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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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東京對於伏見宮惡玉來說,已經是個相當熟悉的城市,但對於中原中也來說可就不一樣了。

他真正離開橫濱的次數很少,尤其是在加入森鷗外麾下之前。

偶爾的奔波都帶著極強的目的性,中原中也不是一個喜歡旅行的人。

區域周圍環繞著的青山讓這裏看上去異常安逸,像是個相當宜居的地方。

在東京圈裏,這個區域並不引人註目,不算發達,但也沒有落後——一個大都市圈中的藏匿所。

大隱隱於市,選擇這裏的人還是很聰明的。

只不過,對方重操舊業的選擇可就沒那麽聰明了。

中原中也將車停在了孤兒福利院附近的付費停車場。

連夜而來的他看上去有些焦慮,不知是不想浪費時間,還是等不及想要掀開真相頭上蓋著的簾子。

這天才剛一蒙蒙亮,他便已經站到了這裏。

中原中也擡頭,看著有些掉漆匾額上落著的晨光,穿過匾額和大門的縫隙,裏面是紅磚黑瓦,不算精致,能看得出來成本不高。院子裏的大樹上掛著兩個秋千,土黃的麻繩看上去飽經風霜,已經有些陳舊,被風吹起來的時候,還隱隱帶著些吱吱呀呀的聲音。

和橫濱的那一所前身相比,這裏的規模可就遜色許多。但和那一所“吃人”的前身相比,這裏就顯得安靜又祥和了。

窺一斑而見全豹,從這門頭的一點情況來看,那個想辦法脫離了橫濱市立孤兒福利院的人,或許不算是個壞人,選擇這樣一個有可能暴露自己身份的舊職,或許是真的難以面對那些隱秘帶來的譴責。

中原中也只恍了一下神,就很快推門走了進去。

他來得早,孤兒院內數量不算多的孩子們三三兩兩地起床,還在洗漱收拾。

真正忙碌的,是孤兒院的唯一經營者,院長中島田人。

他需要提早起來給孩子們準備早餐。

即使是一所並不大的福利院,只有一個人經營起來也是絕對困難的。

中原中也心中升起一絲敬意。

他沒有掩飾自己的行蹤,中島田人一關火,就看到了站在門口的陌生人。

今天可沒有什麽預約。

即使有,也不應該在這個時間來拜訪。

原本就一直難以擺脫某些陰霾的中島田人一下就緊張了起來。為了廚房安全,這裏連菜刀都放得足夠遠足夠高,消除了任何一個孩子接觸的可能。但這同時也讓中島田人此刻陷入了窘境,他只能握緊了手中的長勺,像是要給自己的增添一些勇氣。

顯然,這並不成功。

中原中也都不需要刻意做什麽,他身上那在戰鬥中沈浸生長出來的銳利便已經散發開來——就算普通人感覺不到,中島田人這樣橫濱出身的人卻不會察覺不到。

他咽了咽唾沫,在中原中也懊惱臨了了卻不知道該如何開口的時候,強壓著顫抖發聲,“不要傷害孩子們。”

中島田人像是已經認定了自己的死亡一樣。

這麽多年來,他無數次設想過這麽一天,所以當這一天真正降臨的時候,他事實上並不驚訝。

反倒是中原中也楞了一下。

黑|手|黨的他當然也說不上什麽好人,但這樣跳躍式的祈求還是讓他腦子空了一下。

“孩子?我什麽時候——”他下意識地話頭一頓,瞬間意識到了癥結所在,他尷尬地清了清嗓子,“中島先生,我想你誤會了,我不是來滅口的。我只是想和你談談,關於十二年前的一些事。”

他精確地說出了中島田人離開橫濱市立孤兒福利院的時間,這讓中島田人更加洩氣,他顯然並不怎麽買中原中也“只是想談話”的賬。

但他也顯然沒有太多選擇。

“沒有問題,”中島田人點了點頭,他看了看門外餐廳裏的長桌,祈求道,“能讓我先把餐食擺出去嗎,孩子們要下來了。”

中原中也看著對方一臉懷念、遺憾和訣別的神情,嘆了口氣。

他現在就算再說什麽能讓安心話也只會被解讀成威脅了。

於是,他幹脆點了點頭,不再多言。

他甚至故意錯開了孩子們下來的方向,從窗戶跳了出去。

等待的時間並不長也不難熬,反倒給了他一點整理思緒的機會。

他坐在秋千上,不自覺地晃動著繩索。

——中島田人那應激的反應已經勝過一切言語,如果不是知道某些絕密且危險的事情,他不會如此還害怕。

那橫濱孤兒院的隱秘就已經成立了。

不論是來自伏見宮惡玉的信息,還是來自折原臨也的情報……一切都有了印證。

真相半遮半掩地仿佛已經撲到了他面前,可他此時卻突然有些近鄉情怯。

“該怎麽稱呼您?”

中島田人的聲音喚回了他游走的意識。

中原中也擡頭,臉上溝壑寫滿了滄桑和疲憊的人就站在他面前不遠的地方。

“中原中也——中島先生,不論你是否相信,我確實不是來追殺你的人。”甚至,他可能會成為一定程度上的保護者,“我只是想知道,橫濱孤兒院裏發生的事情——關於那個企劃。”

“……鑄神。”

提到這個久違了的詞,中島田人對方摘下了眼鏡,頹勢更顯,“一個從最一開始就不應該存在的計劃。我應該被詛咒,每一個參與者都應該被詛咒。”

“說說你知道的,”中原中也抓住了秋千繩,“告訴我一切,我可以承諾給你,和這裏的所有人保護。”

也不知道中島田人到底有沒有相信中也的承諾。他只是扶著剛栽好沒多久的小樹幹緩緩而坐,仿佛說起這件事的時候,失了一切力氣。

中島田人陷入了回憶——

再往前二十多年,中島田人還不是中島田人,他不想回憶起的名字是河上巖三郎。

他剛剛在橫濱大學完成了碩博研究生的所有課程,意氣風發地被人推薦到了一個據傳能夠對戰局和未來都產生決定性影響的絕密項目。

一開始,他是興奮的。

和他同屆的人中,只有他一個人被選入了計劃。

“我以為那是一種榮耀,後來才發現,那是一種詛咒。”

起初,以「荒霸吐」為核心的力量研究還算正常,他也沒有多想。但很快,這種常規下的研究成果便無法應付差事,各種壓力和刺激之下,實驗朝著他意想不到的方向迅速發展。

任何人能夠想象到的力量,都不如人類本身在烈焰中淬煉的靈魂更有沖擊力——他不想回憶那些被命名為“淬煉”的手段。

但人靈魂的唯一性使得實驗的數據永遠不夠穩定,淬煉出來的靈魂仿佛永遠沒有上限和下限——實驗者的欲望也像他們自己的靈魂一樣,沒有閾值。

終於,普通的孩子已經很難作為優秀的素材。

中島田人咬緊了牙,幾乎讓回憶走出他的口。

“我——我被派去尋找更加‘特別’的……素材。”他的胃開始抽痛,惡心反胃的感覺幾乎不可抑制,“為什麽是我,為什麽是我——”

如果沒有看到過那些天真活潑的臉龐、沒有看到過他們正常生活的樣子,中島田人內心當中的負罪和愧疚或許不會深到今日的地步。

但形勢就是把他推了出去。

他不是唯一一個派出人員,但卻是唯一一個無法承受一切的人。

“我在橫濱市立孤兒福利院掛了職,方便收集……然後在孤兒院裏將他們的身份洗幹凈。”

戰亂後的橫濱有不少無家可歸的孩子和少年,這是孤兒院立項的初衷。可「鑄神」所需要的特殊素材——一些有異能力天賦的孩子們卻未必都是孤兒。

但計劃的需求是首要的,如果他們不是孤兒,那就想辦法讓他們變成孤兒。

一直用殺戮的手段顯然太過引人註目而不可取,所以這個有某些秘密部門作為後臺的計劃,就完成了一整套將嬰兒“洗孤”的流程。

中島田人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仿佛上面沾滿了深不見底的汙穢,“日覆一日、年覆一年,我只是……無法再忍受下去,真的再也不行了。”

他不能再看著那些靈魂在他的手上被送入地獄。

甚至,是比地獄更可怕的地方。

但中島田人也深刻地明白,蚍蜉難撼樹,他不可能摧毀這個計劃,他只能想辦法拯救那些孩子。

“我嘗試……隱藏他們。”

一線工作的他有這些能力,只是——當他的手上再也沒有新素材的時候,他很快就被註意到了。

沒有成果,就沒有價值。

不論是背叛還是無用,都是死路一條。

「鑄神」計劃不會讓任何人退出。

中島田人必須承認,他害怕了——他太害怕了。

這種恐懼超越了一切。

“我只能懦弱地逃離了,將所有的黑暗都扔在了身後。”此後的每一天都是煎熬。

中島田人將那些隱姓埋名、顛沛流離的生活一筆帶過,“直到今天。”

他的眼神頹然,像是等待著什麽審判。

掃尾滅口,這些他都是親眼見過的。

接收著這份詳細的回憶,中原中也半晌才回過神來。

他舔了舔有些幹澀的嘴唇,對中島田人說道:“我不是「鑄神」計劃的參與者,我是「鑄神」計劃的‘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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