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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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合上書,白皎使勁兒眨了眨酸澀的雙眼。

已經到了中午,日光仍舊明亮。他不太確定是因為自己看書看了太久,還是因為這本書裏的故事如此令人難過,才讓他的雙眼酸澀不已。

這本書確實沒有太多值得耐人尋味的地方,是本最普通不過的小人書,白皎現在能夠理解為什麽這本書因為銷量不高而沒有了下文。

大約是裏面的故事並沒有讓人覺得特別亮眼,風格也相當樸素,很淺顯的兒童讀物,確實會在其他的書裏顯得競爭力不足。

它沒有精致的裝訂,也沒有花團錦簇的結局。

但即便是這樣,白皎還是覺得這個故事很有趣。

白皎摸了摸這本書的封底。

他馬上就要成年,如今的心智並不會對這樣一本書愛不釋手,就算是一時的好奇心,也不應該能堅持這麽久。

可他就是對這兩只小狗的故事著迷了起來,在看到沒有下文後,心裏湧上強烈的悵然若失感。

白皎又看了眼手裏的書,封面的鉛印字雖然也已經黯淡許多,但仍然能夠看見“上冊”二字。

他聽書店的老太太聊過,說這本書沒有在出版過下冊了,但他還是忍不住問出聲。

“哥,沒有下冊了嗎?”白皎摸著“上冊”這兩個字。

[小狗哥哥,沒有下冊了嗎?]

白初賀凝視著對他的目光渾然不覺的白皎。

時間是最能改變人的東西,現在的白皎已經和當初孱弱的小月亮大為不同,但他身上仍然保留了許許多多童年的影子。

就像淺灘上那塊礁石,身上始終會有海水流過的痕跡。

幼年時的白皎,也在閱讀過安嬸送給他的這本小人書後,眼裏透出渴望的光,摸著封面,問他“沒有下冊了嗎?”

當年的小狗哥哥不清楚這本書有沒有下冊,如今的白初賀同樣不知道這個故事還有沒有後續。

小時候的白皎曾經為這個中途戛然而止的故事書寫過許許多多不同的結局,但白初賀猜不出來,哪種故事走向才是白皎最想要的。

而如今的白皎,甚至已經不記得這個故事曾經存在過。

“我不知道。”白初賀回答道,“可能有,但我沒有看見過。”

“好吧。”白皎一邊習慣性摸著項鏈,一邊遺憾地喃喃自語,“你說,他們會找到回家的路嗎?”

“會的。”

白初賀回答的很肯定,就像已經看到了這個故事裏的未來,惹得白皎忍不住看向他。

白初賀察覺到白皎的目光,露出一個微笑,慢慢開口。

“雖然他們現在失散了,也許會度過一段會讓人覺得難過的日子,但將來他們一定還會找到彼此,再度相遇。”

白皎被白初賀的微笑所感染,也開心了起來,“那他們也會找到回家的路,對嗎?”

“嗯。”白初賀點點頭,“說不定他們現在已經回家了。”

“哇。”白皎低聲歡呼了一聲,手指撫過封面上那兩只相互依偎著的小狗,“小汪肯定很想念大汪,等他見到大汪的時候一定會超級開心的,說不定他已經在森林裏蓋了新的房子等大汪回來呢!”

白初賀聽著白皎有些稚氣十足的暢想。

他說小汪會把房子裝點的漂漂亮亮,肯定還會準備好兩個人愛吃的漿果和蜂蜜,會把以前和大汪收集到的樹葉和花朵用來裝飾他們的新房。

說到這些時,這件臥室裏響起悅耳的叮鈴聲,是白皎少年時代掛在窗口的那串貝殼風鈴在迎風晃蕩,仿佛在讚同白皎的話。

白皎越說越開心,白初賀耐心地等白皎說完,心裏想了很久,才遲疑地開口。

“但是皎皎,他們再相遇可能會是很多年後的事情了,萬一很多年後,小汪已經把大汪忘記了呢?”

白皎的聲音停了下來,眉頭微微蹙起,“會嗎?他們一起經歷過那麽多事情,小汪怎麽會輕易忘了大汪呢?”

或許正是因為經歷了太多,他才會忘記。

白初賀心裏無聲地想。

白皎的腦回路很直,認真地把白初賀本該是假設的話當了真,很著急地思考著,想為這兩只小狗出謀劃策。

“小汪應該不會忘記大汪吧...可能是大汪長大後樣子變了很多,小汪一時半會兒沒有認出來?”

白皎說完,又覺得不對。

大汪會長大,小汪自然也會,他們不可能保持著和小時候一模一樣的外表。

這個認知讓他對白初賀的假設又相信了幾分。

“嗯...你說的對,小汪也會長大......”白皎忽然靈光一現,“這麽說,大汪其實也有可能一時半會兒忍不出小汪。”

“對,你說的沒錯。”白初賀苦笑了一下,承認道。

“但這並不是什麽大問題呀。”白皎說,“雖然樣子會有些變化,可他們還是他們。”

白初賀猶豫了很久,才終於試探著出聲。

“如果是小汪想不起來了呢?”

白皎白皙的臉上爬上一抹怔忡之色,“想不起來?就是...就是像失憶一樣,他不是認不出大汪這個人,而是再也不記得有大汪這個人了......”

白皎念叨著,慢慢地覺得這個故事讓他感覺很熟悉。

“那不就是和小美人魚差不多嗎?”

“嗯,沒錯。”白初賀點頭,“就和小美人魚一樣。”

白皎皺著臉,認真又仔細地想了很久。

也許是天生思維太容易發散的原因,白皎想到很多很多。

那塊在淺灘邊沈默不語的大礁石,淺灘後有口不能言的小人魚,小人魚想要伸出但最終縮回的手。

他還記得那次排練時的感覺,白皎覺得自己很難形容那種悵然不已甚至到了痛苦程度的情緒。

就像本應月明星稀的夜晚,但月亮的光卻被籠罩住,一切都沒入夜色,叫人分辨不清。

在樹下蜷縮著的小汪,遠方哭泣著的大汪,坐在包子鋪前守望著車站的小男孩。

一切都給白皎帶來無比熟悉的感覺,就連手裏的這本小人書似乎都被沾染,變得眼熟無比。

就好像...他原本就很熟悉這個故事。

就好像他本應該知道結局。

封面上的毛筆畫仿佛浮了起來,升到空中,不斷扭曲變幻著,變成許多白皎覺得眼熟卻遲遲難以分辨出來的形狀。

太陽穴似乎有根血管在一跳一跳,白皎覺得自己的頭開始有些悶痛,忍不住伸手按住了眉心,“我......”

白初賀的聲音立刻從旁邊傳來,他的手代替了白皎的手,幫他輕輕按著額角,慢慢又將那股悶痛感壓了回去。

“對不起皎皎,不想了,我不該問你這些的。”

腦袋舒服了很多後,白皎有些困惑地擡起頭,“你為什麽要道歉啊?”

白初賀只是看著他,“這些問題太覆雜了。”

這句話讓白皎想到了上小學的時候。

他不善交際,經常會因為小孩子之間莫名其妙的小情緒搞得困惑不已,連飯都吃不下幾口,皺著小臉想著這個小朋友為什麽會這樣,那個小朋友又為什麽會那樣。

遇見不會的東西就去求助身邊的人,白皎明白這個道理,就去問宋琉。

宋琉那時候也溫柔地笑著,對他說“你還小呢,這些問題太覆雜了。”

漸漸地,他就養成了遇到難解的問題就先擱在一旁,不要鉆死胡同的習慣。而那些問題也確實如宋琉所說,隨著時間的流逝,不知不覺他就明白了其中的道理。

就像現在這樣,他忽然想通了,得出一個淺顯又十分明了的答案。

“想不起來也沒關系,那就想辦法讓他想起來就好了呀!”

白皎笑了起來,為自己和白初賀居然因為這麽一個簡單的問題而躊躇這麽久,自己居然還想到腦袋疼的程度。

文理分科之前,他上過生物課,記得生物老師講過類似的案例。

“就算忘記了,也不代表這段記憶真的消失不存在了,只是缺少一個誘因,一旦找到了就會想起來。”白皎笑了笑,“就和地理老師之前講過的一樣,哪怕樹變了樣子,但它每一年經歷過的事情都化作了年輪記錄在身體裏,始終存在。”

白初賀沈默了一下,“那要怎麽看到樹的年輪呢?”

這次輪到白皎答不上來了。

“想看到樹的年輪,就必須剖開它的心。”白初賀輕聲說著,像是解釋,又像是和白皎一樣迷茫困惑,“也許樹會覺得很疼,說不定還會生病。”

白皎被白初賀的話帶跑了,也一起想了很久,然後恍然大悟,反抗似地開口。

“你又這樣,這不是一回事,它們又不是樹,怎麽會需要剖開內心。”

“但感受是一樣的。”白初賀說,“這個過程一定不會很舒服,它也許並不想這樣。”

說完後,兩人都陷入了沈默。

白初賀低著頭,看著視線裏封皮上那只小一點的小狗,直到白皎的聲音響起。

白皎的聲音有些遲疑,似乎不太確定,但又包裹著濃濃的不敢茍同的語氣。

“我...覺得...這個應該要小汪自己來決定吧。”白皎搖了搖頭,“我們不能替他決定他想還是不想啊,這樣是不對的。”

“但如果這樣會對小汪更好呢?”白初賀問他。

白皎的頭搖的更起勁了。

“不對,這樣不對,不可以這樣。好不好也不是其他人能說的算的,我明白你的意思,但這並不是無私的體現,這也是一種自私。”

白初賀楞住了。

白皎這句話說的十分肯定,在他印象裏,脾氣軟和的白皎從來不會把什麽話說得這麽死,更不會說得如此嚴重。

這是白皎無意識但發自心底的想法。

他忍不住看了白皎一眼。

白皎正在摸著自己的鼻尖,臉上露出點訝然的表情,似乎對自己居然也能說出這麽有條理的話而感到驚訝。

“我餓了。”白皎摸完了鼻子後摸肚子,“哥,我們下去吃午飯吧。”

白初賀的思緒被打斷,點點頭,“好。”

不得不說白皎對飯點掐得實在是很準,他們下樓的時候,碰見正好準備上樓叫他們的宋姨。

宋姨似乎有些走神,聽見白皎的聲音後才註意到兩人,笑了笑,“下來了,正好開飯了。”

白皎有點心虛,不好意思去看宋姨,但宋姨精神似乎不是很好,他發自本能地關心了一下。

宋姨臉上的表情不如平常那麽穩重,看起來似乎有些疲倦。

“宋姨,你怎麽了,是不是沒睡好?”

“嗯?”宋姨回神,“嗯,沒事,昨天降溫了,你們要是出門的話記得穿厚點。”

她看了眼白初賀,白初賀點點頭。

飯桌上,白皎還在想著那本小人書,吃飯的時候有點走神,顯得沒有平常那麽活潑。

正巧因為他從頭到尾都在走神,因此沒發現今天中午的飯桌上心不在焉的不止他一人。

白初賀的眼神從白皎身上挪開,無聲地觀察著其他人。

宋姨倒還好,似乎被白皎問過之後就恢覆了正常,雖然有些時候看著好像也有些走神,但大部分時間還是在笑著給兩個孩子夾菜。

而白遠和宋琉顯得要反常得多。

白遠吃著飯,時不時說上一兩句話,但渾身上下的氣場讓人感覺有些凝重。

宋琉則更加明顯,比起略顯嚴肅的白遠,此刻的她簡直算得上心煩意亂。一頓午飯下來,白初賀就沒在她臉上見到過平常那樣開朗的笑容。

今天是周六,白初賀的印象裏,白遠和宋琉在休息日的中午很少在家吃飯,一般要到晚上才回來。偶爾留在家中,大多也是因為白皎的緣故。

白初賀猜測著是不是生意上有什麽問題。

室外的光落在白遠的眼睛上,鏡片泛出強烈的反光,遮蓋住了他時不時看向白皎的眼神。

但白初賀看見了。

用餐完畢,白皎最近比以前還要緊張學習,放下碗後就說要回去寫卷子。

宋琉回過神來,“快去吧。”

白皎一溜煙就沒影了。

家裏的阿姨將碗筷收走,宋琉起身的時候才發覺白初賀還沒有離開,“初賀,你不上去覆習嗎?”

白初賀跟著她起身,開門見山道:“你們怎麽了?”

三位長輩對視一眼,宋琉嘆了口氣。

就知道瞞不過自家大兒子。

宋姨隨口找了個借口,上樓去了。白初賀猜她大概是想留出能讓自己和宋琉白遠單獨對話的空間,或許還為了註意著白皎的動向。

客廳只剩下三人,沒有了其他人在,宋琉不再強撐,緊縮著眉頭捏了捏自己的太陽穴。

“今天早上家裏的律師聯系了我和你爸,說有件事可能需要小皎幫忙。”

“什麽事?”

白遠接過話頭,“之前你媽媽找到弟弟的時候,海市正在對老城區那片的非法行業嚴查嚴打,當時好像有公眾人物關註這方面的事,正好海市也在改革,嚴打的力度很大,把尾子洞那一片拐賣人口的不法分子都抓了個幹凈。”

“嗯。”白初賀點頭,這件事他在季茹那裏也聽說過。

“當時這方面的法律法規還不如現在這麽完善,對主犯和從犯都判了刑,我和你媽媽也有關註這方面,聽到判決後總算放了心。”

聽起來並沒有什麽需要操心的地方,白初賀有些疑惑,“有什麽問題嗎?”

“這些年來我們一直在關註後續的處理。”宋琉開口,“因為有些從犯提出過上訴,所以我和你爸還有些相關的受害家庭一直有繼續跟進。我們覺得......判的太輕。”

宋琉的語氣幾乎已經到了怨恨的地步,白遠的臉色也相當不好看。

“前幾年這方面法律做了一些增訂,完善了不少,我們就在爭取對主犯重新量刑,早上律師給我們打電話了,說有很大希望判決死刑。”

宋琉和白遠已經說得很詳細,但白初賀還是沒能理解為什麽他們的情緒這麽低沈,這對於自己的父母來說,應該是件等待多年的好事。

“那不是很好嗎?”白初賀將疑惑說出口。

“嗯,是很好,我們等這一天等很久了。”宋琉低聲道,“但有一個問題,律師聯系我們說重新量刑肯定要開庭,開庭的話就需要證人作證。之前的證人們雖然也還在,但律師說盡可能讓找到一些新的受害者出席,加大死刑判決的可能性。”

她說到這裏,白初賀一下子就明白了。

當年的白皎年紀尚小,不滿足出庭作證的條件。更重要的是他應激後已經記不得過去的事情,身體條件也不允許他站上法庭證人席位。

當年開庭的時候,恐怕白皎並沒有出席。

宋琉的話印證了他的猜想。

“當年因為受害者眾多,惡劣程度嚴重,影響範圍也很廣,直接給這個案子定了性,其實需要證人的地方並不多,我也只是接受了幾次警察問詢。”宋琉疲憊地看了白初賀一眼,“也不敢讓弟弟接觸到這些。”

凝重的情緒逐漸蔓延。

白初賀的心也沈了下來。

他已經能猜到白遠和宋琉一整天心煩意亂的理由。

“能出庭作證的證人還是那些人。”白遠道,“有些更早的受害者甚至已經聯系不到了,家裏律師的意思是,這次能不能下死刑的關鍵都押在弟弟身上了。”

宋琉端著馬克杯,手指忍不住摩挲了一下杯柄,看見白初賀帶著和自己如出一轍的習慣,揉搓著桌角。

“所以你們需要白皎出庭。”白初賀自言自語一般地說出這個顯而易見的結論。

“嗯,這件事必須得弟弟出面。”宋琉說,“但是......”

她沒有說下去。

但是白皎已經沒有過去的記憶了,想要他出庭,勢必要引導白皎想起過去的一切,不管過去有多令人難受痛苦。

可他們無法預料白皎回憶過去會產生什麽樣的反應,也無法接受如今開朗活潑的白皎變回從前那個不安痛苦的小月亮。

沒人比宋琉更了解當初的白皎有多孱弱,那些白皎縮在床上邊哭邊說夢話的夜晚,她不止一次地祈禱白皎遠離所有痛苦的過去。

宋琉的聲音有些沙啞,“我本來已經做好了讓弟弟一輩子都不用再接觸這些的準備,可...”

她忍不住看向白初賀。

她知道,白初賀只會比她更加難受。

白遠伸手攬住自己的妻子,一樣猶豫不決。

半晌過後,白初賀終於出聲。

“如果白皎不出庭的話,就沒辦法成功量刑嗎?”

宋琉搖了搖頭,順著他的話說了下去。

“也不是,還是會往這方面考慮的。”

“只是很難說十拿九穩。”白遠接話。

宋琉按著太陽穴的手忍不住轉為揉額頭的動作,“初賀,我老實跟你說,我和你爸想不好該怎麽辦...我不希望小皎再出現醫生說的那種反應,而且失憶的人回憶過去本來就不是一個放松的過程。”

白遠打起精神,樂觀地安慰她,“沒事,這也只是律師給的建議,並不是一定得這麽做,我們可以走一步看一步。”

道理是這個道理,但作為安慰的話來說,實在是太過蒼白。

宋琉按著額頭的手沒有松開,陷入了沈默。

白初賀心亂如麻,所有的思緒攪在一起,額頭的血管突突直跳。

他平生第一次像一個迷茫不安的孩童一樣,朝自己的父母投入了求助般的眼神。

“我們不能讓他接觸這些,對嗎,你們說過他會不舒服,會應激,你們說——”

“兒子,先別急。”白遠開口。

白初賀止住說話聲,但目光仍然游移在按著額頭的宋琉身上,仿佛期待自己的母親能夠說些什麽。

在沈默的時候,宋琉和白初賀顯得如此相像。

她按著自己的額頭,手遮住了眼睛,白初賀無法看到她現在是什麽樣的眼神。

“這是他們罪有應得。”宋琉慢慢開口,“他們做過這麽多傷天害理的事情,我做不到眼睜睜地看他在牢裏吃著公家飯,悠哉度過下半生。”

白初賀的手心按在桌角上,疼得鉆心。

宋琉終於放下了手來,擡起雙眼。

白初賀看到了她的雙眼,不再像之前那樣時常憂慮。

宋琉仿佛下定了什麽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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