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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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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林曦霧意識脫離後, 周身被溫暖的氣流包裹,天道溫柔而無情,無形的手合攏, 讓她躺於雙掌之間的縫隙處。

【宿主, 宿主?】

她揮了揮手,示意自己能聽到。

【這兒是虛實交界處, 你休息一下,我們很快能出去了。】

系統的聲音。

林曦霧剛剛從死亡的窒息中放松,四肢攤開, 毫無形象地躺了許久,才撐起身子, 往虛無的深處走。

沒走兩步,啪嘰,平地摔。

幸好地面是軟的, 不疼。

【宿主?】

【沒事,我是用林芷柔的身體用習慣了。】林曦霧從地面爬起,慢慢往前走,【她比我矮很多, 一下子換回來, 不適應才摔的。】

【咳咳,宿主,往旁邊看。】

林曦霧聽話轉頭,看見遠遠的地方, 站著名模樣素凈的少女。雙手攪著身前裙擺, 緊張地看她。

見她看過來, 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

林曦霧:“芷柔姑娘?”

林芷柔:“對不起,我連累你了, 我的人生很差勁吧?”

林曦霧也很不好意思:“抱歉,芷柔姑娘,我本來想試試,能不能避開心脈,讓你重新醒過來。結果陰差陽錯,走了你的老路。”

林芷柔聲音很低,說氣話細聲細氣:“老路?”

“我原本還在想,芷柔姑娘必然是愛慘了那個叫洛雲塵的人渣,才會被反覆打擊後,還為他而死。但後來才發現,芷柔姑娘只是為了救人,才會被那家夥推出去。”

林芷柔:“哎?”

“救、救人……?”

“我是這樣的人嗎?”她擡頭,滿是自責與慚愧的臉上浮出驚訝,“可書上不是這麽寫的,書上說我……”

“把書撕了吧,芷柔姑娘。”林曦霧笑盈盈道,“上面劇情東一榔頭,西一棒槌,沒一個節點和人設完全符合,何必因為只言片語,就否定自己?”

“但最後發生的事,真是抱歉,我一時沖動,把你的名譽給謔謔了。幸好我留了書信,勉強能解釋清楚。”

“也不知道,顧無琢發現朝他表白的是個邪魂,晚上會不會做噩夢啊?”林曦霧語氣輕松,試圖緩和氣氛。

“阿霧姑娘,你回去吧。”林芷柔說。

“我雖然不知道你和那個聲音究竟是怎麽回事,但你所做的一切,我都能看到。我能看到你寫的信,能看到你和乾元門少主的相處,能看到你過得比我好,比我有活力,大家也都更喜歡你。”

“你說你是游魂,一旦離體,就必須承受忘川冥河的侵蝕之痛。我的命比你輕賤,願意代替你去承擔,他們希望活著的人是你,不是我。”

林芷柔躲在識海之內,從故事的最初,就默默註視自己的軀殼行動。

她不是沒有害怕過,怕林曦霧用她的身體,做連她都不恥的惡事。直到她看見自己在陽光下擡起頭,自信滿滿地走在人潮中,無論順逆,腦袋都昂著,看到她被眾人誇獎,看到她受到尊重與喜愛。

她比她更適合,去當“林芷柔”。

林曦霧:“芷柔姑娘,你在說什麽呢?”

她蹙起眉,頗有幾分怒其不爭的惱意:“我們性格不同,但人與人之間,那有什麽高低貴賤。再說,我都是奪舍的游魂,魂飛魄散只是惡有惡報而已,不值得同情。”

林曦霧含著笑,走過林芷柔:“回去吧,芷柔姑娘,祝你擁有精彩的一生。”

所謂穿書任務,於林曦霧而言,宛如一場長夢。

蘇醒時,她正握著手機,躺在沙發上呼呼大睡。睜眼盯住天花板,過了許久,惆悵與遺憾才如潮水般湧上。

光線灑落,她偏過頭。奶油色的窗簾不知怎地沒有遮掩嚴實,漏出一條細縫。金燦燦的陽光從縫隙中透入,驅走室內昏暗。

林曦霧看見晨光,聽見鳥鳴與聒噪的系統。

【宿主,小世界入口閉合,進入結算期。一旦確定男女主劇情穩步推進,就會把酬勞打給你,請耐心等候!結清款項後,我也會從你的識海中脫離。】

林曦霧:【別說話,我難過呢。】

她隨手扒過自己的貓咪抱枕,把臉埋進去;【我得花點時間,釋然一下。】

忘不掉。

顧無琢最後的質問,和他驚愕的表情,林曦霧一時半會兒根本忘不掉。

也不知道他有沒有聽清她的表白,後續過得好不好。

書中世界,乾元門。

顧無琢坐在素草堂正廳中,聽林芷柔說話。

“我對她的了解很少,只知道她是由於我拒絕履行屬於我的人生,被某個存在強行拉過來,占據我的識海行動的人。”

少年面龐冷白如玉,額前垂有幾縷發絲,分明是無表情的臉,烏黑墨發垂落,平添幾抹妖致。

他陷入異樣的緘默中,雙眸漆黑,眸光一寸寸暗沈下去。長指扣緊扶手,指甲幾乎要嵌入木片中。

“她從半年前取代我的身體,卻沒有想過要徹底取代我,而是從最初就與我說好,會在某個契機後脫離。”

“砰”一聲,顧無琢掌下的木板分崩離析。

他似是想開口說話,但還沒來得及道一個字,少年身形晃了晃,一頭往下栽倒。

“少主!”

“少主……”

驚呼聲此起彼伏。

沒有人喊他師兄。

其實,除了她以外,本就沒人會喊他師兄。就連那個稱呼,也不過是他為了拉近距離,朝受傷的少女遞出的樹枝。

他對此心存內疚,總想著待諸事平息,關系再親近些後,翻出來道個歉。

可他好不容易除掉眼前仇人,能放下重擔在陽光下與她相處,會喊他師兄的人不在了。

時梧聞扶住顧無琢,剛一探查他的靈力,臉色驟變,急急去探他的腕脈。

顧無琢勉強撐住身體,將手抽回,無聲擺動,示意不用管他。

臉色蒼白如紙,唇瓣鮮艷得幾欲滴血。心情激蕩之下,體內那不知名的怪毒早就開始蠢蠢欲動,但他仿佛無知無覺,死死地盯著林芷柔,想要把她盯出一個洞來。

他手中捏著信箋,已然看完裏面的內容。手指發緊,信紙幾乎被捏皺。胸口像被撕開一個大口子,有風呼嘯穿過,寒風如刀片,刮得傷口鮮血淋漓。

“她有說,她之後會去哪嗎?”

有沒有人去接應她,有沒有人去找她,有沒有人能救她。

“她說她是游魂,被逼著去討好洛雲塵,等到為我避開死劫後,就會離開。入忘川河,接受懲罰。”

那即是。

徹徹底底的死亡。

顧無琢驟然落入蒼茫空洞之中,只覺周身一遍遍地發寒。他不是踏破虛空的神明,去不到陰曹地府,哪怕拼盡了全力,都只是徒勞無功。

游魂,奪舍,這兩個詞並不陌生。

她問過他,像是隨口閑談般,詢問她生魂奪舍,而後被迫離體後,結局會如何。

她是問過他的。

而他以為她不過是隨口一言,完全沒放在心上,與她說,當墜入冥河之中,永世不得超生。

當時,她笑盈盈的,認真聽完顧無琢的介紹後,什麽話也沒說。僅僅是拖長音調,頗為俏皮地喊了聲:“知了。”

她接受了自己的終局,沒有恐懼,也沒有逃避,朝註定的死亡走去。

那句似是而非的、永遠沒有回應的表白,成為她留下來的最後一段話。

她為什麽不問他?天地之大,還留不住一個孤單的游魂嗎?他當時要是再多深入想想,多了解一下,說不定就不會是如今的結果。

這何嘗……

何嘗不是他親手掐滅了她最後的生機。

素草堂陷入一片死寂,無人再敢說話。時梧聞扶著顧無琢,雲月擋在林芷柔身前,呼吸聲和心跳聲無限放大,清晰地響著。

顧無琢開口:“林、芷、柔。”

他強迫自己擡頭,看向眼前那個無辜的、被莫名牽扯進事態中的人。烏黑的眼珠轉動,一錯不錯,死死盯著她。內裏情緒息止,淡漠如一灘死水。

喊過無數遍的稱呼,是如此熟悉又陌生。

“她替你考的文試與武試,並非你本人所為,算不得數。雲月會為你定制考題,以此判斷你是否能前往內門。”

“先前,我動作失態,冒犯到你,還請見諒。”他一字一頓。

“但有件事,需要你幫忙……我在你身上遺落了一樣東西,需要拿回來。”

顧無琢伸手。

“那是一支花簪,上面還有兩只禽鳥。不知道被她放在t了哪兒,可否為我尋來。”

林芷柔楞了一下,很快反應過來。她取下儲物囊,從中選出了那枚閃動流光的花簪,雙手呈上去。

花朵鮮艷依舊,其上雀鳥靈動非常。

顧無琢接過,握住掌中:“去吧。”

林芷柔:“少主,我……”

她欲言又止,似乎對顧無琢對她的安排感到疑惑。

“你是你,她是她。”顧無琢平靜地說話,“她也不希望看到,我因為她的死遷怒與你,對你采取不公平的處置。”

他的手中還握著信,名義上是寫給他的,可笑信中句句是旁人,無一字是有關顧無琢。

她在信中反覆強調,說自己才是那個奪舍的惡魂。顧無琢要是發現不對勁,千萬別欺負芷柔姑娘。

寥寥數語,再無其他。

“我還有事要處理,先不奉陪了。”顧無琢輕撫花簪,面無表情地垂下長睫,將輪椅變動方向。

“等等。”時梧聞焦急地往前,“少主,您的身體……”

他還沒來得及靠近顧無琢,被雲月一把抓住。女修神情凝重,與時梧聞對視時,輕輕搖了搖頭:“現在不要打擾他。”

“他的體內靈力虧空,還有有毒發的痕跡,我實在是不放心。”時梧聞擰眉,“我擔心他很快會再度毒發,現在沈林檎已伏誅,比起他來尋我,當然是我主動去診治比較好。”

雲月拉了拉他的手臂,壓低聲音:“你沒發現,少主不對勁嗎?”

到底是不少弟子的老師,對人心能看懂一二:“他不可能讓你治療,放他一個人靜靜。我擔心頻繁去打擾,會起到反效果。”

誰都幫不了他,給少主一段時間,說不定他能緩過來。

林芷柔在雲月身後,她滿臉的惶恐,在無數次深呼吸後,終於下定決心:“那個……”

她有話說。

之後的事,和雲月猜測的大差不差。

顧無琢沒有再重返素草堂,更沒有去尋過時梧聞。他把自己關在執法堂內,不停地處理乾元門遺留下來的事務。

他拒絕接受掌門位,反而把一切事務做好交接。連帶原本需要他本人處理的工作,有條不紊傳遞下去。

他的情緒很穩定,沒有喜、也沒有悲,他很少發怒,哪怕負責對接的修士能力稍次,也只會不厭其煩地覆述一遍又一遍,直到那人學會。

二月十二,雲月抱著公文,踏足進執法堂時。少年已經完成最後的工作,端正地坐在桌案前,雙眼空空,恍若失神。

精致的花簪放在桌邊,毫無血色、蒼白修長的五指輕覆其上,無聲地摩挲。

“宗門事務,我已交予慈光和你來處理,按理來說,應當不會有人再來尋我。”察覺到有人接近,顧無琢問道。

他神色如常,眸光澄凈,像是已交代所有後事,徹底放松下來。

見到顧無琢前,雲月心中還有些糾結,不知道自己接下去的決定是否正確。與他四目相對後,她抱著文書行禮,在內心下定決心。

“東海冥府結界再次震動,有疑似崩壞的跡象。”雲月道,“地府游魂溢出。”

顧無琢:“再說一遍。”

他的眼珠動了動,像是具坐久了渾身僵硬的骷顱,朝雲月看去。

“結界動蕩,地府邪魂溢出,造成修士傷亡,我等已派人前往。”雲月深吸一口氣。

顧無琢的手不自覺收緊,少年腰背直挺,眼中終於有些明意。

地府的邪魂,能來到凡界。那也即是說,他通過法陣,也能成功在兩界間穿梭。

“還有一件事。”雲月繼續說,“林芷柔告訴我,那個游魂,給她留下很多信。她在識海中藏身時,看過那些信,有很多提到你的。”

“那寫信還放在她的房間,我沒有去看。少主若是有興趣,可以去讀一讀。”

雲月不知道還能再說些什麽,語畢,她垂下長睫,遞出有關結界的圖紙,行禮離開。

過了一會兒,顧無琢也離開執法堂,往外門弟子的廂房去。

林芷柔恢覆意識的數日中,換了地方安置,沒有回到游魂的住所,她的房間擺設原原本本保留下來。

開門,精致素雅的擺設映入眼簾。家具陳設擺得整整齊齊,案臺上全是各類書冊,從日常生活到修行入門,種類繁多。

主人家在離開前,很認真地打理一番,仿佛即將出一趟遠門,返程還沒有著落。

桌角上放有長方木盒,看著像個妝匣。顧無琢將手放在其上,遲遲不敢打開。

他竟有些怕了。

一手撫上妝匣,另一只手捏著發簪,簪尖刺入手心,痛感傳來,才讓顧無琢神智回籠。

他猝然閉目,再睜開,眼底的血絲愈發密集,一片茫然。他取過木盒,將蓋子打開。

最早的一封信,落筆時間是七個月前,夏季。

開篇,是歪歪扭扭,初學者般,肉蟲爬行般的字跡,顧無琢一眼看去,險些沒認出來。

顧無琢記得她的文試考卷,字跡端正秀氣,頗具風韻。沒想到最開始時,她仿佛連毛筆都不會握,更遑論寫一手好字。

【芷柔姑娘,你好,我是阿霧,占據你識海的小鬼是也。】

阿霧。

顧無琢第一次,接觸到這個名字。

沒有姓氏,名也不全,只是個簡短的昵稱。

她叫什麽?

顧無琢不知道。

這是件極其可笑的事,他動了心,動了情,卻不知道她真實的模樣、她說話的聲音。他更不知道她姓甚名誰,來自何方。

他與她相處了三月有餘,自以為熟悉、了解她。等分別時候,卻發現自己兩手空空,一無所有。

顧無琢睫羽輕顫,慢慢往下看。

【批註:‘,’和‘。’都是句讀的意思,這是我的寫字習慣,你適應一下。你們這兒的文字,和我家鄉的差不多,但我第一次寫毛筆字,還是有些地方會出錯,遇到白字和筆畫錯誤的,麻煩你諒解一下。】

她的書寫習慣是由左到右,橫向寫字。初時有些不適應,但她體貼地畫了許多箭頭符號,引導閱讀。

【因為某些不可說的原因,我奉命代替你,對洛雲塵獻殷勤。這段時間,我會努力適應這兒的生活,爭取在人前不讓你丟人,讀書寫字練劍。雖然做不出你的人設,但盡量不給你添麻煩。】

【你放心,我對渣男不感興趣,接下來,和你提到他算我輸。】

她的語氣輕松自在,就像在聊每日的新鮮趣事。

後幾頁,是流水賬般的記錄。從吃食到學習,從文到武。她的字越來越好看,有幾筆甚至帶了鋒芒。

顧無琢看著看著,竟勾起嘴角,莫名其妙地輕笑起來。

他甚至能想象到她的模樣,頂著別人的皮套,慢慢適應,偶爾會罵罵咧咧地抱怨,卻從來不停下腳步。

夏末一日。

【據說如果加入每月的雜役部隊,可以定期進入內門,你說,我是不是可以趁機看一眼顧無琢。】

顧無琢看到自己的名字,微微一怔。

她第一次提到他,離最初相見,還有一月之多。

【芷柔姑娘應該知道顧無琢吧,這座宗門的少主,我超級喜歡他。也不知道他長得什麽模樣,性格是不是和我想象中一樣。】

【你放心,我喜歡歸喜歡,絕對能保持距離,不和他說話。】

她的口吻,對他很熟悉。他們……以前見過嗎?

顧無琢的記憶裏,身邊人除去父母與師長,皆是通過利益鏈條聯系在一起,像她那樣毫無所圖,單憑滿懷的熱情靠近他的人,要是出現過,他必不會忘。

為何從一開始,她的語氣就如此的親近,仿佛見到了一位神交已久的老友。

顧無琢長指撚著書頁,將看完的信放至最底下,一頁頁地認真看。

她在記錄第一次進門灑掃,見到他的第一眼。心情明顯激動起來,筆法大開大合,一副開心到能在屋頂飛三圈的模樣。

【我見到他了!我見到他了!他長得真好看,超級好看,比我想象中的還要美,世界上怎麽會有他那麽好看的人啊!】

【坐輪椅的樣子好帥!說話的樣子好帥!讀書寫字的樣子也好帥!】

【批註:‘!’是心情激動的意思,生動形象地表達出我見到顧無琢時的心情。】

後面是大片塗抹,上面畫了個圈,標註:【虎狼之詞,小孩子別看。】

她源源不斷地描述初次見面的熱情和激動,他卻完全沒有這一段的記憶。顧無琢未曾特地註意過無關的外門修士,而她藏得又極好,自然沒有交集的空間。

此後,她又提到他好幾次,顧無琢絞盡腦汁,竟搜刮不出半分的印t象。

十月初的一天。

【我被捅了,好痛。顧無琢真是下手沒輕沒重,不愧是美強慘類型的人物,下手超級狠。但沒關系,就當我偷看那麽久的罰款了。】

那是她和他真正意義上的,第一次相見。他視她為居心不良,甚至因為一時沖動,險些讓她當場損命。

他不知她是何時何地,對自己產生好感。但就是這份不知名的好感,讓她笑盈盈地對他說,她沒事,不會記恨他,讓她在雨裏尋到自己,說她一點兒都不怕他。

他收到了這份如天神贈予的禮物,收獲了短暫的快樂與歡欣。

彼時的顧無琢尚不知曉,這份禮物早已明碼標價,且昂貴得令他無法承受。

此後的記錄中,屬於他的篇幅越來越多。她記著素草堂的藥香,記著會場的陽光,記著梧桐鎮雨水沖刷泥土,滾滾而下的青草味。

她的目光始終放在他身上,只是他沒有註意到。他不去珍惜所擁有的一切,反而伸長脖子,奢求那些壓根不存在的虛像。

顧無琢低下頭,脖頸轉動,發出骨骼關節磨砂的咯咯聲。夕陽西下,窗外陽光投入,描摹他的輪廓。一點光亮順線條淩厲的下顎流下,消失無蹤。

他從來都不了解她,而她也不給他機會,讓他透過層層的霧霭,窺視到她的真實。哪怕這些情感濃烈的文字,也不是寫給他的。

顧無琢唯一獲得的,只有那份赤誠的,卻被他忽視,以至於頻繁錯過的喜歡。

很快,他手中的信紙到了最後一日。

【我要走了,希望那位殺手的刀足夠歪,紮不準心脈。用你的身體接觸顧無琢,我非常抱歉,但你不用擔心,他是個好人,要是想和他做朋友,就當這些是都是你做的,放心去交往就行,要是不想,把我的信交給他,他會理解的。】

【芷柔姑娘,要是你能活下來,不必害怕,也不必慌張。乾元門是修真界屹立不倒的大宗,你又是內門弟子,前途無量,人生必將光明長遠。這個世界如此美麗,若是不珍惜,實在是太可惜了。】

【祝你幸福,以及,永別。】

“啪嚓”一聲,蒼白手掌中的銀簪折斷,斷裂的簪身生生紮進掌心。血水順著細長的飾品,一點點淌下,流過精心打磨的蓮花瓣,顯得猙獰又觸目驚心。

他的視線下沈又上浮,兩眼空空,思緒飄飄蕩蕩,直到掌心的鮮血落地,發出清脆的滴答聲,方才落地。

簪身沒入大半,而他遲遲沒有覺得疼痛。

案臺側旁,擺著一面梳妝鏡,顧無琢扭頭,與鏡中人對視。

鏡中的郎君,像是驟然失去風度,滿面的淚痕。雙目通紅,布滿血絲。他張嘴想說話,言未出口,嘴角有殷紅溢出。

喉頭的苦腥氣與鐵銹味方才湧上,顧無琢如夢初醒,忙伸手去捂,又嘔出一大口血。

他慌亂地將手中書信移走,伏在書案上,生生嗆咳著。

巨石壓在心脈肺腑,呼吸變得吃力又困難。顧無琢閉眼彎腰,背脊猝然折下去,散落的發絲微微顫抖。渾身血肉像在一瞬抽幹,只留下一副搖搖欲墜的骨架。

被他忽視的,心口的絞痛再度傳來,細細密密,如針紮一般,不斷地在胸腔內攪動。

他的思緒翻湧,反反覆覆地想著。

“阿霧……”

原來,她叫阿霧啊……

“阿霧,抱歉,我什麽都不知道。”

她最後的話,是出自真心。

“我…很高興。”他抱緊了那些,從頭到尾不曾屬於他的紙張,“多謝你,阿霧。”

他終於知道該如何稱呼她,終於懂了她最後的那句話。可他貪得無厭,不想要所謂的永別。

於顧無琢而言,二月十二不僅是花神誕生之日,亦是他的生辰。萬幸,他總算在這一天,得到了一份讓人欣喜萬分的禮物。

看到顧無琢在素草堂等他時,時梧聞的面上浮現出驚訝表情。

“少主?”他試探著說話,“你的身體如何?”

“不必擔心。”顧無琢的臉上沒有憂傷難過之情,相反,所有的情緒都沈入心底,再無半點痕跡。

他的容貌俊美,氣質超然脫俗。外表如同最精致的瓷器,完美無瑕,卻讓人不敢觸碰。他的動作很慢,見到時梧聞,啟唇說話。話出口時,帶有令人不寒而栗的堅定,

像是被逼到絕境的野獸,隨時準備爆發。

“將乾坤針準備好。”

他會去尋人。

哪怕不知道她的姓名,不知道她的生辰八字,顧無琢曾和她真真切切地相處數月,見面時,他一定能認出她來。

他記著她的動作習慣、說話聲調,哪怕是閉上眼,遮住耳,也能靠觸碰認出來。

只要見到,只要觸碰到一縷殘魂。

他一定,第一眼就能認出她。

三月初,花滿枝,燕爭飛。

顧無琢總算能適應自己身體的變化,放下拄拐。他離開乾元門,於山下擡頭,瞇起眼,看向山腳的宗門牌匾。

“你記住,我離開之後,須得在第三年的正月前將我從門內除名。”顧無琢垂下長睫,朝送他的時梧聞道,“免得連累宗門的聲譽。”

時梧聞:“少主,你……”

時梧聞俯身行禮,再擡頭,神色分外地覆雜:“少主,以你的要求,我給你加了術法,平日裏沖淡壓制,每月十二爆發。針尖越靠近心脈,痛感便會越明晰。”

顧無琢點點頭,以示明了。

他能感知到皮下的長針,只消一動,便隨著體內的氣流上下騰挪,生刮著,又是酸麻又是刺痛。如若不慎摔倒,極有可能連站也站不起來。他為此花了半月時間,方才習慣身上的一樣。

“最後的時間,有什麽征兆嗎?”顧無琢問,“我好有個準備。”

時梧聞想了想:“要是咯血了,就停下來,找個地方好好休息吧。那個時候尋不到她,你便再不會有機會了。””

不知是乾坤針的功效,還是他修習禁術,一月之內,顧無琢的境界又往上一層,談話之時,神識外擴,將整座山門包裹其中。

少年迎著初升的陽光,纖長的睫羽浮有碎金。

一身素白衣裳,頭纏白布,腰間系笛纏劍,瘦削臉上鼻梁英挺,雙眸閉合張開時,周圍光霞仿佛黯淡,獨留那副足以顛倒眾生的容顏。

“門內之事,爾等主之,門外之事,我平之。”顧無琢淡聲道。語氣溫和依舊,夾雜幾不可聞的殺意。

地府對靈魂的清理,以正月為極限,前後三年,是魂魄消散的最後時間。要是真的沒能找到她,至少,該為她報仇。反正那時她徹底消失,也管不到他。

時梧聞聽著吩咐,深深嘆息。

他才十九,便已走到大部分修士千年都達不到的重點,當初先掌門傳位給自己的孩子,確實有理有據。

可惜,不管是多有天分的孩子,現在算是徹底毀了。

時梧聞再俯首:“是。”

顧無琢看著山頂宗門,金質玉相的眉眼處掠過悵然。今日風景正好,日光燦燦,暖意融融,青草與綠水同色,連帶著觀景人的心情,也開始好起來。

地府與凡間時間流逝不同,人間一年,地府百年。從冥府法陣入忘川,不僅需要忍受瀕死的窒息,還會遭受邪氣的不斷侵蝕。

他應該,很難再看到這番好光景了。

顧無琢屈膝跪下,認真叩首,拜別之後,起身離去。白衣翩然若仙,仿佛是春日踏青的凡俗公子。

林曦霧回到現代後,感慨自己不可能有回音的表白,化悲憤為食欲,胡吃海喝,大吃特吃:

第一天:

火鍋烤肉冰激淩。

第二天:

壽司炸串三文魚。

第三天:

生蠔牛排大棒骨。

她體質好,吃嘛嘛香,不會出事。

一天到晚吃吃吃,彌補內心的空洞。心底對書中劇情的不滿和對顧無琢的郁悶,總算稍稍散去。

第三天傍晚,她喝完加了蜂蜜的熱牛奶,抱著貓貓抱枕,稀裏糊塗地睡著了。

林曦霧做了個夢。

她夢見了修真界,如果沒有弄錯,十之八九是她曾經待過半年的小世界。

但目之所及,並非乾元門,而是完全陌生的地方。

雕梁畫棟,仙氣飄飄,好一副仙門盛景。

地面之上,白玉石階,流淌著濃稠刺目的鮮血,血水從富麗堂皇的宗門漫出,一路往山下淌,浸潤褐色土壤。

林曦霧驚恐萬分,幾乎想要轉頭就跑,卻被無法抗拒的力量推動,一步、一t步,壓著往上走。

視線不停向上,她看到越來越多的血水,唯一欣慰的,是不曾有屍體橫陳。

天地浩瀚,仙塔高聳入雲,瓊樓珠閣,重檐翹角間,站著名容顏絕世的男子。

林曦霧萬分熟悉的人。

他孤身一人,立在玉石板上。

少年時的稚氣褪去,寬肩窄腰,身形愈發高大挺拔,他的白發如雪,漂亮的面龐纖塵不染,宛如精美絕倫的玉瓷器。

他踩著黏膩的血水,神色清冷溫和,仿佛在陽下閑逛散步。

林曦霧還沒來得及為他養好身體,能從輪椅上站起來感到高興,看清他的模樣後,神情驀地凝固。

她看見他纏著繃布的長指松開,在身前拋下一顆人頭,漫不經心地一腳踩上。

人頭在地上滾動半圈,像氣球爆開,碎肉與腦花險些飛濺。

分明是在夢中,林曦霧卻止不住往後縮身,怕被臟汙濺到。

她認出了被踩在腳下的頭顱,它長了張洛雲塵的臉。

但她認不出那個長發如雪,松垮垮束起,眉宇含笑的男子。

他再不似她心中那般溫潤如玉,光風霽月,而是如同地府爬出來的修羅,面不改色血洗全宗門上下的,天生的惡鬼。

他,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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