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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喜歡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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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喜歡誰

首回合取勝後,埃德加取消了一切慶祝和采訪活動,給球隊放了一天假。

在這個仲夏夜裏,他並沒有回到俱樂部,而是從球場出發,乘坐電車一路向南。此行沒有目的地,他只是想出來透個氣,好好看看這個生活了一年的城市。

卡爾斯魯厄是以王宮為中心點的扇形市鎮,從城市最外圍的車站出發,不管走哪條道,只要向北前進,總能到達王宮,同樣也能到達維爾德公園球場。

伴隨著叮叮當當的喧囂聲,穿過電車穿梭不息的艾特林加大街,他來到開闊的市中心。

這裏有個集市廣場,每天都有出售鮮花、水果的攤店,正中央的金字塔是二戰紀念碑。站在廣場中心眺望遠方,還能看到那座壯觀的王宮,王宮的後面就是他們的球場。

左側是象牙色的市政廳,紅黃相間的市旗在夜風中獵獵作響,上面的字模糊不清,但他知道那是這座城市的座右銘:忠誠。

大市長(卡爾斯魯厄市長之上還有個大市長)科維奇.基拉利也是個不折不扣的足球迷,可惜忠誠只獻給拜仁,因為他是個慕尼黑人。埃德加執教一年來,從未在維爾德公園球場的包廂見過他。

右側是繁華的凱撒大街,裏面燈紅酒綠,有許多的酒吧,街上都是披著藍色圍巾和球衣的醉漢。

德國人對啤酒愛得深沈,幾乎每個州都有獨特的啤酒品牌,但是卡爾斯魯厄所屬的這個州不一樣,他們把葡萄酒當啤酒喝,用亨克杯大口飲用,完全沒有品鑒美酒的故作姿態。

忽然,路邊的一家酒吧吸引了他的註意,燈牌上是一個大大的斯魯厄隊徽。

那是卡爾斯魯厄球迷酒吧……

他壓低了棒球帽,推開酒吧門。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個顯眼的吧臺,天花板懸掛著一面面斯魯厄隊旗,酒櫃上方的墻上掛滿了一整排的斯魯厄球衣,不同賽季,不同號碼。

酒吧裏人聲鼎沸,坐著許多球迷,這讓埃德加有了一點猶豫。

“對不起讓一下!”後面一個大嗓門響起,他連忙避開,往酒吧深處的卡座走去,坐在最角落環顧四周。

斯魯厄的隊徽、隊旗隨處可見。

今晚之行本是為了遠離競賽放松心情,可是現在他覺得這裏的氣氛比訓練基地還狂熱。

各種意義上的狂熱,才剛坐下他就已經額頭冒汗了……

德國人不愛裝空調,公共場合很少看到它的身影。雖然現在夜晚涼爽,但是這個不大的空間裏擠滿了西德壯漢,一人噴一口帶著酒味的二氧化碳,讓他仿佛身處桑拿房。

不過人雖然多,但是燈光昏暗,加上大家都在看著電視上的比賽錄像,竟然沒人發現他這個主教練。

錄像內容正是今天與柏林赫塔的附加賽。嚴格來說,這其實是犯法的。

轉播權已經賣給了電視臺,分成是俱樂部的大頭收入,他們這個賽季專心打聯賽,沒有大賽獎金,沒有商業讚助。獲得德乙第三名大約可以分得2200萬歐,加上本賽季的門票和周邊收入1000萬歐,如果不算賽斯科爾的借款,一個賽季的創收……

他在心裏估算了一下,發現只有幾百萬歐。

“先生,球隊贏球,免費贈送一杯酒。”一個穿著制式襯衫的男人走到這個角落,把一杯深藍色的雞尾酒放到桌子上。

“這個酒叫藍魔怪,裏面有金酒、藍香橙利口酒、檸檬汁。”男人沒有離開,反而在對面坐了下來,“我喜歡它的顏色,就像球隊的顏色。”

他給埃德加送上雞尾酒,自己卻端著一大杯啤酒。兩人四目相對,他似乎一點都不驚訝。

埃德加低頭註視著那杯酒,靜謐誘人的藍色,點綴著一片橙片。

“謝謝,它看起來很漂亮。”

男人襯衫衣袖上還繡有隊徽。

“你是球迷,還是僅僅只是為了工作?”

“我是老板,也是球迷!”男人爽朗一笑,“我的妻子,我的父親,我的祖父,都是球迷!”

在卡爾斯魯厄,他們根本就不必問是什麽球迷,只有大市長這樣的“另類”才需要額外說明。

“是嗎?你最喜歡哪個球員?” 埃德加興致盎然,他雖然是主教練,卻基本沒有和球迷打過交道。

“特裏。”他毫不猶豫地回答,過了一會兒又補充道,“還有克裏斯特爾。”

“我覺得茲拉坦也不錯,你們為什麽不喜歡他?”埃德加是真的很想知道為什麽,茲拉坦除了惹禍體質,應該很符合卡爾斯魯厄人的喜好才對。

“茲拉坦……我當然喜歡他,我不確定。他很強,在他狀態好的時候。”男人有點苦惱,“可是,我總覺得他少了點什麽,我也說不上來。”

他忽然扭頭沖不遠處的一個客人喊起來:“餵!老維奇!”

埃德加被他嚇了一跳,連忙把臉扭向一邊。

“你為什麽不喜歡茲拉坦?”

“他不是卡爾斯魯厄人!”一個粗聲粗氣的回答。

“放屁!特裏也不是!”

“……特裏以後會是!”那個聲音吭哧了一陣後,有點惱怒地吼了回來。

男人無奈地回過頭。

“你看,先生,我們都說不出來為什麽……我知道了!”他忽然眼前一亮,“就好像是酒吧來了一個異鄉人,我會給他一杯酒,但是我不會對他很熱情,因為喝完這杯酒,他也許再也不會回到這裏了。”

埃德加若有所思。

“那……主教練呢,你們喜歡他嗎?”

兩人交換了一下目光,男人不好意思地一笑:“能讓球隊贏的教練我們都喜歡。”

“所以誰是主教練你們根本不在乎。”

“我們當然很喜歡你,先生。”

埃德加舉起酒杯:“只是我畢竟也是只喝一杯酒的‘異鄉人’?”

男人心虛地幹笑了兩聲。

這個答案真現實,埃德加舉起那杯“藍魔怪”抿了抿。

男人緊緊盯著他的表情,嘿嘿一笑,灌了一口自己的啤酒。“其實我不喜歡‘藍魔怪’,但是到了比賽日總是很多人點它。”

“……”

“你知道嗎,我剛剛才從球場裏出來,是很精彩的比賽!”男人越說越興奮,又喝了一大口,“柏林赫塔上賽季走了很多主力,他們現在的隊員老的老,傷的傷,下一場我們一定也能贏!”

“你研究過他們?”

“那當然!這場比賽那麽重要,你該不會以為我們進場看個球就算了吧?我還知道他們的主教練下個賽季就要走人了……”

埃德加的好心情一下子沒了。

男人還在絮絮叨叨,他的思緒卻已經飛遠了。

晉級壓力,球迷的期盼,下課的危機,小孩的心臟病,全都壓在他的心頭。

如果他真的要下課,該何去何從,又該找誰來繼任?

小孩現在一定正在等著他,他該不該回裏斯本?

他又抿了一口酒,酸酸甜甜的滋味在口舌中蔓延。

“……我喜歡現在的這支球隊,喜歡有這支球隊的城市,它讓我想起我的父親。”

“你的父親?”

“是啊,我的父親……”男人語氣懷念,眼神迷蒙,好像看到了一個遙遠而美好的地方,“他說每到比賽日,整個城市都會變成藍色,如果比賽贏了,他們就會把球隊圍巾掛在樹上,下一場比賽再買一條。輸了就一直戴下去,除非球隊再次贏球,否則別想讓他們再買,哈哈哈!”

“我好像有這樣的童年回憶,可是又好像是自己的想象……”他嘟囔著喝掉一大口酒,忽然定定地看著埃德加,“埃德加先生。下一場比賽我也會去看的,等球隊贏了,我也會把圍巾掛在樹上。”

埃德加想了一下,說了一句完全不相幹的話:“如果球隊的主教練不再是‘異鄉人’呢?”

男人有點疑惑:“那是什麽意思?那怎麽可能?你要像弗格森一樣,一直幹下去?可是就算你想……”

埃德加知道他沒說完的話是什麽,一臉神秘的笑:“俱樂部不會炒了我的。”

“哐!”男人猛地一拍桌子;“要是你能一直呆下去,我就做你第一個球迷!”

埃德加失笑:“我是教練,我可不需要球迷。”

“怎麽不需要,教練也是球隊的一份子,說定了!你別走!我做你球迷!”

埃德加嘆了一口氣。

不走是不行了。

和陌生的酒吧老板聊了一晚上,出來時夜已深。

街道已經寥寥無人,頭頂是滿天的星辰,讓他忍不住駐足仰望。霓虹燈絢麗的顏色灑在臉上,忽明忽滅,讓青年看起來多了一層迷幻。

一個路過的性感女郎走近幾步,朝他魅惑地吐了一口煙圈。

未曾想青年黑了臉,擡手揮開白煙,不快地看了她一眼快步離去,留下她一臉錯愕。

埃德加在無人的街頭漫步,走著走著,手就不由自主地摸上了手機。或許是酒精作祟,又或許只是星光太美,他的心在今晚似乎格外柔軟。

“起碼應該給小孩一個電話。”他想。

按鍵被摁下去的一瞬間,忽然看到頂部的時間,23:25。他正在後悔想掛斷,屏幕顯示被接通了。

“埃迪,是你嗎?”

現在的手機漏音很嚴重,可以清晰地聽到話筒裏的聲音。

他把手機放到耳邊:“克裏斯。”

“埃迪,你的電話遲了好久啊,我等了你好幾天!”聲音一如既往地生機勃勃。

“對不起,克裏斯。要做手術了,你害怕嗎?”

“一點也不!醫生說那是很小的手術。”

“是的,沒有錯……”

“埃迪,你不開心嗎?”電話那頭,充滿活力的聲音突然變得小心翼翼起來。

這種微妙的轉變讓埃德加五味雜陳。

“沒有不開心。克裏斯,乖乖聽醫生的話,等你做完手術,我會去看你的。”

電話那頭沒了聲音,他也沒有說話,擡頭看天上的星星。

小孩悶悶的聲音傳過來:“……我知道,你還有一場很重要的比賽。”

“嗯。克裏斯,你能看見天空嗎?今晚有很多星星。”

一陣悉悉簌簌的聲音過後,小孩壓低了嗓音:“我看到了,不過只能看到一點……”

“一點就夠了,那些都是假的……”埃德加收回視線,“不要迷戀那些星光。你知道嗎?有的星星看起來很美,其實早就消失了,你現在看到的光芒都是假的。”

“埃迪,你到底在說什麽啊?”

“……”埃德加沒好氣,“我說要你多讀書。”

克裏斯在今年年初就停學了,現在是一個只會踢球的輟學少年。他在那頭不服氣地哼哼唧唧,聲音倒是又重新變得開朗:“你總是說一些奇怪的話,看書也不能聽懂!”

埃德加嘆了一口氣,他希望克裏斯能懂,又不舍得對方懂。

在不同的時空,也許存在著千千萬萬個克裏斯蒂亞諾,原本對他毫無意義。但是現在的這個克裏斯已經成了世界上的“唯一”,他再也不能若無其事地抽身離開了。

或許這就是狐貍被小王子馴服之後的心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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