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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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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佟卿儀聽著這話眼睛立即亮了, 口中淡淡,不再欲迎還拒:“那妾身便什麽都聽您的。”

既然薛侯有主意那她也就放心了,不再過問別的。

她柔順地半低下頭, 鬢邊步搖上垂著的金豆豆越發襯得她氣質溫婉柔順, 手中擺弄著茶藝,薛侯不愛喝茶卻愛附庸風雅, 就像他沒覺得四君子多有美德卻依舊會擺在家中一樣。

人坐在椅子一角,依稀只占其中六分之一, 好在薛侯需要時快速站起, 更能顯得人腰肢柔軟。

白玉制成的玲瓏骰子被一粒粒拋在篩盅內,

這樣孺慕敬仰的眼神向來會讓薛侯喜悅, 同樣自小便知道要哄自己父親開心的薛阮阮和薛蘭苕也是同樣。

而如今佟卿儀代表著的其他意味也讓這一份柔若無骨的順從多了幾份隆重, 讓他那個喜歡逞威風的心也逐漸開始飄忽起來。

薛聞和她娘一點都不像。

不如她娘聰明能哄他開心,不如她娘身量纖細。

不如她娘淡妝清新宜人, 反倒現在愛穿什麽艷色, 穿上官服虎虎生威,再現在個子還生的頎長, 容易給人造成壓力。

——但, 薛聞孝心這件事, 是打心眼裏有的。

看著佟卿儀如同菟絲花一般, 聯想起已經在朝堂上扶搖直上的女兒若也這樣同自己祈求,只要稍稍這麽一想, 就大大滿足了他的虛榮心。

他認為陛下絕對不會允許一個身份不明的人嫁給太子, 妾身未明便要一輩子當個有名無實的“朱虛侯”。

這還不得求到他這個爹頭上?

不過當時他做得有些過了,只怕太子知曉了也會怪罪, 這個頭還得他這個當爹的先低下。

但一想到能成為皇族親貴,皇親國戚......不過就是低低頭而已, 有什麽大不了的。

讓他低頭的不是沒用的女兒,為未來的太子妃,是大安未來的皇後,只要有了他的扶持還有薛家的名聲,這一切只有一步之遙。

畢竟——養女兒,就是要這樣的用處。

而沒想到薛聞這麽一個看著老實的,把自己賣上最好的價錢。

-

薛聞的侯府並非原地建立,而是禮部將早先抄家後的宅院為她騰出,再有匠造府修整。

經歷了從事件發生,到事件塵埃落定,到現在終於能夠搬遷。

當然,府中陳設她自己也給予了意見和喜好,在規格之內做到最喜歡的模樣。

即便知道按照秦昭明那個眼裏離不開人的樣子或許不會讓她在外頭久住,但這個府邸不一樣。

這一處地方,好似她在京城終於有了根。

不是女兒會被“送”出去,不是妻子,一輩子都只是借居。

這裏是屬於薛聞的地方,除非她死,這一處就會和她共存亡。

就像她當初願意冒險做首當其沖的馬前卒,她要保證,即便失敗,她也要真真切切地好好活一次。

而搬遷溫居這事兒,雖說薛聞不愛大張旗鼓,但氣氛烘托到這裏了,總要給京城世家勳貴們一個探聽虛實的機會。

修得整整齊齊的常青樹在院中矗立著,後花園內假山林立,瀑布潺潺,活動的流水內點綴許多小錦鯉。

正是牡丹花期最旺盛之時,最鮮亮的茜素紅,孑然獨立的青龍臥墨池,略微帶著點淺粉的貴妃醉,幾抹顏色的漸變摧枯拉朽,一路燃燒綻放著。

那灼灼的顏色配上晴空天色乘著細白綿軟的雲船,正是一個好天氣。

世家勳貴聯袂而來之時無不都懷揣著試探薛聞虛實的意思,京兆鄭家第一個響應,東宮在幕後支持,但兩股勢力究竟對這件事支持到什麽地步?

薛聞早先在東宮收到過好幾次書局遇襲、火燭燃燒的奏報,他們都知道這並非巧合,只是世家在找不到她之後先在書局上試探。

現在,終於有了這麽個機會。

作為主家在門口迎來送往的竟然是鄭雲起的堂侄,官制從三品的禮部侍郎。

不要覺得從三品的官制有些低,世家嫡系子弟太沒有,要知道這可是實打實有權力的官位,和那些養尊處優的“勳”和無權無勢可以花錢買的官都不一樣。

更何況京城派系中並不算鄭家的大本營,他們也並未像其他世家一樣一股腦兒往京城裏鉆。

他們的大部分子孫的官制還都在“京兆”,那個臨近被匈奴奪走的燕雲十四州的前朝古都,如今的“北、京”。

而讓這樣一個年近不惑之年的人物,來迎接年紀都差不多和他一般大的人物這算是安排上最妥帖的一處。

進來的人暗暗將薛聞這個人的重要性又靠前了些。

他們之前一致認為,這個“發起者”的角色必定是個廢棋,就像生手初學圍棋之時在先下天元一樣,廢了。

但奈何人一直縮在東宮不好動手,而今日看著京兆鄭家這個模樣,竟然是旗幟鮮明地要做違背祖宗之事。

若是太子殿下今日也來了,那關於未來,他們要好好想一想該要改換門庭,還是......最壞的打算。

沒有人可以允許坐在上方的那個人對自己的厭惡。

這就好比將脖子一半放在了屠刀之上。

就如同前朝末代君主先拿京兆鄭家開刀一樣,京兆鄭家窮途末路將家中嫡系血脈攜帶書籍、秘法、傳世之寶投奔大安太祖皇帝,其餘世家調轉風向暗地謀劃。

那個坐在禦座上的家族,好似早就忘記他們的江山是靠誰得來的!

只不過這一次,京兆鄭家甘願自甘墮落做皇室的走狗。

若真到萬不得已之時,他們怎麽不能再次團結起力量來。

廢太子。

換上他們喜歡的天子,可比改朝換代容易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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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禦史大夫孫山言賀贈如意羊脂白玉頭面一幅,妝花錦緞一百匹。”

“中書省臺務王巖賀贈三尺白鏡一張,玉帶芙蓉脂粉鋪一間。”

“......”送的都是一些擺在臺面上的面子貨。

這些東西可以用來哄妻子開心,哄女兒高興,但用這些來為朝堂同僚送禮,怕是不妥當。

不然怎麽不見他們給自己上峰,給自己老爹送禮也送鏡子和頭面?

在面子上最精細的世家勳貴可能不知?

恐怕每一份禮都表達了最直接的心意,本就是眼中釘肉中刺,又因為是女人好似找到了最直接突破口。

不過薛聞也不是沒有什麽發現,這些算不上德高望重的族長卻也算得上當仁不讓的家族二代的人在見到她身邊沒有出現太子之時松了一口氣。

原來他們也知道這事會惹怒太子殿下。

原來,太子殿下這麽威風凜凜啊?

薛聞這麽想著,也就這樣問出口,外人只瞧著她寵辱不驚地朝人回禮後和身後戴著面具的侍衛含笑耳語。

後面那個侍衛遮住全臉的面具上紋著兇猛的狼王圖案,可兇猛了,可怕得很——

也就是在聽著薛聞取笑的時候挺了挺胸膛,而後冷冽的眼神環視諸多世家子,在場眾人無不打了個寒顫。

而就在這個時候,有人姍姍來遲,迎賓的小廝面色為難,但終究還是將人放了進來。

薛聞視線沒有錯過那一抹熟悉的人影,臉色笑容一瞬間僵硬,而後在誰也沒有註意的時候恢覆正常。

賓客太多,這兩人的到來根本不能引起任何註意。

更何況他們的試探還沒有完,來往的客人絡繹不絕,他們又自相熟識,又想要試探薛聞的深淺,於是在宴席交談上,有人酒過三巡仗著年紀站出來,大聲喊著:“這世上怎麽會有如此背祖忘典的小人行徑?”

“實在讓人不齒!”

從這些人一開口之時她就已經杳不可聞地擋在那戴著面具的侍衛面前,除了看起來身量勁壯又格外神秘以外,和普通的侍衛沒有任何區別。

眼見聲音之大,讓所有人側目,那人還正經做了個揖,不過沒事總不至於讓他一個人唱完這段戲,緊接著便有人附和說道:“是啊,真讓人不齒,不過也正常。”

“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聖人不欺我。”

眾人哄笑起來,有些自恃身份倒是沒笑,卻也看著宴席中央的薛聞。

薛聞沒有穿戴大朝會時候的朝服,只身著一件雞心領上衫,下裙墜十八破群,珍珠制成的衫裙隨著裙擺緩緩流動,像春日盈盈露珠t,只在頭上戴了侯爵金冠。

當然,貌美與否並不重要,穿著什麽也無所謂,畢竟身為政、敵,他們不會因為她穿得好看就網開一面,不會因為她分外柔弱就高擡貴手。

這是戰爭,殺人不見血的戰爭。

那說話的人也一同看過來,作勢要掌嘴的模樣,朝著薛聞賠禮:“瞧下官這話說的,可斷沒有辱罵淮陰侯的意思。”

“誰不知道淮陰侯......”

“誰不知道淮陰侯辱沒祖宗,罔顧祖宗禮法?連家族傳承出的東西都會給平民百姓用?若是你祖宗在世,恐怕這種後輩必定直接掐死。”

薛聞臉上笑意不改,她應對這樣口誅筆伐的征討有很多經驗。

只不過由往常的女子換成了男子,甚至她還因為上輩子礙於“孝道”,這輩子竟然還能還嘴而有些感動。

這裏沒有一個人比她年紀還小,但她再也不需要尊老、含孝了。

因為這些東西,都是對於“弱者”的禁錮,而和他們同一個高度的人並不需要遵守這些。

他們還欲說些什麽,薛聞也有心放縱,正好他們的計劃一環便是想要看看宴席最中心,但一直沒有開口的湯家宗子和瑯琊王氏子弟的態度。

但恰這是,迎賓的鄭侍郎再遇難題。

——“曹國公到,賀贈赤金多寶鐲一只......”

後面的賀禮唱詞都不用聽了,只聽前面這一個就足以讓宴席上好幾個人臉色一變。

而在這時候到來的沈今川好似並未知曉有多麽不合時宜,他遠遠行了一禮,卻近乎貪婪地凝視著薛聞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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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聞沒理會這人又想要發什麽癲,只略過一眼他身上沒有為妻戴孝的衣衫擰了擰眉,而後看著這些人,最後將他們的質問全部梳理完畢。

等到了最後,年紀最長的湯家宗子,南王的舅舅也開了口:“有想要史書有名的辦法多的是,可上一個嘩眾取寵的蔡侯紙究竟是何下場,想必朱虛侯也應該聽過吧?”

蔡侯紙,讓造價昂貴“南公紙”不再壟斷,反而用貧賤之物改良,惠澤民生,但蔡侯死於政鬥、死於服毒。(1)

如同上輩子那個鄭姓子弟亡故一般。

——世家的東西只有世家能用,而農民只配種地、寒門只能做門客,這是世家刻在骨子裏的驕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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