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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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四的最後一個學期之前,杜青曉結束了在H公司的實習,順利拿到了畢業論文的題目。

四年的大學生活,等待著最後一個句號。

她的畢業論文導師是李老,因為過去在李老的實驗室做事,彼此早已熟悉,加上論文題目又是她擅長的領域,因此一切進展順利。

中期答辯後,按照慣例,杜青曉把論文的初稿拿給李老過目。

李老日理萬機,好不容易抽出點時間給她看論文,帶著老花鏡站在桌前瞇眼瞅了半晌,嘴角漸漸醞釀出一絲笑意。

“小杜啊,想不想申請優秀啊?”

杜青曉一楞,李老說的申請優秀,應該是指的申請校級優秀畢業論文。

一旦申請通過,不僅會被學校單獨派人審核,連答辯都走校級通道。

她的畢業設計是與人臉識別有關的手機應用開發,如果完成度夠高,算法能夠進一步優化,爭一下校級優秀,也不是沒有希望。

她猶豫了幾秒,說:“要拿優秀,我的這個算法應該還需要優化吧?”

李老高深地笑了笑:“優化是自然的,我找個研究生幫你,你也不用過分擔心,你的實力我還是知道的。”

杜青曉點了點頭,應了下來。

雖說論文還有待完善,算法也要重新考慮,但大四最後的生活,相比每天都有課程的前三年而言,還是輕松了許多。

從李老的辦公室出來之後,杜青曉心情不錯,回寢室的路上打包了愛吃的鹵肉飯,決定偷懶半天,明天再去實驗室搞畢設。

一進寢室門,就聽見趙霖霖甜蜜地在陽臺上講著電話,她笑了笑,放輕腳步走進寢室。

“你說誰女朋友?段Boss?”趙霖霖瞬間跳腳,“段Boss什麽時候找了女朋友?”

嘭的一聲,鹵肉飯撒了一地。

聽見屋內的聲響,趙霖霖一個激靈轉過身望過來。

杜青曉蹲在地上,動作遲緩地收拾著地上的殘渣,頭發遮住半邊臉頰,面目難辨。

“Ops……”趙霖霖趕緊掛掉電話跑過來,在杜青曉身邊蹲下身,先去看她的表情。

杜青曉的神色如常,表情淡淡,收拾著面前的狼藉,一語不發。

“那個……”趙霖霖搜腸刮肚,楞是不知道要說什麽。

倒是杜青曉首先擡眸看她,低聲吩咐了一句:“拿下簸箕給我。”

“噢噢,你等著。”趙霖霖殷勤地跑去拿簸箕。

杜青曉就維持著那樣的姿勢蹲在那裏,一動不動,目光落在虛無之處,眼中像是染了濃濃的秋日蕭索之色。

等收拾完東西,卻也沒了吃飯的心情,幹脆回到實驗室,繼續工作。

然後當天晚上回來,不知什麽原因,小病了兩日。

見她這樣,趙霖霖在她面前愈發謹慎,那人的名字一筆一劃都不敢提了。

他們學校的畢業終期答辯定在了五月中,比其他學校都要早,因此杜青曉不得不加快了論文的進度。

她的論文通過了優秀論文的申請,答辯的地點定在了學校的報告廳。

她此前對校級優秀論文雖然有所認知,卻在陣仗上大大低估了它。

所有的候選人被要求在答辯當日穿著正裝,在能容納幾百人的報告廳中,面對校長,各院院長、教授還有不請自來的觀眾進行答辯。

候選人的休息室裏,甚至請來了新聞影視院的同學,幫忙化妝。

每個院的校級優秀論文只有一個名額,被篩下來的再降級到院級優秀論文中。

當杜青曉在答辯的名單中看到盧勤的名字時,她並不驚訝。

她看了眼盧勤的畢業論文題目:《半透明物體的3D掃描算法優化》,題材很新穎,如果優化的結果夠好,的確會很出彩。

如果是以往,杜青曉大概會緊張會焦灼。她還記得大一的時候,只是因為看見盧勤從容面對學生會的面試,就已經讓她手足無措了。然而四年過去,她早已不是當初那個害怕被比較的杜青曉了。

面對座無虛席的百人報告廳,聚焦的燈光下,她依然沈穩自信,落落大方。

講臺上從容指顧,應付自如的模樣,神情,語氣,也不知像誰。

看見趙霖霖在一席人中拼命地朝自己招手示意,一手舉著手機替她拍照,她粲然一笑,面色如常。

於是順利拿下了校級優秀。

自己的報告做完,她沒有聽盧勤的報告,而是選擇坐在後臺休息。

結果公布之後,大家與校長留下一張合影,將來掛在校史館裏,也算是名留青史了。

那天,答辯結束後,在後臺的僻靜處,她遇見盧勤。

她的妝容依舊精致,看向杜青曉的目光中還留著她原本的傲氣。

她說:

“杜青曉,其實我很羨慕你。”

青曉驚訝地擡眸看她。

盧勤嘴角扯出一絲苦笑:

“你想要的,總有人巴巴地送來給你,你從來也不需要費力氣去追逐。”

“所以你怎麽會知道,真的努力去爭取的快感。”

說完這句話,盧勤的眼中漫過一絲不屑,然後踩著五寸高跟,趾高氣昂地從她身邊走過去。

杜青曉站在原地,啞然失笑。

從來也不需要費力氣去追逐麽?

原來她的人生在別人眼中,竟是這樣的愜意自得?

她舉重若輕,別人卻以為她是順風順水,天生好命。

你又怎麽知道我沒有努力?

大概世人總喜歡誇大自己的付出,而對別人的勤奮視若無睹,以此來尋找心理上的平衡和安慰。

杜青曉無力地笑了笑。

大四最後的日子,隨著答辯的結束,掀起最後一個小高/////潮。

除了等論文分數,大四的畢業生們無事可做,於是宿舍園區的廣場上辟出一塊地方,給畢業生們擺攤賣東西,校方美其名曰:跳蚤市場。

四年大學生活,一朝結束,許多東西雖然塗著回憶的顏色,卻永遠不可能被裝進行李。

這些東西,可能是陪伴你熬夜苦戰的一本舊書,可能是你心血來潮買下卻不合身的一件衣服,可能是每個酷暑都在書桌上轉個不停的風扇,也可能只是你買來卻從不曾用過的一根發飾。

跳蚤市場熱熱鬧鬧地持續了一周,賣光所有帶不走的物件之後,寢室四人決定去市中心聚餐。

一家生意興隆的烤肉自助店裏,嘈雜的人聲混著餐廳的音樂。

四個人吃了滿滿幾大盤烤肉,還覺不夠,叫了四紮啤酒,以各種理由碰杯暢飲。

一會兒,為我們的青春歲月幹杯!

一會兒,祝我們將來前程似錦!

酒過三巡,四人都是微醺,卻神態各異地靠在各自的椅背上。

林未然把玩著酒杯,環顧著其他三人,突然輕嗤一聲。

“我們四個人,最好的時候,身邊可都是有帥哥環繞的!可你們看現在……”

她沒有說下去,現在,現在如何呢?

盧勤和胡一飛分道揚鑣,全校皆知;杜青曉獨來獨往,眾人甚至不敢在她面前提起那人的名字;林未然自己,則是活生生畢業即分手的例子;剩下神經粗條的趙霖霖,懵懵懂懂地和裴冬遠距離戀愛著,也不知能撐到幾時。

都說她們寢室是院裏有名的美女寢室,不想臨了畢業,最美的兩個,都是獨身。

盧勤笑得悲涼,半醉間用不服氣的語氣問道:“現在?現在怎麽了?現在這樣不也很好?該走的都走了。”

說完這話,她看向杜青曉,嘲諷地笑道:“不是命裏的,終究留不住。”

她說這話的語氣如此怪異,目光還停留在杜青曉身上,趙霖霖那根敏感的神經頓時被觸碰,護犢子般提醒道:“盧勤,一碼歸一碼,你別扯別的事。”

說完又自欺欺人般地回頭看了看杜青曉的神色,十足緊張。

杜青曉不為所動,神色淡漠地將杯中的酒倒滿。

盧勤看她沒有絲毫反應,像是打定主意要撕破臉一般,盯著她的眼睛,字字句句,勢必要戳在她心尖上。

“杜青曉,你是真喜歡段然,其他人根本入不了你的眼,我說的沒錯吧?”

“說什麽呢你!”趙霖霖拍著桌子站起來,臉上是真的惱怒的表情,“說了不要提,能在杜杜面前提那人嘛!”

杜青曉喝酒的動作一頓,聽到盧勤的話,放下酒杯,眼眸中彌漫著旁人看不懂的情緒。

“盧勤,你到底想說什麽?”

“蕭暨,不過是你用來療傷的備胎。”盧勤的身子半靠在桌邊,胳膊撐著下巴,姿態透著慵懶,眼神中半分不屑,半分玩味,半分厭惡,說出來的話也教人十足震驚,似乎篤定了要在今日掀起巨浪。

“可你知道,我對蕭暨,是真的。”

“沒錯,是我先甩了他找了別人,我以為他不過是我生命裏的驚鴻一瞥。”

盧勤抹去眼角的水光,“直到我看見你和他走在一起,我發現有些東西真的變了。他看你的眼神昭然若揭,你對他從頭到尾不過利用,還不如我,他卻那麽甘之如飴。是到了那個時候,我才知道,我從來沒有放下過他。”

她把剩下的酒一口氣灌入腹中,目光在杜青曉身上落定。

“說到底,你和我,也不算朋友。”

話音剛落,林未然如同大夢初醒般地搖了搖她的手臂,面色尷尬道:“說什麽呢?你和青曉,怎麽不是朋友?!”

盧勤輕蔑地笑了:“我說錯了麽?從一開始,她就對我有所防備,從不交心,何時把我當過朋友。班裏的人說我驕傲,可他們怎麽知道,我們中最驕傲的人,其實是她。”

趙霖霖聽見這話,深吸一口氣正準備發作,杜青曉馬上拉她坐下,嘆了口氣。

“盧勤,我不會為自己辯解,今天你能這樣開誠布公,也很好。有些事情,雖然你我都心知肚明,但如果計較起來,終歸兩個人都有錯,若你覺得這樣歸因能讓你釋懷,我願意接受。”

盧勤聽見這話忽地站起來,聲音提高了一個八度:“不,你不要含糊其辭,既然今天撕破臉,我們就把事情都掰扯清楚,省的將來留下心結,各執一詞。”

她的語氣,咄咄逼人,說得剩下的兩人俱都怔在那裏,一時不知道要怎麽勸解。

杜青曉緩緩站起來,悲憫地看著對面的人。

“你和蕭暨早就不合,你想教他轉移註意力,於是就把我推到他面前。”

“你知道他的喜好,那次院會培訓,你刻意打扮我,想讓他註意到我。”

“可惜,你並不真的了解他,那時候他一門心思全放在你身上,對我除了好奇沒有一絲多餘的情緒。你卻找準這個切入點,當做借口與他分手。可憐他還一直以為,你是真的誤會他喜歡我,才打定主意離開他。”

“院會的迎新晚會,你明知道那根簪子是他送我的,必定意義不同,你卻哄著趙霖霖去找,戴在自己頭上,教他發現,讓他誤會,因此死心。”

“盧勤,我不知道你心裏如何衡量世事,但似乎在你看來,只要是我得到的,必定是別人拱手相送,不費一點力氣得來的,可能也因為這樣,我但凡擁有什麽,你便也覬覦什麽,如果不是蕭暨和我在一起,你問問自己,你真的會後悔離開他麽?”

“你這樣,又是把誰當了朋友?”

說完這一通話,杜青曉背起自己的包,從容離開,剩下面色頹敗的盧勤站在桌前,如同一副定格的畫面。

本不想戳穿這一切,把所有的事實血淋淋地攤開,畢竟,就算不是朋友,她們也同屋住了四年。

其實盧勤說的也沒有錯,她是驕傲。

驕傲的同時,又是那麽的缺乏安全感。

她的防備,不是只對盧勤一人,而是除了自己以外的全世界,都被她隔絕在一面叫做自我保護的高墻背後。

曾經有一個人,奇跡般地越過那道墻徐徐走進,讓她終於繳械投降,有幸在伸手不見五指處得見光明。

誰知道,好時光終究曇花一現,他走時,連同她所有可被稱之為希望的情緒一同帶走,她心裏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再也進不來,竟是留下這樣一個永恒兩難的死局,讓她一直在同自己做著困獸之鬥。

若不是今天,盧勤的話戳痛了她,大概她還死犟著不肯承認。

這兩年,所有人都不敢在她面前再提起那個名字。她把他們小心翼翼的神情看在眼裏,不知該感激還是慍怒。

到頭來,她只能自嘲。

你看,再也沒有人提起他了,可你真能忘了麽?

作者有話要說: 是啊 女寢的人際關系就是這麽覆雜 但我還是沒有把盧勤寫成那種十惡不赦的女二 她不過是一個企圖心好勝心比較強 然後剛好又很有資本要強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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