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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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乘務員似乎也看見了他們,隔著老遠沖他們笑著揮了揮手。

白初賀並沒有想起這一位是誰,但看見白皎笑著揮手,也沖著那頭點了點頭。

他們坐了一會兒,白皎看出白初賀的情緒似乎很緊繃,即使無聊,也沒有像平常一樣好奇地四處轉悠,只是仍舊乖乖地坐在椅子上。

但耐不住人有五臟廟,他今天上午背著宋琉一下子喝了兩罐冰可樂,安靜下來後,坐了一會兒,就覺得肚子裏有點隱隱約約要翻江倒海的架勢。

白皎有點尷尬,扭捏了半天,“我想去洗手間。”

白初賀整個人的註意力都在白皎身上,聽見後拎起包,“我陪你去。”

白初賀在身後寸步不離,走到洗手間門口時,白皎心裏更尷尬了,看著轉身要跟進來的白初賀,小聲開口,“要不...要不你在洗手間門口等我?”

白初賀的腳步停下,卡殼了一瞬間,“好。”

白皎這才笑了笑,轉身進去了。

白初賀在洗手間門口站了一會兒,視線始終停留在鏡子上,盯著白皎進去後緊關著的那間隔間門。

“...賀子。”

門關的很緊,以白初賀對白皎的了解,估計他不會很快出來。

“初賀?”

白初賀猛然回頭,眉頭瞬間蹙了起來,看了一會兒後才出聲,“何覆?”

何覆站在不遠處,雙手插在兜裏,雙眼瞅著白初賀拎著的包,眉毛同樣擰了起來。

他本來在猶豫要不要上前搭話,看到白初賀蹙著的眉頭後,猶豫的心情消失了,心裏一股無名氣升了起來。

“你要回南市了?”何覆硬邦邦地問。

“什麽?”隔得遠,白初賀一時沒聽清,眉頭鎖的更緊。

何覆又看了眼白初賀盯著的東西。

宋琉和白遠細心,這次又足足請了一周的假,訂好了民宿,收拾了大包小包的東西出來,想好好看看大兒子住過的城市,也讓小兒子旅行放松一下。

東西很多,人手一個行李箱。白皎去上廁所,兩個人的大號行李箱堆在白初賀身邊,再加上白初賀拎著的旅行包,看起來架勢頗大。

何覆轉身往遠處看了一眼,遠遠地就看到了正在排隊取票的夫妻倆,白遠宋琉夫妻倆穿著不俗,白初賀長相又很肖父母,幾乎一眼就能看出來這是一家人。

何覆的語氣一下子冷了下來,“你們要搬家了?”

白初賀淡淡地開口,“搬家的話不會選火車這麽麻煩的交通工具。”

何覆語氣頓了一下,反應過來自己的語氣實在太生硬。

他沒說話,白初賀更不是會主動開口搭話的人,兩個人站了一會兒,誰也沒有出聲。

白初賀看著何覆。

何覆的樣子和之前並沒有太大區別,但似乎又不知不覺變了許多。

牧枚沒有說錯,比起她,何覆和白初賀的友誼會更深一些,他們是從小在福利院一起長大的孩子,共同境遇總是會帶來惺惺相惜的情誼。

白初賀雖然不常流露自己的內心想法,但他是看重何覆這個朋友的。

何覆在他心裏,與幼年時一起討生活的大慶並沒有高低之分。

他不喜歡他人接觸自己的私人空間,但陰家巷那套房子的門口,除了他自己的,一直擺放著三雙拖鞋。

除了那雙嶄新的從來沒有人穿的拖鞋外,一雙是牧枚的,一雙是何覆的。

他們三人在過去的日子裏,經常放學後一起聚在那個小小的客廳。在機頂盒還沒普及到老城區的那些年,他們會租碟片,買一些鹵菜,就著樓下老舊的抽油煙機返上來的煙火味兒,坐在地板上一起看電影。

何覆喜歡喝南市本地的一種冰啤酒,牧枚喜歡喝酸梅湯。牧枚會很感性又理智地評價那些電影情節,何覆卻總愛在旁邊擡扛,杠得多了,牧枚就在旁邊怒罵何覆,何覆欠兒欠兒地哈哈大笑。

而白初賀會坐在後面一點的位置,喝一口冰可樂,看著兩人幅度誇張的背影,在陰影處露出一點微笑。

那時他還沒有和大慶重逢,枯燥又意難平的日子裏,唯有在這些瞬間會得到放松。

日子就這樣流水似的慢慢過著,但流水也會有形狀,不知不覺就變換了模樣。

從南市回來後,他已經有一段日子沒見過何覆了,而牧枚似乎也不再像以前一樣,笑罵著提起何覆。

說起何覆時,氛圍總會變得尷尬又沈默。

一切似乎都在他回家後發生了變化。

“那天是林澈跟你說我在S大的,對嗎?”白初賀終於出聲。

何覆嘴巴動了動,但沒能立刻開口,半晌之後才幹巴巴地問,“你怎麽知道的?”

白初賀沒有繼續說,就這麽靜靜地和何覆對視著。

何覆終究還是沒忍住,他的性格一貫如此。

“我知道你現在肯定挺看不上我的,覺得我總在找事。”何覆的聲音很幹,“我也不想解釋太多,也不指望你能理解,但我們是什麽關系,我聽見你在白家過成這樣,白皎有事沒事就暗地裏擠兌你,我肯定會著急——”

“你見過白皎。”白初賀開口,“不止一次,你知道他是什麽樣,難道你就這麽不相信自己的雙眼嗎?”

“我——”何覆聲音沙啞道,“誰能知道他私底下——”

“如果你想知道,你可以問我。”白初賀直視著何覆的雙眼。

這雙眼睛經常在和牧枚拌嘴後,狂笑不止地看向他,跟他說“你別光看著,你也說兩句。”

“我們是什麽關系。”白初賀重覆了一遍何覆剛才說過的話,“比起認識了這麽多年的朋友,難道你更願意相信一個動機不明的陌生人?”

何覆沈默了下來,久久沒能出聲。

須臾,他仰起頭來,驀地笑了一聲,聲音微低,“牧枚說的對,我不是討厭白皎,甚至也不是嫉妒他,我只是在嫉妒你。”

何覆重新看向白初賀,這一次眼神沒有躲閃,坦坦蕩蕩,終於變成了白初賀記憶裏的樣子。

“她說的對,我們一起在福利院長大,我們本來應該過的是一模一樣的人生,學習好的就按部就班地讀書,學習不好的就早早出去工作,我們幾個朋友互相搭夥湊合過完這一輩子。”

何覆感到一絲暢快,不是以前指責白皎時那種殘忍的快感,而是一種終於如釋重負的快意。

牧枚對他說那些話時,他心裏無比難堪,惱羞成怒。但當自己揭開自己的內心,何覆覺得無比解脫。

“你不僅長得出挑,腦子也聰明,從小就是我們這一群的佼佼者。”何覆坦然道,“我很羨慕你,有你這種朋友,我特別自在。但我們這種出身的人,就算再出眾,最終也是殊途同歸。所以我羨慕你,但從來沒嫉妒過你。老實說,每次想到你這樣的人最後也還不是會和我差不多,我就覺得很舒坦。”

何覆深呼吸了一口氣,“我不知道該怎麽說,就是一種,無論你怎麽出眾,但你始終都還會是我的好兄弟,我們不會因為亂七八糟的原因互相走的太遠。但我沒想到你居然還有父母,還是那麽優秀的人,而且家境好得不得了。”

他笑了笑,“果然優秀的人基因也是優秀的,後代就算埋沒也還是很出眾。”

福利院的小孩通常都是早熟的,何覆很早就想過自己未來的出路。

他很清楚自己的學習能力並不算多麽優秀,又沒有牧枚那樣書香滿溢全家編制的家庭。

白初賀以後多半是要上拔尖的大學,畢業後無論是選擇深造還是工作,都會是社會上最引人艷羨的那一小部分精英。

而牧枚雖然看著不怎麽在意學習,其實腦子也好使,而且全家都是高知,沖刺一下,未必不會上好大學。就算再不濟,她可能也會在家人的幫助下成為公務員,做清閑穩定的工作,沒有壓力地生活。

但這也沒關系,如果學習不行,他可以選擇早早工作。

等白初賀和牧枚出了社會後,他已經有了相當的工作經驗,他並不比這兩個人差太多,他甚至可以用自己工作積攢下來的人脈幫助到他們,他們仍然可以生活在同一個城市,繼續做情誼深厚的發小兼朋友。

何覆原本是這麽設想的。

“我聽林澈說,以海珠的學生的條件,不需要參加那麽激烈的競爭,他們基本都會出國深造。我想你的家庭條件這麽好,多半也會這樣,到時候你有了新的社交圈,和我完全不同的階層,我不知道我們的友誼能能不能維持一輩子。”

白初賀平靜地聽著,雖然沒出聲,但何覆的聲音他聽得很仔細。

“我當真了。”何覆聳了聳肩,“畢竟只是一個高中的差距,我們就已經是兩個世界的人了。”

他和牧枚聊過。牧枚倒是看得很開,很肯定地說白初賀不會。何覆覺得或許是家庭帶來的底氣,牧枚從不會、也沒必要為這些發愁。

“也許是我不甘心吧,我總想證明我不會比你們差多少,即使是我這麽普通的人也能在其他一些地方反過來幫助到你們。”何覆露出了一些自嘲的表情,“林澈一對我說那些話,我就上頭了,我覺得到了我來幫助你的時候。”

“何覆。”白初賀靜靜地開口,“你知道大慶吧?”

何覆說,“知道。”

“他比你的條件更差,我們甚至有很長一段時間沒見過面,但我從來沒有忘記過他。”白初賀緩緩說。

很久以後,何覆才說,“是我錯了。”

“我明白你的想法。”白初賀淡淡笑了笑,“很久很久以前,我也像你一樣,嫉妒每一個路過的人,因為世界上所有人似乎都過得比我好。”

何覆垂下了眼。

他這才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白初賀也過著遠不如他的生活。

“白皎...真的是小月亮嗎?”何覆低聲問。

“他是。”

何覆臉上一直以來忿忿不平的表情終於淡去了。

“小心林澈。”他說,“他對白皎不懷好意,我過來其實就是想跟你說這個。”

白初賀剛想應下,忽然猛地回頭。

這麽久了,但白皎一直沒有出來。

那扇隔間門安靜地敞著,沒有任何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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