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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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小人魚的礁石位於舞臺的正中心點,明亮無比的光束從穹頂落下,所有人都能看清那位小人魚臉上的表情。

王子被鄰國公主扶起,二人漸行漸遠。

白皎在礁石後看了很久,和逐漸淡去的燈光一起陷入黑暗。

他轉入了幕後,馬上要輪到宋一青出場,舞臺後布滿了來往學生們嘰嘰喳喳的聲音。

白皎忘了之後的劇情是怎麽經過的了,大概是因為他們彩排了太多次,對劇情的把控已經成了本能,燈光再一次亮起的時候,他站在海底女巫的面前,準備說出小人魚尚且還能發出聲音前的最後幾句臺詞。

巫女壓低聲音問他,“我可以讓你的魚尾變成雙腿,但你要拿你美妙的聲音和我交換,你無法告訴他你究竟是誰,從此以後你的每一步都像是走在刀尖上。得不到王子的愛,你就會變成泡沫。”

短短兩天,不管是現實還是如今舞臺上的這出戲劇裏都發生了太多的事情,白皎有些混亂。

但這種混亂剛好又和小人魚覆雜的心境交織在一起,竟然渾然天成,讓人看不出破綻。

舞臺燈光明亮,為了烘托氣氛,不少細碎晶瑩的閃粉從空中飄落,看起來就像是悠然而下的白雪。

白皎站在白雪裏,無聲地消化著這句話。

你無法告訴他你究竟是誰。

可就連他自己,現在也已經分不清他到底是誰。他是那個幸運地被領回白家長大的白皎,還是他人口中那個可愛又可憐的小月亮。

海珠的禮堂和之前季茹見面會的禮堂大相徑庭,但時間仿佛在此刻重疊在了一起。

腦海深處仿佛又傳來了惡狠狠的聲音,問他小狗在哪兒。

他搖搖頭,說他不知道。

對面仍然獰笑著,說少騙人,你們關系最好,你肯定知道他在哪兒。

白皎還是固執地搖搖頭,說他真的不知道。

女巫的聲音拉回他的註意力,“...從今以後,你會擁有人類一樣優美修長的雙腿。”

又一幕過去了。

小人魚如願以償地來到了宮殿內,參加王子舉辦的舞會。王子被小人魚的氣質所打動,邀請她跳了一支舞,詢問小人魚從哪裏來。

小人魚不能說話,只能用悲哀的眼神看著王子。

白皎不確定自己有沒有做出許安然要求的那種“悲哀眼神”,只能從白初賀的臉上表情來判斷。

白皎擡頭一看,看見白初賀的雙眼時,一下子楞住了。

他不確定自己的臉上到底是什麽表情,但此刻,白初賀的雙眼反而看起來更加悲哀。

白皎心裏本來就有很多事情沒能想明白,他沒有再看,撇過了眼。

走馬觀花地過了劇情,馬上就到了整幕小美人魚的最高潮點。

白皎現在心裏快速回憶了一下這部分的劇情。

國王宣布了王子會和鄰國公主訂婚的消息,小人魚的姐姐們從女巫那裏聽說了小人魚最後即將迎來的結局,紛紛用自己最寶貴的東西換來一把匕首,只要小人魚將匕首插入王子的心臟,她就能夠重返海底。

姐姐們趁著深夜在海邊呼喚著小人魚,剛好又在初見王子的那塊礁石旁,一切都像往事重現。

白皎俯下身去,傾聽著姐姐們吟唱般的聲音。

他無聲地默想了兩遍自己的戲份,接過匕首,正全神貫註地準備接下去演的時候,卻聽見了對方和劇本上不一樣的臺詞。

“...你也可以選擇告訴王子你的真實身份。”

白皎嘴巴張了張,差一點就要發出聲音,但馬上想起來自己現在是不能說話的,及時忍住。

但他臉上流露出了濃濃的困惑情緒。

許安然在幕布的另一邊悄悄看著,和旁邊的學生比了個大拇指。

循規蹈矩地演完這出童話固然好,但之前彩排時看過白皎的演出後,幾個負責劇本的學生有了點不一樣的想法。

雖然這個故事有個眾所周知的悲劇結局,但為什麽他們不能發揮新意,創造一個另一版本的故事呢?

許安然當即拍板,火速修改了劇本,但唯一一個有點頭疼的問題是白皎本來就不擅長演出,貿然修改之後白皎有可能沒辦法掌握。

當時另一個女生的看法立刻解決了這個困局。

“咱們劇本裏的小人魚本來也不知道之後會怎麽發展,那不如就不告訴白皎,就這麽演下去啊,這樣效果也比較好,我覺得比讓白皎硬凹要好得多。”

舞臺上的臺詞聲音響起,許安然看到了白皎臉上驚愕的表情,知道他們這一步棋算是下對了。

觀眾席上,對這個老套故事感覺有些昏昏欲睡的學生們也被吊起了註意力,安靜下來看著劇情發展。

“...只要你足夠勇敢,你就能沖破女巫的魔法,重新開口說話。”

“但你從此以後再也不能變回美人魚,無法回到熟悉的海底宮殿,以後都要生活在人類之中,從此我們只能像今晚這樣在海邊相見。”

聽到出乎意料的臺詞,白皎一時之間完全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該怎麽演。

他向面前幾個扮演其他人魚公主的學生們投去求救的目光,但他們什麽都沒說,只是靜靜地等待著他的回答。

白皎沒有辦法,大腦只能飛速思考著這時候的小人魚會怎麽辦。

許安然曾經對他說過的話在耳旁響起,“你就是小人魚。”

他就是小人魚,那如果是他,他會選擇什麽?

白皎沈下心,將自己代入了進去。

以後再也無法變回美人魚,等於他以後再也不能回到從前作為“白皎”那種無憂無慮的生活。

他必須適應自己的新身份,接受陌生的一切,繼續走下去。

他要成為小月亮嗎?還是當做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繼續當好白家的小少爺白皎呢?

這一瞬間,無數的情感湧上心頭,屬於他的,不屬於他的;屬於現實的,不屬於現實的。

他曾經為小人魚難過,希望王子能認出真正的小人魚是誰。

他也曾經為小月亮難過,希望白初賀能找到執著了那麽多年的夥伴。

但現在,一切的選擇權都在他手上。曾經他以為他是那個與一切都毫不相幹的人,但不知不覺,他已經出現在舞臺的中央。

“...只要我——”

白皎沒能控制住自己,不小心念出了聲,聲音立刻在胸麥上擴大,回蕩在整個禮堂裏。

他嚇了一跳,倉皇地閉緊嘴巴。

觀眾席寂靜了一瞬間,隨後響起了雷鳴般鼓勵的掌聲,掌聲裏夾雜著“加油啊”的叫聲。

白皎的第一反應是自己出錯了,小人魚是不能說話的,這一出舞臺劇都被他毀了。

他看向面前的幾位“人魚姐姐”,但想象中的失望與責怪的眼神並沒有襲來,其中一位推了推他,將他推往岸邊。

“——我們明白你的選擇了。”

整場舞臺的燈光一瞬間都亮了起來,懵懵懂懂的白皎被無數只手輕輕地推往舞臺正中央,他這才看清舞臺上的布景。

這是一場比之前更盛大的舞會,在他印象裏,這個布景是為了慶祝王子與鄰國公主訂婚的,主角不應該是他。

但周圍的人都簇擁著他,直到他走向了白初賀的面前。

音樂響起,白皎在自己都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和白初賀跳完了一整支舞。

之後發生了什麽他也記不太清了,再反應過來的時候,大幕已經落下,幕布後放松下來的學生們都鼓起了掌,宋一青甚至吹起了口哨,白皎從許安然豎起的大拇指上隱隱約約察覺到這場舞臺劇似乎十分成功。

但他仍然很茫然,他自己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就已經作為主角謝了幕。

就像在醫院裏,他壓根不明白發生了什麽,就已經變成了許多人牽掛的那位“小月亮。”

“小白!”許安然拖著裙子蹦蹦跳跳地走過來,“太棒了!觀眾反響很好,咱們演的還挺成功的!”

白皎還保持著手被白初賀牽在手心裏的姿勢,整個人雲裏霧裏地看向白初賀。

白初賀也在笑著,“你演的真的很好。”

周圍的一切再一次給白皎帶來一種強烈的不真實感,現實和戲劇交錯,他有些分不清自己到底已經回到了現實,還是仍然在臺上為其他觀眾演著美滿團圓的戲碼。

“皎皎?”白初賀看見白皎緊蹙著眉頭的表情,“怎麽了?”

白皎倏地一下,把自己的手從白初賀的掌中抽開,搖搖晃晃地向另一邊走去。

許安然也安靜了下來,和宋一青面面相覷,問白初賀,“他怎麽了,沒休息好嗎,感覺他從今天早上開始就有點怪怪的。”

白初賀的手指動了動,白皎手心的溫度似乎仍然殘存著,他皺著眉,“我去問問他。”

許安然憂心忡忡地點點頭,看著白皎的背影,剛想說聲好,忽然瞳孔一縮。

“小白!”

搖搖晃晃的白皎像斷了線的木偶一樣,轟地倒了下去。

...

醫院。

調整好點滴,護士轉身走出病房,臨出門時轉頭看了一眼。

雙人病房,一老一少,靠房門的那張病床上臥著那位老一點的,靠裏的那張病床上睡著年輕一些的。

年輕的那個閉著眼睛,睫毛浮著,又細又長,和深茶色的頭發搭在一起,看起來像個安靜無聲的洋娃娃。

護士小心地關上門,一轉身,立刻被幾個撲上來的學生圍住了。

“姐姐,他怎麽了?”

“小白沒事吧?”

“什麽情況啊?”

護士哭笑不得地看了一眼面前一堆奇裝異服的學生,附近轄區內只有海珠在搞校慶,猜也猜得出來這到底是哪兒的學生。

只是這些學生現在的裝束實在是太有點引人發笑,穿著大裙子的女學生看起來已經算是相對正常的,旁邊還有幾個也穿著大裙子但頂著寸頭的男學生,是挺青春洋溢的,但還是讓人忍俊不禁。

“具體的還要等主治醫生來看了再說,不過應該沒什麽大問題,有點低燒,但很輕微不嚴重,讓他多休息休息就好了。”

為首的女生立刻轉頭瞪了另一個嘰裏呱啦的男生一眼,比了一個“噓”的動作,“好的好的,謝謝您。”

護士搖搖頭,走遠了。

宋一青在旁邊又擔心又想不明白,“怎麽就暈倒了呢,有點低燒也不至於暈倒啊。”

許安然是比較機靈的那個,但想到不久之前在S大白皎忽然激動起來的模樣,也有點擔心。

她心裏有點猜測,感覺白皎大概是情緒波動才暈倒的,但也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麽。

許安然慶幸不已,還好白皎暈倒的時候沒站在舞臺邊緣,又被白初賀及時扶住,要是不小心從舞臺上摔下去,可就沒這麽簡單了。

宋一青扒著病房門往裏看,嘴裏還在念叨,“咋就暈倒了啊,咱們進去看看吧要不。”

許安然捶了他一下,“人家護士說要靜養,你沒聽見啊,別進去吵著他了。”

“噢。”宋一青摸摸腦袋,一屁股坐在外面,“白初賀呢?來了醫院就沒影了。”

“肯定在樓下補手續呢。”許安然回頭看了眼其他因為擔心跟著一起來的學生們,“應該是沒什麽大事,大家辛苦了,不用守在這兒,早點回去吧,有事我在群裏跟你們說。”

其他幾個學生點點頭,說了幾句後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許安然一轉身,看到宋一青還在那兒坐著,有點納悶,“你不回學校繼續玩嗎?”

宋一青搖搖頭,“白初賀剛才下去的時候讓我幫他在這兒看著,等他回來我再走。”

許安然更納悶了。

聽宋一青的說法,就像看守犯人似的。

白皎就在裏面躺著,又不會跑,白初賀也不用這麽寸步不離地跟著吧...?

她也坐了下來,一時半會兒不放心走,和宋一青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

白皎眾目睽睽下昏倒,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好在他們的節目是最後一場,沒引起什麽騷動。

“他是不是沒睡好?”宋一青沒話找話,冒出這麽一句。

“不知道啊...”許安然小聲道,“我覺得他今天一直都挺心不在焉的,也不是心不在焉...就是有點慢半拍的感覺,演出的時候也是,感覺他像在夢游。”

宋一青見縫插針,“肯定是你給他上壓力了。”

“我哪兒有!”許安然瞪了他一眼,“他昨天還說想看牧枚他們找的那個小孩的照片呢,我昨晚要來了,今天早上問他看不看,他忽然又說不看了,怪怪的。”

宋一青被這件事提起了興趣,“小孩?就是白初賀他們一直在找的那個?給我看看。”

閑著沒事也是沒事,許安然把手機掏出來,“昨天你開他玩笑,他不是有點不高興嗎,我跟他說這事不怪你,那個小孩確實長得跟他有點像...喏,就這個。”

宋一青接過手機,嘴上還在跑火車,“對啊,我一聽他們那麽說就覺得是白皎,不過我還沒看過照片,我來看看有多像...啊?”

宋一青的聲音說到半截停了下來,看了一眼手機,又擡眼看了一眼許安然,隨後又猛地盯了一眼手機,“你說的照片是這張?”

許安然以為宋一青也是因為覺得像,一時半會兒才被鎮住了,“對啊,像吧?”

宋一青把照片放大了一些,臉都快湊上去了,看了半天後才放下手機,一臉茫然。

“這不是像。”

許安然被他弄得滿頭霧水,“這還不像,還要怎麽像?”

宋一青呆呆道:“這不是像他,這就是他啊。”

這下輪到許安然楞住了。

她這才慢慢反應過來,她是高中才和白皎當了同學,但宋一青是初中就和白皎認識,說不定小學就打過照面,沒人比宋一青更清楚白皎小時候到底長什麽樣。

“你確定?”許安然搶過手機,又看了一眼。

“我確定。”宋一青信誓旦旦地點頭,“我小學的時候就見過他幾次,而且初中的時候我去他家玩過,看過他相冊,他小時候就長這樣。只不過...這張裏面他怎麽穿的跟小叫花子似的?”

許安然是班委,白初賀剛轉過來的時候她聽班主任說過一點白家的事,一下子就反應過來了些什麽。

“還真讓你說對了?”許安然和宋一青對視了一眼。

走廊另一端傳來一點腳步聲,一個老頭兒抱著熱水袋走到病房門前,看了許安然和宋一青一眼,慢悠悠地問了句,“走錯病房了?”

宋一青尷尬地解釋了一下。

老頭兒眉頭一皺,沒再說什麽,直接推門進了病房。

宋一青和許安然還想再說些什麽,又是一陣忙亂的腳步聲傳來。

兩人擡頭一看,看見一對有一點眼熟的夫婦,宋一青小聲道:“是他們爸媽來了。”

宋琉和白遠向他們道了謝,匆匆走進了病房,後面跟著白初賀。

有家長在,許安然和宋一青有點拘束,和白初賀打了聲招呼後就回去了。

宋琉站在病床前,伸手摸了摸白皎的額頭。

白皎仍然在睡著,沒有反應,宋琉抓著床尾,“怎麽就暈倒了呢......”

醫生正好過來,和幾人簡單溝通了一下,宋琉連連點頭道謝。

醫生的說法和護士差不多,沒什麽大問題,主要是情緒激動導致的。

白遠在一旁輕輕問,“有沒有什麽需要我們註意的?”

醫生點頭,“讓他好好休息,安撫好他的情緒,盡量不要刺激到他就可以了。”

他低頭看了眼病歷,看到了記憶紊亂之類的字眼,“可以適當給他一些熟悉的環境幫助他想起過去,但不要一下子給的太多,他會緊張,一緊張就會出問題。”

宋琉連忙問,“他的身體有沒有問題?”

醫生搖搖頭,“除了舊傷和記憶力這方面的問題都還好。”

大概是看病房裏的氣氛太凝重,醫生想了想,安慰了幾句。

“其實記憶也不是什麽大問題,需要合適的契機,最主要的是看患者本人的意願。本人願意主動回憶的話,可能一下子就回憶起來了。如果患者本人對這件事情很排斥,那就最好遵從他的意願,盡量不要刺激到他。”

醫生走了。

病房安靜半晌,白初賀低聲道:“可我該怎麽樣才能知道他自己的意願?”

宋琉嘆了口氣,轉開了話題,“怎麽偏偏送到這家醫院了......”

一旁一直沒吭聲劉老頭忽然開口,“昨天還說著晚上要過來看看老張頭,今天就躺進一間房了。”

宋琉和白遠朝他看了過去,白初賀這才想起來給父母介紹了一下兩位老人。

張爺還在睡著,宋琉和白遠不好大聲說話,只能抓著劉老頭的手連連感謝。

白初賀在白皎的床旁守著,不知道過去了多久,宋琉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說他們去和醫生聊聊,留下白初賀在病房。

劉老頭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又出去溜達去了。

白初賀耐心地守著,直到護士在門口叫他,請他去簽字確認一下患者要上的液體。

白初賀只好先行離開,護士留了下來,幫白皎換了瓶吊瓶。

白皎恰好在這個關頭醒了過來。

睜開眼的一瞬間,他看見了護士關切的臉,“小同學,你醒了?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白皎看見了病房的天花板,嗓子動了動,憋出幾個沙啞的字眼。

“我怎麽了?”

護士笑了笑,“我也不太清楚,好像說你有點失憶,想不起以前的事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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