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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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手裏的軟凝膠軟乎乎的,帶著一點白初賀手上的溫度,白皎忍不住捏了捏。

這種軟軟的觸感和白初賀並不是很搭,但白皎心裏莫名其妙的情緒就是散掉了一些。

白初賀的身高明顯要比白皎高出很多,白皎站在陰影裏,白初賀要微微低頭才能看清白皎陰影中那張瓷娃娃一樣的臉。

白皎剛才還猶豫不決,嘴唇也緊抿著,但現在那些與白皎並不相符的沈悶表情散去了,雙眼不知道反射進了哪裏的光,亮晶晶的,帶著一丁點努力藏但也藏不掉的驚喜神色。

像一只小動物,一點點誇獎就能讓他開心起來。

挺好哄的。

白初賀在心裏審視著白皎。

他和白皎打照面的次數並不多,這是他第一次面對面以這麽近的距離觀察白皎。

白皎的眼睛是偏圓的鹿眼,雙眼皮讓眼睛顯得更圓,睫毛偏翹,但不會顯得很女氣,只會顯得他的五官很精致。

不是那種美得纖細的精致,而是一種很討人喜歡,很容易讓人想要親近的軟和感。

難怪那個海珠的男生喜歡一直跟著白皎到處跑。

陰影裏,光線有些暗,白皎有些自然卷的茶色頭發在邊緣泛出一點點棕褐的顏色。

白初賀不動聲色地看著。

他見過很多長得好的人,牧枚五官就長得很不錯。但白皎這張臉,這雙眼睛,配上頭發的顏色,好看之餘有些混血的感覺。

剛踏入白家看見白皎時的違和感又冒了出來。

他和親生父母白遠宋琉還說不上有什麽感情,但見到白遠和宋琉後,白初賀心裏就慢慢接受了自己其實是白家血脈的事實。

無他,因為宋琉的五官精致纖細,而白遠的眼睛冷厲狹長,組合起來,完全就是他這張臉的模樣。

可白皎,雖然白皎也是五官長得好的那一類人,但他在白皎身上沒有觀察到任何和宋琉與白遠相似的地方。

更別提白遠宋琉都和他一樣,他們三個人的發色都黑得像墨。

白皎長得和他們一點兒都不像。

白初賀想不出,白遠和宋琉當初為什麽會認為白皎是他們繈褓中被抱走的孩子。

但從商的人再怎麽樣也不會是傻子,他暫且把這股違和感壓在心底。

白皎的聲音打破他的思緒。

“嘿嘿,謝謝初賀哥。”

白皎臉上明顯帶著一種很單純直白的“原來你這麽關心我啊”的神情,手指緊緊捏著那片軟凝膠,好像生怕白初賀反悔搶回去似的。

很天真,沒有心機,不會特意隱藏情緒。

白初賀在心裏又給白皎打了個標簽。

“免得別人以為我不待見你。”

白皎聽見白初賀這麽說,眼睛茫然地眨了眨,“啊?誰這麽說了?”

白初賀瞥了他一眼,沒說什麽。

飯桌上白皎的神情在他腦海裏一晃而過,面前的人當時就差把委屈和難過這兩個詞寫在那張臉上了。

白皎有些警覺,又接連問了好幾遍,“有人這麽說了嗎?”

他正在努力和白初賀拉近距離呢,要是白初賀聽了這些不高興的話,他豈不是前功盡棄了。

白皎想了想夢裏和白初賀那種生疏緊張的關系,背後一個激靈。

不行,絕對不能這樣。

“是不是——”

他的話被白初賀的聲音打斷,“你這麽緊張幹什麽?”

白皎張口,自然而然地脫口而出,“我不想你討厭我啊。”

安靜了一兩秒,白皎看到白初賀微微挑了下眉,“為什麽不想我討厭你?”

白皎心想,因為被你討厭的話以後的日子就很難過了。

當然,這句話他再傻也不可能說出口,且不說理由,光是做夢夢到未來的事這件事本身就很荒謬。

搞不好他還沒和白初賀處好關系,先被白初賀當成瘋子傻子。

白皎的頭腦是單線程,只能思考一件事情,嘴巴下意識地脫口而出,“因為你是我哥哥啊。”

說完這句話,他半晌沒有聽到白初賀的聲音。

白皎反應了過來。

完了,踩雷了。

忘了白初賀不喜歡自己叫他哥哥了。

一陣沈默,手裏的軟凝膠被白皎捏得變了形,他壯著膽子悄悄瞥了眼白初賀。

白初賀臉上那些略微有些諧謔的表情不見了,又變成了白皎第一次見到他時的模樣,看不出喜怒哀樂,帶著十分明顯的疏離感。

半晌,他聽見白初賀問他,“還有事嗎?”

白皎的心有點沈,但還是鼓起勇氣,“初賀哥,你今天怎麽沒來學校啊。”

這個問題他剛才就想問,一直拖拖拉拉沒敢問出口。

一想到這個問題,他就聯想起橋洞下白初賀一言不發地砸下拳頭的模樣,特別嚇人。

白初賀雖然長了一張很俊美的臉,但發起狠來讓人完全不敢與其對視。

“有事。”白皎聽見白初賀簡短的回答。

白皎說不出話來了。

令白皎不知如何招架的尷尬氣氛蔓延開來,濕熱的空氣壓下,白皎覺得自己的肩膀又開始隱隱難受起來。

也可能是因為心裏難受。

如果是之前的氛圍,白初賀說不定會告訴他自己去做了什麽,而不是現在這樣簡簡單單的“有事”二字。

白皎很想繼續追問,但宋一青的說過的話在腦海裏浮現。

不說就是不想跟他說,繼續追問也只會惹人煩。

肩膀很難受,白皎很想去抓,但在白初賀的面前,他生生忍住了這個沖動。

“哦哦。”

白皎不知道能再說什麽,又不想去面對白初賀生疏的表情,只能盯著自己的鞋尖,“初賀哥,你明天要記得來學校,班主任說手續還沒處理完。”

還不等白初賀回答,白皎又趕緊補了一句,“我等著你。”

他低頭等著白初賀的答覆。

須臾,白皎只聽見了房門關上的聲音。

他在原地呆站了一會兒,直到腳邊傳來嗚嗚的聲音。

杜賓不知道什麽時候跑上了樓,趴在他腳邊,喉嚨裏小聲叫著,仿佛在安慰他。

白皎蹲下來,垂頭喪氣,“小狗,哥哥好像還是不喜歡我,我該怎麽做才好?”

小狗聽不懂白皎說的話,但能感覺到白皎不開心,用頭拱了拱他。

白皎虎摸兩下狗頭,重新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剛才有些僵硬的肩膀。

也許是陰雨天的原因,他的右肩又開始隱隱約約刺痛。

走廊上沒人,白皎毫無包袱地反手又錘又抓,臉上呲牙咧嘴。

“小寶?”

不遠處傳來聲音,白皎一楞,馬上把自己現在非人類的姿勢調整過來,轉頭一看發現是宋姨,有點驚訝,“宋姨還沒休息嗎?”

宋姨走過來,“沒有呢,剛才看到小寶和哥哥說話,姨婆想等小寶和哥哥說完話再過來。你們說完了嗎?”

白皎指腹撚了撚那片軟凝膠,“說完了,宋姨找我什麽事呀?”

宋姨笑了笑,晃了下手裏提著的玻璃酒瓶,“小寶下午的時候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白皎心裏一陣熨帖,感動道:“宋姨...”

宋姨習慣性摸摸頭,“姨婆幫你按按。”

進了臥室,宋姨熟練地拔掉玻璃瓶的瓶塞,找了只瓷碗,將裏面的液體倒出一些。

混合著草藥香的酒精味立刻蔓延開。

這是宋姨找老中醫調配的藥酒,說是老家的土方子。每次白皎肩膀疼的時候宋姨就會拿這個藥酒給他推拿,還挺有效。

白皎聞了聞,忍不住皺起臉,“我還是聞不習慣這個味道。”

宋姨直搖頭,“你啊,藥哪兒有好聞的。”

白皎老老實實把右肩露出來。

原本一直包裹在衣服裏的皮膚忽然暴露在空氣下,那種又疼又癢的感覺一下子翻了倍,尤其是癢,癢得白皎抓心撓肺。

他忍不住伸手去撓,手伸到一半被宋姨一巴掌拍掉。

“撓了的話更癢,小寶忍忍,擦了酒就好了。”

白皎癢得有點受不了,連眼睛都擠出點生理淚水,紅紅的,眼淚汪汪,“宋姨,太癢了。”

宋姨嘆了口氣,把手心連著藥酒一起搓熱,另一只手把白皎的衣領往上卷了卷。

白皎的後背完全露了出來。

宋姨眼裏閃過一絲心疼。

白皎的皮膚很白,因此後肩從肩頭蔓延到肩胛骨的大條傷疤顯得更加可怖。傷疤微微凸起,歪歪扭扭的針腳裏能窺出當時的傷勢有多嚴重。

即便皮膚上已經痊愈,但疤痕卻留了下來,因為時間太過久遠而變成暗棕紅色。

就算是宋姨,每次看到的時候也會微微頭皮發麻。

“宋姨?”

白皎忍著難受勁兒的聲音拉回了她的思緒。

“哎。”宋姨麻利地把揉了藥酒的手掌按在白皎的肩頭上。

“嘶——”

火辣辣的刺痛感傳來,白皎盤腿坐在床上,痛得抽了一聲,整個人下意識地繃得像一張弓,清瘦的脊背猛然躬起。

他的肩膀平時只會刺痛發癢,但推拿的時候肩骨仿佛是被人一塊塊敲碎,又強行拼起來,斷面摩擦著斷面,從根裏傳來難以言喻的痛。

宋琉和白遠不是沒帶他看過醫生。家裏不差這些錢,這麽多年該看的名醫都看過了,但始終沒有有效的治療方式。

他還沒有成年,醫生會談的時候只會直接和宋琉與白遠交流,他自己並不清楚自己的情況,只是偶然聽那些教授手下的實習醫師說過兩句,說他的傷太久了,如今很難根治了,平常肯定會神經痛,只能盡量註意保養。

“宋姨...你,你說,我小——小時候,怎麽就這麽,這麽淘氣...嗚!”

宋姨已經盡量讓自己的動作輕柔,但神經傳導的痛感仍舊讓白皎手指絞緊了床單,幾乎將床單抓破。

白皎痛得額角沁出冷汗,宋姨也不輕松,全神貫註地按著,就怕白皎更痛。

按完後,宋姨才擦了擦汗,“誰說的,小寶一直都很乖的。”

白皎躬著腰,大口喘息了好一會兒,才感覺痛楚緩解了一些。他想讓自己從疼痛中轉移註意力,於是仔細想了想宋姨說的話,最後認為是宋姨偏愛小輩才這麽說。

“要是不淘氣的話怎麽會受這麽重的傷。”白皎沖宋姨笑了一下,疼得發白的臉上浮起小小酒窩。

宋姨看著,腦子裏想到的是七歲時候的白皎。

那時候白皎還小,根本忍不了疼,每次下雨天都疼得縮在宋琉懷裏大哭,流很多眼淚,睫毛打濕成一簇一簇,讓在場的人揪心不已。

宋姨不知道現在白皎的傷口還有沒有那時候疼,因為白皎現在已經不哭了。

“宋姨,我那時候是怎麽受的傷啊?”白皎背對著宋姨問了一句,但宋姨遲遲沒出聲。

他疑惑地轉身,看見宋姨低頭收拾藥酒的玻璃瓶,聲音仍舊慈祥,但眼睛沒有看他。

“小寶想這些幹什麽,早點休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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