”

“我去,這都什麽事啊。”鵬鵬在旁邊道。

三人把市藝術館上下找了個遍也沒看到人。

陳卓遠在微信裏問了句,剛巧是發在他們群裏。

原本還在外面玩的魏帆他們也回來了,幾個都沒閑著,已經放棄藝術館裏面,開始往外面去找。

裏裏外外找不到人,紀清籬的手機又一直關機,在這個節骨眼上,大夥都有些上火。

康澤看向潭冶,語氣不算太好,“潭冶,你們剛才去哪裏了?怎麽好好端端的人就不見了。”

潭冶語氣聽不出情緒,身體卻是緊繃著,“剛看完展,他難受,我就下去買水。”

“他難受?難受你就把他一個人丟那兒了?”康澤眉頭一鎖,“你怎麽不把自己丟了,光丟他一個人啊?!”

他聲音越來越大,焦急中帶著煩躁,惹得其他來參展的人紛紛朝他們這邊看。

鵬鵬見狀,趕緊開口勸道:“小澤你少說兩句,現在不是吵架的時候。”

他拉著人走到旁邊:“你放心,清籬比咱們靠譜多了,不會出什麽事的。”

康澤沒有反駁,只是費力地扯了把頭發:“就因為清籬不是那些個不著輕重的人,我才會覺得有問題。”

藝術館那邊監控室終於給騰出來。

和學校不同,理論上這種成年人兩三小時沒找著,構不成什麽大問題,很難給隨隨便便調出來看。

但紀清籬的作品在藝術館,館長早就對他們幾個江大的眼熟,就破格給開了個例。

監控裏,紀清籬和一個帶著鴨舌帽的男人走了,兩人一塊出了市區藝術館,過到馬路對面去,朝公交站的方向走。

雖然看不大清臉,但潭冶還是從那頂帽子底下,認出那枚藏在陰影裏,有些明顯的虎牙。

心裏的不安迅速擴大。

人口丟失二十四小時不予立案。

潭冶讓陳卓遠去找了趟林飛,自己給他在公安廳的小叔叔打電話。

他在做這一切的時候沒什麽表情,只是手腕的地方不時抖動兩下,所有的情緒都被他給沈在海底。

底部全是紀清籬方才在那片幽暗裏,面色慘白的臉。

警局派人出來找。

很快就打聽到消息,紀清籬和虎牙最後去的一個地方,是個面積不太大的茶牌館。

門口的營業員看了他們的照片。

說是這兩個人來過,本來是坐在一樓大廳裏喝茶,後來一個好像腸胃不舒服,另一個給扶著去了後面的廁所。

他們找過去以後才發現人早已經走了,是從後門出去的。

這裏的茶水是現付現喝,所以對這種事看得沒那麽嚴。

潭冶根本聽不進她說了什麽,只是一聽到紀清籬可能去過的地方,就埋頭往裏面闖。

廁所直通後門,一股子酸臭的餿水味,坑與坑之間只有條粗糲的簾子隔著。

潭冶在每個隔間都看了個遍。

裏面沒有紀清籬。

可直到最後那個隔間,混著鞋印的地板薄光微閃,有個東西露出半顆腦袋,凸起的部分滑成個圈。

是一只孤零零的,用木頭做的小盲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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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是不想面對白日,我們就藏在黑夜裏,要是中途適應了,我就陪你一起走出去,要是沒適應,我不介意永遠蹲守在黑暗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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