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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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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陽光中好像有細小的粒子飛舞。

白皎手肘抵著桌板坐正,視野裏顛倒的景象又歸位回來,眼前白初賀額角那枚暗紅色的傷疤似乎在陽光下變得半透明。

“初賀哥?”白皎下意識出聲。

“嗯。”

白皎的後腰被後桌的宋一青懟了兩下,從力度上能感受到宋一青的激動和八卦之心。

“書呢?”白初賀又問了一遍。

“哦...哦。”白皎低頭,把桌膛裏的東西一個一個掏出來。

淺藍色的便攜小電風扇,鐵皮盒裝的硬糖,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

白皎收拾得挺認真,東西多歸多,但都是零碎小物件,不占地方。

後桌的宋一青眼珠滴溜溜地轉,看到白初賀微微低頭看著白皎,沒有出聲,看不出來是耐煩還是不耐煩。

但想到之前白初賀和白皎那種微妙的氣氛,還有白初賀打人那狠樣,宋一青還是忍不住為白皎捏了把汗。

白初賀垂著眼,睡鳳眼斂住時顯得狹長,帶著一點冷冷的味道,看著白皎一晃一晃的後腦勺。

後腦勺上有一小縷翹起的頭發,隨著白皎的動作一晃一晃。

等到白皎掏出一疊花花綠綠的小紙片時,那雙看著沒有情緒的眼睛終於有了點變化。

白初賀挑了下眉,對白皎拿出來的東西頗為意外。

從見到白皎到現在,白皎的一切都符合他對“小少爺”的想象。

養尊處優,嬌氣包,小心眼多,有時候天真得有點犯蠢,樣樣都是他不喜歡的那種類型。

因為早就提前猜到,所以也不怎麽意外。

但這次的白皎倒是給了他一點說不上來的驚訝情緒。

他看著白皎將那疊紙片放在桌面上,放的時候還很聰明地小風扇壓了一下,免得被刮走。

當中有幾張翹起一角,上面“優惠券”“代金券”“五折券”之類的鎏金浮誇加粗字體相當顯眼。

都是些路邊的家常館子或者小吃店,有家店的店名白初賀甚至很眼熟。

“美美早餐攤 鹵蛋一元券”

旁邊印著個小小的橢圓形頭像,花枝招展的老板娘正在上面對白初賀報以熱情笑容。

這東西本應該和白皎這種人毫無關聯。

“我去。”宋一青終於憋不住了,吐槽了一把,“不是,小白,你什麽時候又攢齊一疊破爛了。”

白皎幾乎整個人都縮到了桌前,那顆茶棕色的腦袋快要鉆到桌洞裏,聲音顯得悶悶的,居然帶了點混響效果。

“就是之前出去玩的時候別人遞的呀。”

宋一青無語,朝白初賀擺擺手,“您別見怪。”

這個年紀的男生,對白初賀這種看起來人狠話不多的酷哥自然而然地有一種想要親近的情緒,宋一青正好也想套套關系,毫不猶豫地扒了白皎的底。

“公主有點撿垃圾的癖好,路上誰遞東西他都接,小垃圾佬。”宋一青大嘴巴,說起來就沒完沒了,“之前我悄悄拿去丟了一回,結果又攢了這麽多。”

白皎終於把書掏了出來,白凈的臉因為倒騰太久悶得發紅,臉頰浮起血色,聞言小聲怒道:“誰讓你碰我東西了!”

宋一青舉手投降,“你這留著也沒用啊,你家裏人能讓你去這種店吃東西?”

他伸脖望了一眼,手欠抽了張過來,恰好抽走的是白初賀眼熟的那張美美早餐店,“陰家巷...這兒我知道,全是老破小,出了名的臟亂差,估計是個蒼蠅攤子吧。”

宋一青翻過來看了兩眼,頗感無聊,順手就把手裏的優惠券揉成一團,“你吃點冷的涼的都得拉肚子,這種店我告訴你,千萬別去啊,不然我跟宋阿姨告狀了。”

白初賀眼神飄過去。

優惠券上,老板娘那個小頭像變得皺皺巴巴,不再花枝招展,看起來窮酸又落魄,很像白初賀印象裏天還沒亮時她一個人費勁支攤子時的模樣。

一只手忽然闖進視線裏,幹幹凈凈的,皮膚很白,食指上貼著一層凝膠貼,要去搶宋一青手裏這個紙團。

“你幹嘛啊,給我!”

白皎要去搶,氣血上湧,氣得臉上紅撲撲的,宋一青來勁兒了,偏不給,手舉得老高,看準了白皎個子矮,拿不到。

“哎,夠不著夠不著,你氣不氣,就不給你。”宋一青笑得很猖狂,轉手丟給鄰座的男生。

那男生很上道,做了個鬼臉又傳給下一個人。

白皎氣得拍了下桌板,“你們別鬧了!”

他眼神一晃,看見白初賀在原地,在周圍的哄笑聲裏看起來很冷淡,一點都沒有要幫忙的模樣。

白皎忽然心裏湧上怪怪的情緒,很不得勁,搞得連胃都一抽一抽的,搶紙團的動作也慢了下來。

他憋著這種情緒,眼睛瞟著白初賀,嘴角抿得緊緊的。

宋一青和白皎從初中部開始就是同學,捉弄白皎捉弄習慣了,看見白皎這個模樣也知道有個度,鬧得差不多了見好就收,“好了好了,給我吧,別把人整生氣了。”

對面男生吹了個口哨,聲音拉得長長的,聽起來怪模怪樣,但沒有特別的惡意,手裏紙團一把朝宋一青丟了回來。

宋一青沒接穩,紙團掉了下來,咕嚕嚕滾到白初賀腳邊。

男生們的哄笑聲停下來了,對這個傳聞中打人一拳一個的新同學有點忌諱,沒敢繼續鬧。

白皎剛想去撿,看見白初賀已經彎下腰,兩根手指夾著撿了起來。

白皎抿著的嘴唇慢慢松開,剛才那股努力憋著的情緒似乎隨著白初賀的動作一下子找到了一個小口子,放開了。

“初賀哥,你剛才怎麽不幫幫我。”白皎忍不住小小聲,看著白初賀重新直起身,很自然地伸手去接。

捏著紙團的那幾根手指卻沒有像他預想的那樣伸過來,而是一拐,舉了起來。

白皎眼睜睜地看著那個紙團被拋向空中,掉進了教室末尾的垃圾桶中。

“你需要嗎?”白初賀平平淡淡地回了一句。

桌面上碼得整整齊齊的嶄新教科書被白初賀一只手勾走,白皎站在原地,看見白初賀帶著書,坐在隔壁排早就準備好的空座位上。

前排的幾個女同學明顯在討論著什麽,見白初賀坐下後無聲地交換了一個眼神,嘻嘻哈哈地笑作一團。

白初賀從頭到尾沒再往這邊看過一眼。

白皎的胃又抽了起來,就像心裏那團他想不明白的情緒。

許安然嚴厲的聲音朦朦朧朧傳進耳朵。

“你們無不無聊,一天到晚像猩猩一樣,一張廢紙而已,直接丟了就行了,跟什麽寶貝一樣,丟不丟人啊!”

班上的男生還是有點怵許安然的,臉上做著鬼臉,其實沒敢出聲。

白皎坐回原位,低著頭,把桌子上的東西一個一個收回桌膛裏。

那把淺藍色的小風扇是宋姨怕他熱買給他的,教室裏都有空調,他很少用到,但很珍惜,一直好好收在桌膛最裏面。

劉協要他代白初賀保管書的時候,他思來想去,還是騰出位置,把書優先放好。

光線一晃,小風扇的把手上出現一道淺淺的灰色劃痕,不知道是什麽時候蹭到的。

白皎指腹用力擦了擦,沒擦掉。

擦不掉了。

胃很不舒服,他趴回桌子上,聽見許安然主持完紀律拿著花名冊到白初賀座位旁,低聲詢問白初賀的住址,要統一登記。

白初賀的聲音鉆了進來,“陰家巷,勞動三村,126號。”

許安然的聲音頓了一下,才響起筆尖的唰唰聲。

白皎覺得自己的胃擰得更嚴重了,火燒火燎的。

身後傳來宋一青尷尬又愧疚的聲音,在問白皎,白初賀該不會不高興了吧。

白皎沒理他,也不想說話,安靜地趴著,頭埋在疊起的雙臂裏。

一天的課除了這個小插曲外很平靜地過去,白皎和白初賀的課表排得一模一樣,但白初賀上課基本一個人坐,碰到桌面倒頭就睡。

海珠的教師們還是第一次遇見這麽張狂的學生,反而有些不會了,只能頻頻使眼色讓周圍同學叫一叫。

但沒人敢挨著白初賀,自然也沒人敢叫,一整天白皎就看著白初賀這麽從頭睡到尾。

白初賀偶爾會短暫醒過來,小臂立起支著頭發呆,但大多數時候還是在睡覺。

等到一天的課程結束,白初賀在其他人心裏的印象已經由“長得好看的混混”轉變到了“不學無術但長得好看的混混”。

臨近放學時,宋一青低聲感慨,“還得是你們家關系硬啊,不然你初賀哥這種能進海珠真是奇跡。”

海珠雖然是私立學校,但能在海市屹立不倒排前排的原因是對學生成績的要求很高,雖然就讀進來的大多是家底殷實的小孩,但沒一個成績是差的。

哪怕是宋一青這種學習不行的,也是在體育方面很拔尖,才作為特長生順利升學。

白皎並不清楚宋琉和白遠是怎麽處理手續才讓白初賀順利入學的,但他心裏還是習慣性偏袒自家人,因此低聲辯駁了一句,“說不定是昨天太累了。”

宋一青沒再說,但露出一副“別說了我都懂”的表情。

班裏的人都走的差不多了,白皎慢吞吞地收拾,看見白初賀提包走人後立刻不遠不近地混在人群裏跟著,掂量著該怎麽開口讓白初賀和他一起回家。

宋琉肯定是希望白初賀能和他一起坐車回家的。

人群三三兩兩結伴,嬉笑聲為白皎提供了完美的掩蔽,但也礙於人群太多,他緊趕慢趕跟了一路,最後在後門附近把白初賀跟丟了。

海珠有兩個後門,一個東門一個西門,東門是停車場,西門是校內人員處理垃圾或者運輸時專用的出口,一般不會有學生往這邊走。

白皎根本就沒來過,還被西門的保安查了學生證,不安地徘徊半天後才鼓起勇氣,趁著保安溜達的時候從保安樓旁邊的小門溜了出去。

一溜出去就傻眼,還是沒有白初賀的身影,只有陌生的交叉小路,不知道延伸至那條街道。

“哎?弟弟?”

有點耳熟的女聲傳來,白皎抓到救命稻草般扭頭,看見之前見過的牧枚和何覆從另一頭拐過來。

何覆見到白皎沒什麽好臉色,牧枚仍然笑吟吟的。

“弟弟,你怎麽在這兒,不回家?”

白皎想了想,如實相告,“我等初賀哥一起。”

牧枚揚起眉毛,有些驚訝。

他們早上就說好了,白初賀說要去趟老城區,牧枚剛才一直在猜,白初賀是不是有他要找的那個小孩的新線索。

“初賀早就和我們有約了,他沒跟你說嗎?”

白皎沒聲了。

白初賀今天一直在睡覺,要麽也是一個人坐著,他根本就沒有能和白初賀說話的機會。

白皎心裏還惦記著宋琉的交代,硬著頭皮頂著何覆的視線問了一句,“同學,你們要去幹什麽啊?”

何覆冷冷道:“跟你沒關系。”

一陣尷尬,最後是牧枚拍了拍他的肩膀,解了圍,“弟弟,你先回去吧,不用擔心初賀。”

白皎張了張嘴,被遠處的喇叭聲打斷。

何覆翻了個白眼,“司機都追過來了,少爺趕緊回吧。”

“行了。”牧枚說了何覆一句,轉頭看向白皎,“早點回去吧。”

手機亮起司機吳叔的電話。

牧枚和何覆明顯不想再多說,白皎只能在吳叔的催促下上了車。

“初賀少爺沒和你一起嗎?”上車後吳叔問了一句。

白皎剛好合攏車門,轉頭時透過車窗看到了遠處。

牧枚和何覆等到了白初賀,何覆勾著白初賀的脖子,白初賀看起來仍舊沒什麽表情,但沒有掙脫。

牧枚在旁邊拿著手機邊笑邊比劃著什麽,臉上的笑容和剛才的客套笑容完全不一樣,是發自真心的笑容。

胃裏火燒火燎的,隱隱生疼。

白皎收回視線,低聲道:“嗯,沒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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