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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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青曉睜開眼,眼前是雪白的床單和枕頭。

空氣中浮動著一股淡淡的香氣,聞之令人安心。

脖子下枕著一只修長的手臂。

這手臂,嗯,明顯是男人的。

她很緩慢很緩慢地轉了個身,看見了段然。

他的臉,沐浴在陽光裏,閉著眼睛,長長的睫毛靜止在眼瞼。

他們之間,不多不少,半臂距離,俱都和衣而睡。

她頭疼欲裂,酒勁似還不曾退散。

原來昨晚的一切,都不是夢。

她人生中為數不多的宿醉,第一次醒來後竟不覺荒唐。

她仔細地端詳著他,沈默又小心。

他穿著白色的天竺棉半袖襯衫,露出修長素白的小臂,整個人散發著一股慵懶的優雅。

他的臉,有一半陷在枕頭裏,看得見的一半比從前多了許多棱角。高聳的鼻梁,挺拔秀氣,眉眼中卻有幾分尖銳,就連熟睡時都不曾淡去。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幾乎要觸碰到他的眉心。

然而那個姿勢,維持許久,都不曾真的觸及,好像咫尺之外,他的一切,其實遙不可及。

手指漸漸收緊,最終頹然放下。

床頭的手機振動起來,她倏地閉上眼,佯裝熟睡。

段然的目光靜靜在她臉頰上停留片刻。

她感覺到他抽去她頸下的手臂,動作輕柔至極。

然後他拿過手機,放輕腳步,走了出去。

“餵,是我。”

“嗯,最近在休假……”

她背對著門口,維持著剛剛的姿勢,一動不動地靜靜聽著他刻意壓低的聲音,眼淚一瞬間不爭氣地濕了眼眶。

門口傳來燒水的動靜和偶爾很輕的腳步聲。

她無聲地打量著這個房間。

酒店裏規矩的黑色家具,純白色床單上他剛剛躺著的地方還凹陷著,白色窗紗半掩,落地窗外是C市明媚的夏日。

她將眼淚擦幹凈,緩緩起身,走出房間。

他背對著她,站在料理臺前,輕輕攪著杯中的液體。

他的背影,即使是這樣狼狽的一夜過後,仍然從容閑適,仿佛那股優雅是骨子裏天生帶著的。

她忍住酸了的眼眶,開口時,聲音像是演練千遍的平靜疏離。

“對不起,昨晚麻煩你了。”

他的背影一滯,手中攪動的動作停住。

空氣凝結,寒意四起。

幾秒種後,他回答道:“沒事。”

轉過身,面色淡淡地將手中的杯盞遞予她。

他的目光,始終那麽柔和地凝結在她身上,她捧起溫暖的茶杯,將半邊臉遮個幹凈,口中是溫暖清甜的味道。

原來是蜂蜜水。

她想,如果他不是該死地這麽紳士,也許她能將謊話說得更令人信服一些。

“是霖霖給你打的電話吧?”她難堪地苦笑,“她大概誤會了什麽。”

他緩緩坐到沙發上,仰著頭,靜靜地凝視她。

她的形容實在不算太好,面色幾分蒼白,形銷骨立,頭發較從前短了許多,白色T恤上還有零星的酒漬。

可她站在那裏,淡笑著,身上的氣息仍然是幹凈清冷的。

“對不起,以後不會再發生這樣的事了。”

“打擾你,很抱歉。”

他的眸色,漸漸變得幽深,並不接話。

他能說什麽呢?短短兩分鐘,她竟然就說了兩次對不起。

大抵是打定主意要讓他們生疏如陌路人。

“我該回去了。”

她露出一個彬彬有禮的淡笑,朝著門口走去。

“杜青曉。”

他站起身,在她身後兩步站定,沈沈地叫了她的名字。

她淡笑著回頭,笑容維持得辛苦。

他的神色微凝,眉頭輕蹙,凝神註視著她的眼神中,似乎在判斷和掙紮著什麽。

過了半晌,他露出一個極淡的苦笑。

“以後少喝點酒。”

他此刻的表情,一筆一劃,描摹在她心裏。

眨了眨眼,用力扯了扯嘴角。

“嗯,好。”

門砰的一聲關上。

他站在門廳,沈默隱忍地望著面前緊閉的門。

他想,明明幾個小時前,你還在說,要我回來。

明明,在我懷裏時,你安心滿足得像個孩子。

酒醒了,我們卻生分疏離得連陌生人都不似。

杜青曉腳步淩亂地走過酒店的長廊,眼淚洶湧而至,她用胳膊粗暴地抹去,對著遲遲不來的電梯第一次失去了耐心。

電梯門“叮”的一聲在她面前打開時,她幾乎是倉皇地躲了進去。

剛剛還能忍住眼淚,此刻突然變為抽泣,她終於失去抵抗的力氣,緩緩蹲下身。

電梯裏發出低低的嘶吼。

昨夜的一切,還近在眼前。

他的懷抱,溫存密實,餘溫尚未褪去。

她無理取鬧地讓他留在身邊時,他竟然說:他沒離開過,從未。

可她何曾有面目得到這一切?

她如何承受得起他的溫存?

她有什麽值得他情深一往?

捂住心口,是真的疼痛到窒息。

可是為什麽是他們呢?

為什麽這個世界上,只有他們要相愛,就那麽困難呢?

為什麽只有借著酒勁,她才敢在他面前坦誠地說出心裏話呢?

姐,原來喜歡一個人,不僅被傷會痛,傷人更痛,只因為你喜歡了那個人,他的痛,也便成了你的。

是因為這樣,所以你才隨那個人一起去了麽?

電梯來到底層,門緩緩打開,卻不曾有人出來。

直到有人摁了樓層,電梯重新回到九層,“叮”的一聲打開門。

她大步走出,重走回那扇房門前。

門裏門外,兩道目光,一邊是寒冰刺骨,一邊是肝腸寸斷。

終於,她擡起手,叩了門。

房門被打開時,她的手還維持著擡起的姿勢。

她看見他的眼裏有詫異,有狂喜,有動容,有如驚濤駭浪一般淹沒一切的情緒。

她喘息未定,胸口起伏不平,額角有細密的汗珠,兩頰微紅,眼裏還有未盡的淚光。

“段然,你昨天說的話,還算不算數?”

他卻不答話,只一把將她拉進懷裏,嚴絲合縫,不容拒絕的姿態。

段然,段然。

我想了很久。

我想這個世界會替我善待著你,等我們終老時,總有一個人,溫柔和順,代替我,陪在你身邊。

百年之後,黃土一抔,孤獨不過是一句戲言。

可我不甘心。

我不甘心,為什麽那個人不能是我?

我不甘心,為什麽我們誰都沒有做錯,卻不能被世界寬容以待?

為什麽只因為我們各自都有未平的傷口,就認定我們不能相互治愈?

如果是我,寧願絕望地在一處,也不想一個人活得如同一杯無味的白水。

他笑,眼裏溫柔畢現。

他說:我以為這一席話,大概要等到天荒地老。

等我們百年以後,你的不甘,又說給誰聽?

可是這場病,不比你想象的那樣簡單,這就好像是一種癌癥,患過一次病,這輩子都須小心提防。

人生路那麽長,我不知道什麽時候,自己就會變得面目可憎,親手摧毀我們之間所有可稱為美好的事物,到時候,青曉,你別無選擇,卻只能忍受所有不公。

所以,即使這樣,你仍要和我一起,放棄你本唾手可得的一世安寧麽?

她從他懷裏擡起頭,嚴肅又狠絕地:“段然,你聽清楚,我們在一起,你不生病,我們平安一生,若你病了,你病一日,我守你一日,你病一生,我守你一生,你這輩子,病與不病,都休想再丟開我!”

她拉著臉,這輩子第一次用這樣咄咄逼人的語氣說話。

他端詳著她薄面含嗔的樣子,眼睛裏都是笑意。

呼吸相聞間,他用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唇畔生花。

如果她再決絕一些,幹脆出國念書,拋開往事,遠走他鄉;或者他再脆弱一些,舊病覆發,學著這故事裏的其他人,縱身一躍,結局都將是面目全非,卻理所應當的現實。

又或者,白駒過隙,他們散了,淡了,忘了,理直氣壯地和另一個人,執手偕老,又能有什麽不好?

可是沒有,統統都沒有。

分手之後,他們仍像沙漠裏的綠洲,以希望為骨血,頑強又堅韌地活著,一天一天,平靜生長直至強壯,唯一的軟肋,也不過就是對方的名諱。

然而這並不妨礙,彼此在對方心中,曾經並一直,舉足輕重。

他將她眼裏的淚光拭凈,問她餓不餓。

她破涕為笑,捂著肚子:“好餓啊,餓死了。”

他笑著不說話,看著她眼裏重新有了生氣,將原本出去找餐館的打算拋到腦後,叫了外賣。

等外賣到的時候,她已經洗完澡,換了一身段然的幹凈衣服從浴室裏走出來。

“你點了什麽?好香。”

她笑著朝他走過來,寬大的襯衫袖子隨著走動晃來晃去。

他的笑容,引人入勝,手捧著香噴噴的牛丼蓋飯,端到她面前。

他們肩並肩坐在沙發上,安靜地吃東西。

過了半晌,他終於憋不住了,問道:“你就沒有什麽想問我?”

她看了他一眼,擦了擦嘴,矜持小聲地問道:“有啊,你怎麽還在C市,分享會不是已經過了好幾天了麽?”

他將一次性碗筷收拾掉:“是啊,可是趙霖霖說你情況很不好,我就休了年假,一直待在這兒。”

她怔了怔,心中感動,正想開口,卻聽見他背對著她,語氣中略帶了點失落:“再說我的分享會,你又不會來聽。”

她竊笑,想著,是要現在告訴他,還是留著以後慢慢說。

可她也不知道,他曾在那麽多人面前,大方示愛,與往日低調韜晦的段然截然不同,卻唯獨沒了女主角。

他們之間的故事,還有許多來不及說出,所幸,餘生夠長。

他整理完一切,背靠在料理臺上,目光灼灼地望著她:“你生病的那兩天,我去醫院看你,一次你同學在給你講笑話,還有一次你睡著了。”

於是,他就站在病房門外靜靜地註視了她好久,而這些她統統不知。

她沈默了一陣,站起身,走到他身邊,默默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溫柔繾綣,纏綿克制。

兩人一時無言,卻是真的此時無聲勝有聲。

過了一會兒,他將她攬入懷中,側頭溫柔地將吻落在她額上。

作者有話要說: 可能有人會說 為什麽最後還是需要杜姑娘主動?

邏輯是這樣的 段先生一直是把選擇權交給杜姑娘的 他自認沒有資格要求她留在身邊 只有她先走出這一步 主動自願 他才能理直氣壯又順理成章地和她在一起 嗯 就醬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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