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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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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0 章

躲過了防空警報, 葉應瀾開車回到橡膠廠,弟兄倆也剛回來,他們跟耀福叔一起吃了晚飯, 準備上樓。

來了個電話, 車隊那邊說安排有變,讓他們明天早上七點進倉庫, 排隊裝貨。

這種變化時常有,葉應瀾煩惱,明天早上跟陸教授約好了要去拿書。這樣只能讓耀福叔幫忙去拿了。

“我去吧!我下午去接泰叔, 早上有時間。我幫你去拿了,送到倉庫那裏?”餘嘉鵬問。

“好啊!”

第二天, 餘嘉鵬下樓的時候,哥嫂早就走了,廚娘用葉應瀾調好的湯, 給餘嘉鵬做了一碗牛肉叻沙。

餘嘉鵬坐下看見攤開的報紙上一篇名為:《何荔凜的遺書:辦喪禮的錢,不如多照顧幾個家屬》

文章配了何六遺書的全文的照片,現金給死傷的官兵,手裏的產業給軍隊, 只是把房子和車子給了自家哥哥, 舊物讓摯友代為處理。

後面介紹了何六的生平,父兄和何六都是雲南講武堂出身,後面細數她參加的大小戰役,形容何六英姿颯爽, 性格豪爽, 作戰勇猛, 是女中豪傑。

餘嘉鵬對之前那篇文章耿耿於懷,想要為何六請人代筆寫一篇, 何六阻止了,虛名都是給別人看的,要是她真死了,名聲反過來了,又如何呢?

這篇文章大約是張師長那裏的手筆,把遺書公布天下,一來確實何六這些事跡值得表彰,二來也是為他們正名,這是何六自己的心願,他們絕對沒有侵吞她財產的嫌疑。

餘嘉鵬吃過早飯,看了看時間,大嫂跟那位教授約了十點見面,他也差不多該出發了。

按照葉應瀾給的地址,餘嘉鵬找到了陸教授的辦公室,聽其他老師說陸教授還在上課,他在辦公室裏等了幾分鐘,聽見外頭電鈴的聲音。

沒一會兒,就聽人說:“陸先生,有人找。”

陸教授見到他有些驚訝,轉而立刻了然:“餘先生?”

餘嘉鵬知道陸教授定然以為他是堂兄了,他解釋:“鄙姓餘,我是她的小叔子,大哥大嫂在一個車隊,計劃臨時改變了,今天一早他們就去倉庫裝貨,我來您這裏取書,取了給她送到倉庫。”

“是這樣啊?”這位放下手裏的教案。從桌上拿起四本書,還有幾本筆記,一封信件給餘嘉鵬。

他說:“我把書和教案都對應起來了,在信裏說明了。另外,昨天那本書的押金我也放在信封裏。本來,昨日跟她聊的時候,她還有其他學科上的困惑,我想帶她認識幾位老師,她臨時計劃有變,實在遺憾。”

“我替她謝謝您了。”

“哪裏哪裏!你們不畏艱險回國,我不過是提供幾本書而已。”

餘嘉鵬跟他說:“他們一趟來回十多天,回昆明會有一天休息,想來到時候會來找您。 ”

“請您轉告,陸某榮幸之至。”

“多謝!”

餘嘉鵬告別了陸教授,往外走去。

看著校園裏來來往往的那些和自己同齡的師生。

大嫂為了讀書,即便是在跑運輸的時候,書t還帶在身邊,也有人為了讀書在戰時冒著烽火,輾轉幾千裏而來。

餘嘉鵬回想自己,他讀中學的時候,阿公想要送他去美國或者英國讀大學,那時候他媽擔心,他本來就比堂兄小半年,堂兄從小在美國讀書,而且中間還跳過級,如果自己再出去讀書,等讀完書,堂兄已經回星洲進公司兩三年了。不如抓緊時間進公司,好好學做生意。

看看星洲的這些富豪,都是為了一口飯來南洋的,讀到中學已經算是讀書讀得多了。在他媽的鼓動下,他拒絕去留學,中學畢業就進了公司。

現在看看這些求學的面孔,當年自己不去留學實在是短視。

“餘先生!”

聽見有人叫他,餘嘉鵬回過頭,那個穿著西裝的男子快步過來:“還真是餘嘉鵬先生。”

餘嘉鵬的目光從他的眼鏡移到頗有特征的酒糟鼻上,自己來這裏辦興泰橡膠廠的時候,這位就來采訪過他,宣傳過南洋華僑回國辦廠,支持國內抗戰的報道。

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他在知道何六戰死的情況下,寫何六如何風流。

“賈先生。”餘嘉鵬淡淡地應他。

這位十分熱情:“餘先生,怎麽在這裏?”

“有些私事。”餘嘉鵬不欲與他多言。

“剛好,我正想要去找您。”

“找我?”

“對,想跟您采訪一下何荔凜的事跡,我想從她親密摯友的角度寫一篇報道,宣揚何荔凜。”

他怎麽能如此恬不知恥?

餘嘉鵬轉身把手裏的書放在花壇沿上,這位以為他要坐下,說:“餘先生,我們找個地方一起坐下聊……”

話還沒說完,他面門就迎來一拳,這人的眼鏡被打飛,他還沒反應過來,餘嘉鵬又一拳到他的臉上。

路過的學生,有人認識這個筆桿子,過來拉架。

餘嘉鵬被人拉住,他怒吼:“就因為她是個女人,你他媽的不就想要扒她的私事,無限擴大,甚至歪曲摸黑?而不去關註她的戰績,她的熱血?你有這個閑工夫,不能去關心一下戰死在中條山的官兵,尤其是那些底層士兵的家屬嗎?就算是你要寫何荔凜,難道禹王山血戰,何家兄妹三人上戰場,去時三人回來兩人,武漢外圍保衛戰兄妹兩人,何荔凜一人回滇,中條山之戰,何荔凜去救援,她沒能回來。這些都不夠你寫是吧?你想問我什麽?問我,她是不是像你筆下寫的那樣風流無度?你的心那麽骯臟,能寫出什麽樣幹凈的字來?”

“我是為了宣揚她。我想寫一個有血有肉的人,而不是戰爭機器,不是一把人形的槍。”這人還振振有詞。

拉著餘嘉鵬的學生松開了,那個學生說:“要不?您再打兩拳?”

這人剛要撿起地上已經碎了的眼鏡,聽見這話瞇起一雙近視眼看那個學生。

“我看過您的文章,我不知道那些跟小說似的形容,是否屬實。就算是真,我也認為你主次不分。這個時候寫戰死的英烈,難道不應該寫她的英勇嗎?”

“對啊!我看您寫的其他文章,也都是說那些將官的英雄事跡,為什麽到了何荔凜的文章上,突出她的風流?”

“你想寫有血有肉,那每一個都有血有肉,男將官為什麽不說他們風流?”

“就因為她是女子,而且還是彜人,你就寫她這些?”

餘嘉鵬轉頭去拿幾本書,對他說:“我今天還有事,眼鏡你去配,如果有傷你去看傷,拿單子去興泰橡膠廠找朱經理,該賠多少,他會賠。告辭!”

他走的時候,那群學生眼中露出佩服的光芒,能讓一群讀書人對他露出這樣目光,餘嘉鵬瞬間覺得腰板直了。

餘嘉鵬開車去倉庫,門口車輛進出十分繁忙,他停了車走進去,沒走幾步就看見在大樹底下坐著的哥嫂,兩人看見他,連忙跑過來。

餘嘉鵬把書交給葉應瀾,跟她轉達了陸教授的話:“我跟他說了,你回昆明就去找他。”

葉應瀾沒想到陸教授這麽熱心,她點頭:“知道了,我會去找他的。”

“大哥大嫂,路上小心。”

“知道,你也小心。”

餘嘉鵬跟堂哥堂嫂道別,吃過飯,去何六家,泰叔已經把家裏的人都辭了,房子的鑰匙也被何三給收走了。

何三這種蒼蠅蚊子都是肉,一點都不放過的小氣巴拉樣子,讓餘嘉鵬不禁發笑。

在艱難的時刻,家族裏能幹的孩子總是被頂在前面,就像大伯,就像大哥,他們沖鋒陷陣,他爸就被送到了美國,自己雖然主動要求過來,到底沒吃那麽多的苦。

餘嘉鵬處理完昆明的事,帶著泰叔回去,依舊是坐西運處的運輸車,這次二十四道拐過得還算順利,沒有遇到轟炸,聽司機說前兩天,一個車隊,三輛車被飛機炸得翻下懸崖。

過了二十四道拐,他們進站點,餘嘉鵬跟著大家一起去給司機牌位上香,看到墻上新添的照片,看到桌上新添的牌位,上次送他來的司機大哥在裏面。

看到自己熟悉的人,他眼眶發酸。

路上餘嘉鵬跟泰叔說了何六沒死,只是她受了重傷,而且是在那邊人的幫助和治療下才僥幸脫險。

泰叔慶幸何六沒死,卻又擔心何六不知道怎麽樣了?

剛開始餘嘉鵬還覺得泰叔多慮了,可又想想自己走的時候,何六剛剛退燒,自己不在這些天,還真不知道她如何了。他也開始記掛了。

這次中條山戰役後,往陜北去的路更加難走,等餘嘉鵬帶著泰叔回去的時候,都到七月中下旬了。這一路上一老一少一起擔心何六。

“泰叔,到了!”餘嘉鵬帶著泰叔跨進院子。

明娟嫂子見了他說:“餘先生,快去看,六妹子正在跟人比試呢!”

餘嘉鵬放下行李,和泰叔一起跟著明娟嫂子走,走到打谷場邊,聲音震耳欲隆,明娟嫂子撥開人群,餘嘉鵬帶著泰叔往前,見場地中央,只剩一條胳膊的何六,摸了摸她剛剛冒了頭的頭發,手指一勾:“一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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