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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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人從來不會有超出自己認知的東西。

薛聞依稀記得, 自己在重生之前不說從未怕黑過,但好歹未曾怕成這樣。

冷汗、心悸、恐懼,在黑夜裏有一種窒息的幽深, 仿佛要將她拉入無邊地獄, 只剩她一人在這個無邊無際無法逃出的黑夜中迷茫。

讓她在極端的驚悸中忘記了如何呼吸,只差一點便要窒息死亡。

姜祖說“解鈴還需系鈴人”, 薛聞便一直以為這是重生帶來的弱點,是她必須要面對的枷鎖, 比起上輩子來, 只是多個弱點而已, 沒什麽大不了的。

她以為父母便是她的心結, 她以為是這樣的。

畢竟對她來說, 父母曾經是她無法割舍,用恩情將她牢牢困在的大山。

直到試驗之後她依舊不明白, 究竟哪裏不一樣了, 怎麽還是不行?

她跌跌撞撞,無法知道自己究竟因為什麽, 無法放心自己獨自面對深淵的恐懼。

直到今日。

直到今日被暗算, 她在走投無路之中躲在黑暗裏, 親手將光明在自己身邊剝離, 一點一點在黑暗中聽著外頭不知是敵是友的腳步聲。

她的理智早就已經魂飛湮滅,剩下的只要用匕首抓握才能維持的清明。

甚至她自己都不知道這是否是她的理智, 還是她垂垂老矣之時的幻想。

但她只記得心裏最深刻的一個念頭, 那就是等待,在秦昭明來之前, 所有人都不可以相信。

而她在十分恐懼之間,在生死一線之間, 總算做了一次明白鬼。

她以為自己上輩子是將行就木,是一場風寒後帶走了她的全部生機,是她沒有福氣,來不及走出去就只能被困在這裏。

是遠近親疏有別,所以她的願望比起外頭的名聲來說沒有什麽重要的,所以她被葬在沈今川和薛阮阮墓裏,繼續做他們兩口子美好生活裏的添頭,和他們講起愛情故事後其中的一環。

但並不是。

她不是這麽死的。

一場風寒要不了一個本就身體康健無病無災的人,更何況她還沒有生育過,她那時候才不到三十歲,才正值盛年。

她沒死。

她身體一直好得很,讓她虛弱的原因就是那些參湯,讓她死的原因就是那些參湯。

那些不是孩子關切她的良藥,是催命的毒藥!

可笑她竟然將殺害自己的兇手撫養長大,一直為他開脫。

可惜,她那時候在病榻上並沒有完全死透,等被釘上棺槨開始發喪之後,她在密不透風。緊密狹小的棺材內,清晰的感受著黑暗來臨時候帶來的死亡。

她抓著上方,試圖發出聲響,試圖能夠自救,試圖能夠被別人發現自己還沒有死,這個葬禮的主人還沒有死。

可惜一切都是徒勞。

外面的嗩吶聲響實在太大,壓倒了所有的可能會發生的動靜。

況且,即便能夠被發現,她的好繼子,好外甥,是絕對不會容忍有任何丟了曹國公顏面的十。

她的死,必須是風平浪靜無波無瀾,能夠讓沈寧的名聲更上一層樓的死亡,而非能夠鬧出風言風語、讓他丟臉的活人。

窒息的感覺由不得她自己,她將沈寧的話語聽得一幹二凈,她將他的話聽得清清楚楚,否則人死了,怎麽可能還能聽得他們的話?

在意識消弭之間,感受著她的棺槨一層層的被埋上土壤。

直到自己睜著眼睛不肯閉眼,卻依舊只能被黑暗吞噬。

怕黑。

在棺材裏被憋死的人,當然會怕黑。

一切,早就已經告訴了她真相,只可惜時至今日,她再一次面對同樣的密閉空間,才終於找到了自己不願意面對的事實。

原來如此。

-

政治鬥志牽一發動全身,還有就是有人不見兔子不撒鷹。

他們總不願意旗幟鮮明的表明自己究竟跟的哪一派,亦或者說跟了,但沒有全跟。

——你給我什麽好處啊,就想著人能一輩子給你賣命,死死的將人綁在你這艘破船上?

於是,改換門庭才是常事,即便太子殿下看著就不好糊弄,但也沒有辦法了呀,他們還能造反嗎?

即便很多世家自詡若無他們,就沒有如今的大安。

但同樣的,為何是老秦家人當了皇帝,其他人每當?是他們不想嗎?還是獲得支持的世家開始謙讓了?

造反,講究的時機,講究的是那個引領他們的人,但是皇室這一代,除了太子殿下之外,目前進入朝堂的全都是在吃喝玩樂上不相上下的臥龍鳳雛。

就這?

還掙?

還不如琢磨琢磨怎麽在太子殿下登基之時好好的立一大功,接著羽翼未滿之時趁機讓手中權勢更上一層樓。

還有,那馬上要繼位的新皇,後宮還依然都沒有啊。

至於昌平帝還沒咽氣?那就是太子殿下等著這個機會試圖他們的用處,想讓他們表忠心,哎呀,他們都懂得。

外頭人的猜測是秦昭明故意促成,就讓他們忙去吧,反正勝利者的一切都是可以洗白的。

他今日就算是用那一句話真把爹氣死了,那些人都能有臉給他弄成別的,更何況前頭還有湯家這個棋差一招的罪魁禍首在等著抵罪。

這不就是上好的替罪羊?

都不用他們自己發揮了,好遺憾。

但不論文官們在忙什麽,今日武官的關鍵就是看好所有人,一點岔子不能出,若有反抗者——

格殺勿論。

最高權限。

而秦昭明這裏抱著薛聞,直直往寢宮趕去,路上,就在耳鬢廝磨間,他聽著他最心愛的人究竟是如何在黑暗中死亡,才有了如今的恐懼。

“為什麽,我不明白,究竟是哪裏對他不起,我才有如今的結局,一定要帶我回去,讓我一定要死?”

“我這個人從來就沒有作對過一件事,聽話不肯聽個完全,舍己為人不肯引咎大義,做好人做不徹底,做壞人狠不下心。”

“我就不應該活著是嗎?我那一輩子,到底算什麽啊!”

她短短續續,聲音撕心裂肺,淒厲的如同呼嘯的風,若說她上輩子對不起自己,但從未虧待過沈今川的兩個孩子,從未虧待過自己的母親。

可惜的是,母親從來都將她看做和父親投誠的祭品,而那兩個孩子,一個蛇蠍心腸,一個軟弱無能。

她算什麽,她那一輩子究竟算什麽啊。

屬於他們的寢殿內明燈四亮,薛聞手中血液已經幹涸在掌心中,早就在這裏候著的禦醫眼觀鼻鼻觀心的為薛聞包紮上藥。

而在路上如同鳳凰鳴泣的薛聞如今默不作聲,連呼痛也未曾。

像一個已經被奪走靈魂的傀儡娃娃,禦醫就是掌握著絲線的木偶師,上藥也好,去除血痂也好,薛聞都沒有任何波瀾。

她陷入到無休止的自我厭棄中。

秦昭明知道,她是不想死的,她如何熱愛這個世界,喜歡這個世界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像一個初生的幼崽一樣喜歡觸碰這個美妙的世界,總對著所有都會產生一些好奇。

雀躍的,想要擁抱整個世界。

但她在經歷真相之後,已經不知道該要怎麽和人相處。

秦昭明自己都不知道,若剩下的薛聞不能打開這個心結,那她還能邀月停泊,繼續散發光亮嗎?

而偏偏傷害她的,是她一手撫養的孩子。

禦醫悄默聲退下,殿內空無一人,偌大的宮殿只有燈光灼灼,秦昭明走到她面前,目光中泛出極盛的悲痛,看著她,眼底柔情似水:“阿聞,相信我。”

“一切,都交給我。”

就如同在漆黑的密閉空間內,支撐她堅持下去的願意是知道秦昭明會來找她一樣。

她對他的信任,就是如此。

於是她點點頭,流光錦緞制成的披帛圍繞在她的眼睛上,邁入黑暗的那一瞬間,呼吸開始遲緩,脖頸間青筋湧現,她倉皇失措,如同一個迷路的孩童:“阿昭?”

“阿昭?”

“我在。”

骨節分明的手指一點一點擠進她的每根指縫之間,他就在她的面前,他不會離開。

“你感受到我了嗎?”

“嗯......嗯。”

她的聲音不確定,回握著他的手從來沒有這麽有力過,即便秦昭明就在他的身邊,她也沒有一刻放松。

而後,是輕輕的一個吻。

落在她的臉頰上,落在她的唇上,拂過她的發絲,細若梅骨的的手指被帶領著一寸寸摸過緊實有力的肌膚。

炙熱的體溫傳染著溫度,她被抱在他懷裏,坐在他腿上,仰著脖頸。t

如同風雨中顛簸的船只,悠悠晃晃,隨波逐流,承受著暴雨的沖刷洗禮,卻在被束縛的黑暗中,感受著有人在她身邊,有人和她肌膚相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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