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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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白皎很確定,剛下筆的時候,他什麽想法都沒有,只是在考慮自己到底要記錄一些什麽東西時,心裏第一時間想到的是這個沒有後續的故事。

但對於故事本身,他沒有任何可以稱之為“靈感”的東西。

冬天的白茫茫大雪,幽深寒冷的森林,孤零零一只窩在樹下的小狗。那冊連環畫最後的結局構成了白皎心裏的第一幅畫面。

“畫畫呢?”病房裏的劉老頭閑著沒事幹,看見白皎低頭塗塗寫寫,而另一旁站著沈默不語但看得全神貫註的白初賀,不由得溜達過來,在旁邊看了一眼。

“畫的還挺好。”劉老頭評價道。

白皎畫的出神,沒有註意到劉老頭的聲音,倒是另一邊的白遠和老人家攀談了一句,“他以前專門學過畫畫。”

“嗯。”劉老頭含糊了一聲,“是個畫圖的好苗子。”

他又看了一眼在一旁聚精會神,和正在畫畫餓白皎一樣盯著速寫本目不轉睛的白初賀一眼,坐了回去。

白皎簡簡單單地畫出第一幕後,筆尖在紙面上停滯,沒有很快畫出下一幕。

他心裏並不清楚下一幕該畫什麽。

從小到大,每次遇到難題的時候,總會有人在他身旁,在他還沒反應過來時就溫柔地替他解決好一切。

他似乎不需要為任何事情發愁,只要繼續這樣的生活足矣。

犯了難的白皎就像幼年時代一樣,下意識地擡頭,眼神飄向站在自己身邊的人。

白初賀察覺到他的目光,眼神微轉,凝視著他。

他們誰都沒有開口,就這樣靜靜對視著。

白初賀的目光很平靜,一如往常,但平靜和溫和的深處,白皎總覺得自己看到了一些壓抑的很深的情緒。

他見過這種眼神,在S大醫務室的那個下午,他看見白初賀站在醫務室外打電話。

白初賀的眼神透過玻璃窗,像現在這樣於與他相望著。

那扇玻璃窗並不是很明亮,霧影重重,白皎當時甚至拿不準白初賀到底是在看著他,還是只是在看那扇玻璃窗。

現在,他們當中已經不再有那扇霧蒙蒙的玻璃相隔,白皎卻仍然有種他們相隔了很多的錯覺。

某一瞬間,凝視著白初賀的雙眼的白皎產生了一種錯覺。

就好像白初賀會告訴他,這個故事該如何畫下去。

但白初賀始終沒有開口。

白皎沒能再像幼年一樣,從不需要為任何事發愁,只要靠身邊人的幫助就能夠解決一切問題。

他忽然一下子就明白了吳叔曾經和他閑聊過的那些話,那些關於他和白初賀最終都會各有各的生活的話。

還有白初賀在某個深夜對他說,“你要自己去嘗試解開難題。”

現在他明白了更深一層的含義。

吳叔不只是單純再說他們會分開生活,白初賀的話也不僅僅是停留在那些印刷於課本上的問題,也許他們的意思是,最終每個人都會有屬於各自人生的難題,而這難題不能像數學題一樣套用公式,只能靠自己來解開。

白皎默默思考了一會兒,開始繼續動起了筆。

白初賀從始至終都在旁邊守著,看著白皎筆下的圖畫,從未離開。

大慶曾經在深夜問過他,知不知道小月亮在和他們失散之後經歷了什麽。

這是一個必然會令人感到沈重的話題,白初賀在季茹的話裏聽到了一點,始終無法得知全部。

但僅僅是那一丁點,也已近足夠令人揪心。

只有一個人會知道這一切的全部,而這個人就坐在床上,一點一點地描繪著畫面。

白初賀仔細看著。

白皎的筆觸很簡單,但寥寥幾筆就能傳達給人完整的畫面。

他畫了一只在樹下哭泣的小狗,是和大汪走散的小汪。小汪一直在哭,哭了很久很久,久到白初賀懷疑這只小狗也許會哭到說不出話的地步。

等小汪終於不哭了的時候,雪也停了,小汪窩在雪裏,變成小小的一團,睡著了。

好景不長,睡著之後的小汪被豺狼們找到,豺狼圍成一圈,將小汪圍住。

畫到這裏後,白皎的筆又停了下來,默默不語了很久。

其實整個作畫的過程裏,白皎的思路看起來並不順利,白初賀看見 他中途好幾次都停了下來,似乎思考不出之後應該是什麽劇情,但這一次停留的格外久。

白初賀盯著白紙上的那一圈豺狼,直到眼睛發幹,視線裏的畫面逐漸模糊,白色逐漸暈染一切。

白皎的手連著筆尖終於又動了起來,白初賀也終於眨了一下眼睛。

“已經想到之後的劇情了嗎?”白初賀看見白皎畫出一個簡易的代表臺詞框的圈。

白皎的聲音響起,圓圈裏的臺詞也同時映入白初賀的眼簾。

“嗯。”白皎低聲道,“我想了很久...感覺劇情這樣寫好像比較合理。”

圓圈裏的臺詞露出,豺狼們在問那只小狗,另一只小狗在哪裏。

白皎擡頭時發現白初賀正在盯著畫面,以為白初賀是在想之後的劇情。他自言自語了一句,“沒事,小汪不會告訴他們的。”

“為什麽不告訴他們?”白初賀沈默了很久之後,才說出這麽一句。

為什麽不告訴他們呢?

告訴了他們,也許就不會吃那些苦,也許就不會變成現在這樣破碎又天真的模樣。

“大汪已經去了很遠的地方。”白初賀第一次這麽執拗於一個問題,執著不已,“就算說出來了,他們也不一定能找到大汪,小汪也會好受很多。”

“就是因為大汪去了很遠的地方。”白皎開口,一字一句地反駁,“所以小汪不會說,因為小汪知道大汪很想回到家鄉,大汪終於離開了森林,這是一件很值得高興的事,小汪很開心,不會想讓大汪再一次回到這裏的。”

很久之後,白初賀才輕聲說,“但大汪會很難過。”

但白皎已經開始繼續畫,沒有聽見白初賀的這一句。

他畫小汪被豺狼們帶回去,豺狼們很兇,會狠狠打罵小汪,甚至大冬天把小汪關起來,不讓小汪去找灰狼叔叔和狐貍叔叔。

畫到這裏,白皎終於停下了筆,白初賀看出白皎的表情顯得很疲憊。

白皎很少會有這樣的表情,平常的白皎雖然不像宋一青那樣活力到甚至讓人覺得有點浮躁,但他時常掛著笑臉,從來不讓他人在自己身上看到任何消極的情緒。

“今天先不畫了。”白皎小聲道,“我暫時還沒想到之後的劇情。”

白初賀說了聲好,替他把東西收拾起來,看著白皎躺下。

白皎沒有對自己要住院這件事表現出任何疑惑,似乎已經習慣了這件事。

次日,大慶放下活計來看白皎,順道帶了一位誰都沒想到的客人。

大慶來時白皎已經醒了,沒有納悶自己怎麽還要住在醫院裏,洗漱後坐在醫院走廊裏看書。

宋琉來過一次,和白遠商量著去問白皎換到那家常去的醫院,她心裏到底還是有陰影,信不過一般的醫院。

白皎平時很聽她的話,或者說對這些並不在意,哪裏的醫院都是醫院,對他來說都差不多。

但這一次他很罕見地主動表示要留在這家醫院,宋琉不知道他是因為潛意識裏還留存著對這家醫院的附帶記憶,還是因為張爺也在這裏。

不管哪一種,都和白皎的過去有關,但很難看出他究竟是排斥,還是有意去一點點接觸。

宋琉本就想尊重白皎的意願,見他堅持這樣,也就不再提轉院的事。

大慶到的時候,白皎剛剛看完書,他不願意一直呆在一個地方,收好書想到處走走,白初賀陪在他身邊。

電梯門開的時候,看到大慶,白皎先是楞了一下。

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小月亮,但所有人都不知道他已經知道自己是小月亮。

看見大慶一貫笑呵呵的臉,白皎一時間不知道該以什麽樣的表情去迎接大慶。

大慶為人和善,對所有人都很熱情,但對白皎,即便遲鈍如他,也偶爾能感受到大慶格外關心自己。

他現在終於知道了原因。

對於小月亮來說,大慶本應該是自己闊別許久的兒時摯友。

但電梯門打開的那一瞬間,站在裏面的大慶卻是那個白皎在高三時才認識的一位大哥哥。

好在沒有人看得出他內心的混亂,所有人都當他是身體不好,才時常露出這樣恍惚的表情。

“喲,皎兒醒這麽早,都下床溜達來了。”大慶笑瞇瞇地。

“大慶...大慶哥。”白皎叫了一聲。

電梯裏還有其他零零散散的人,白皎趕緊讓開,怕自己擋著別人。

病患和家屬陸陸續續地走遠,但有個男生卻沒有離開,和他們一樣站在走廊的盡頭。

白皎好奇地看了一眼,看見這個男生穿著打扮很樸素,看起來有些拘束,長相很尋常,並不出挑,但臉上有很多雀斑和一些痘印,讓他其貌不揚的臉格外地有辨識度。

白皎不知道這個男生為什麽不走,以為是他們幾個人站在這裏礙事,又往旁邊挪了一點。

但大慶仍然沒動,站在那個男生前面。白皎心裏有點尷尬,暗暗地想要不要和大慶說一聲。

他聽見白初賀也和大慶打了聲招呼,但說話說到一半,聲音停頓了一下。

白初賀也看到了大慶身後一直沒走開的那個人,但白皎發現他並沒有說什麽,反而對那個人點了點頭。

白皎更糊塗了,還沒來得及開口問,就看見大慶終於讓開,樂呵地開口。

“皎兒,給你介紹一下,這是我和狗兒的熟人,叫他痘子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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