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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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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隨著年紀和太子殿下相差無幾的彭城郡王還有北平郡王開始參政, 所屬外家勢力紛紛熱切。

湯家近些時日格外低調,連太子殿下連同京兆鄭氏做出的改變都只有湯則鎮的兒子在反對。

家主湯相反而十分平淡,連同派系一幹人等不肯輕易沖鋒, 甚至有些外姓官員從此處看到了利於他們之地。

秦旭著急忙慌到湯家t後院的時候, 正是申時一刻。

湯則鎮一身短打,穿著尋常百姓用的粗布麻料, 腰間束著拼湊出的褲帶,正在園子裏給菜地澆水。

小廝們從井裏挑出水來送上, 他拿著葫蘆瓢慢條斯理地舀水, 灑在已經有小腿那麽高的菜葉上。

泥土沾染了他足上連雲錦制成的鞋履, 汙泥從鞋面上分外刺眼, 可整體來看那些微末細節處的不對勁已經被沖淡。

單看眼前這個場景, 誰能分辨出來鄉間種田的老翁和權傾朝野的外戚宰相?

秦旭氣急敗壞從外頭到來的時候,先雷聲大雨點小地叫喚一聲:“二姥爺, 你怎麽就愛在這種地方?好好地弄我一鞋的泥。”

慢慢扶著腰直起身的湯則鎮看他一眼, 鞋面根本沒有什麽痕跡,怕是從踏足這裏的時候就開始哀嚎, 嫌棄土地臟了他的鞋底。

“要不進來, 要不滾出去。”

說完話的長輩緊接著開始澆地, 仿佛這片土地上誕育的幼苗是天大之事。

小廝無聲離開, 秦旭這才滿懷委屈地說:“二姥爺為何要將那個畫像送回去!”

“那分明是牽制秦昭明的最大法寶,分明是秦昭明失去父皇寵愛的憑證!”

“連自己親娘的畫像都被父皇賜給我, 他還有什麽能耐?”說著說著, 本就是強裝出來的委屈化為親人背叛後張牙舞爪的怒氣。

湯則鎮並非只是他的二姥爺,而是他後頭勢力中頂梁柱一樣的存在。

連秦旭自己都知道, 湯家即便現如今如日中天,無外乎還有湯則鎮在把持而已, 而他那個表舅,簡直就不像二姥爺親生的。

要不是仗著年紀大,母族出身世家,哪裏輪得到他那個東西來當宗子。

說遠了,總之,他絕對不能承受湯則鎮對他的失望,而昌平帝罰他面壁思過已久,宣召他進宮也絲毫不提放他出門一事,百般討好卻難得笑臉。

他怕,他怕湯則鎮也不管他了。

“你怎麽知曉的?”湯則鎮挼了挼土壤,而後拔出一棵混雜其中的野草,擡起頭來分了他一個眼神:“太子回禮,是不是送你那裏去了?”

秦旭臉色一白,不打自招。

“那老身再猜一猜,太子送的,是一座靠山石?”

“您怎麽知道?”

湯則鎮看著阿鬥差一點被氣笑了,他書房擺著的那座醜陋粗鄙靠山石,究竟什麽意思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了,偏偏靠山石本人一點都沒有領會到。

連太子給他送新的靠山石,來“勸”他改換門庭了,這人還在二舅姥爺你是不是不喜歡我了?

罷了,臥龍先生一輩子都沒有嫌棄過阿鬥,他又何必厭惡自己的親外孫。

“那東西放在手裏只會讓本就瘋狂的太子殿下將你視為眼中釘肉中刺,留著是一個派不上用場的禍患。”

當時昌平帝賜下這幅畫,便是要讓這兩個人廝殺起來。

“太子回京,沒悄悄派人把你殺了,我都天天燒香拜阿彌陀佛了。”冷眼看一眼不爭氣的東西。

秦旭被嚇得捂脖子,結結巴巴說:“不可能,他不敢的。”

“你都敢,他憑什麽不敢!”

“這是鬥爭,這是你死我活的鬥爭,你當這是後院爭寵?”

“現在他正麻煩纏身,交出這個東西求和正好拖延時間,你現在要做的便是要好好地讓陛下知曉你是一個孝子,你是一個不會對他產生威脅的好兒子。”

“剩下的,你就交給二姥爺就夠了。”

秦旭理解中只有幾句話,現在擔心秦昭明發瘋,所以要先安撫他,當務之急是討好父皇。

而二姥爺還願意教他這件事讓他格外慶幸,忍不住想要證明自己:“秦昭明這算自掘墳墓,現在所有世家都在背後罵他,若不是前頭還有那個不安於室的賤人還有鄭雲起那個老匹夫頂著,只怕先死的只會是他。”

他輕咳一聲,喚來十幾個小廝侍女們。

兩個侍女攙扶他走出耕地,一個侍女將嶄新的蘇荷綢制的鞋履放下,兩個小廝跟在後頭為他脫鞋換鞋。

而此期間,湯則鎮只稍稍動了一步,展開手臂,便有所有人將他外頭的短打給更疊下來,露出精致的裏衣,在外罩上香雲紗制成的廣袖長襦。

湯則鎮也是這樣想的,他不明白為何太子要做吃力不討好之事,得罪世家,甚至連他背後最大的依仗喬家也跟著受池魚之禍。

那些寒門平民...有什麽用?

他們秦家的皇位都是靠世家才得來的!

秦昭明聰明,但又太自作聰明,讀書會讓人想得多,若是人人都讀書,都想要考科舉,地裏的莊稼誰來種?勞役誰來幹?征兵誰來幹?

只有百姓不知曉自己過得不好,那就是過得好了。

何必勞煩百姓寒門,離開他們祖祖輩輩喜愛的大地,去往根本不歡迎他們的是非之地。

若是仁德之君,不僅應該抑制百姓的知識還應該斷絕寒門靠舉孝廉入朝為官。

重用世家察舉互薦才對,只有世家血脈才是最高貴的,而百姓讀書是最無用的。(1)

他眸色一垂,看向秦旭,點撥道:“坐山觀虎鬥便夠了,有些事把握住時機,才是最要緊的。”

“免得,如同我這雙鞋一般,深陷泥潭。”

他說著,將那雙鞋賜給小廝,小廝喜不勝收地連連磕頭感謝,而兩個達官貴人這一刻思緒對在一起,都在嗤笑只要略施小計,這種卑賤之人就感激不盡了。

若讓他們讀了書,那豈不有了多的心思?

-

“我未曾見過她,但李娘娘說,我娘是最和順不過的一個人,不會爭不會搶。”

“連外祖都說,當年若非族中只有她年紀合適,否則斷斷不會選她進宮,一個只把帝王當丈夫,還身體孱弱的小姑娘,送進宮都等於送命。”

薛聞擡頭,看著白玉雕刻的菩薩塑像,端坐蓮臺,慈眉善目,手掌拈花一笑。

好似越過歲月時間,那位還沒有成為母親的小娘子,也是這樣含笑看著她的丈夫,期待著她的孩子。

而秦昭明說到這裏猛飲了一口酒,酒壺隨著激烈的動作迸濺出許多酒液。

壺內醇酒一聳一聳地搖晃著,而迸濺出的酒液落在俊俏的面龐上,好似整個臉都濕了。

他隨著薛聞的視線望著那尊玉像:“她最信佛,連湯家那個都比不上她虔誠,可她信賴的佛祖並沒有保佑她。”

薛聞正想要勸,秦昭明便回頭看她,眼底微醺,容顏妖冶,緩緩勾出一個笑:“但我讓高僧做法,讓全京城的佛寺都供奉於她。”

“斯人已逝,但佛家不是講究什麽一花一世界,一葉一菩提,沒準我娘還真會再回來。”

他低頭喑啞一笑,眼角好似藏匿明珠閃爍:“如你所說,她不會怪我,她真的不會回來了,是嗎?”

“即便我請遍全天下的高僧,即便我讓全天下都來供奉她,她也不會回來了,是嗎?”

他的恥辱、他的無助、他的委屈,在歲月中寂然無聲地哭泣的孩童,終於找到了能夠讓他說話的人。

薛聞沈默著點點頭,而後伸手拉住他的手,艱難開口:“你也說了,一花一世界。”

“娘娘心中無垢,又有你在,或許成佛也說不準,她雖說不在,但她的愛一直在看著你。”

纖細的手掌好似有著堅定的力量,讓迷惘一下在晨霧中消弭,而秦昭明呢喃著“一花一世界”,忽地,問起薛聞:“那你呢?”

“那你有什麽秘密,要告訴我麽?”

他那雙沁潤的眼眸直勾勾地盯著薛聞,好似小狗嗚咽出聲凝望著他的主人。

薛聞耳邊好似被寺院的水陸道場聲擊個散碎,她沒有猶豫很久,就停滯了一瞬,而後便要抓起秦昭明另一手中的酒壇。

秦昭明趕緊移開酒壇。

她什麽酒量他最清楚不過,更何況這是東宮窖藏的陳年汾酒,而薛聞喝幾口民間米酒就要醉。

也就這麽一躲避,薛聞被氣笑了,那手沒收回來,徑直上去揪太子殿下的耳朵:“你又騙我!”

被一只手治住的太子殿下絲毫不敢躲,甚至因為理虧都不敢說話,只用那一雙霧蒙蒙的眼睛望著她。

他說的都是真的。

想躲起來是真的,思念娘親是真的。

但說到後來,他看著薛聞為他感同身受,笨拙地想著安慰的話,便知道自己不應該再繼續沈迷於悲傷之中。

母後作證,那個未曾上過愛的啟蒙課的孩子,也有了想要保護的人。

想t要讓她,一直笑的人。

正巧薛聞提起來“一花一世界”,而他剛巧因為薛聞沒有任何掩飾地對於一些事的未蔔先知感到驚奇,下意識想用這事來問問她。

而他,無法掩飾,他想要探聽薛聞的秘密。

正如同他所有的秘密都對他敞開一樣。

那句話怎麽說來著?

搞政、治的心都臟,都到了這個時候了,他必定得要為自己爭取點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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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聞面上生氣,實際上也沒有多大的怒火。

反倒因為話說出來而感到慶幸,甚至還因為秦昭明想到這裏,她想著要不要借著自己來安慰一下他。

轉念想著,他並非個軟弱之人,甚至今夜若是自己不來,他真的會當作什麽都沒有發生,回到寢殿後依舊和她插科打諢,依舊哄她入睡。

揪著的力道松懈,這可難不倒好不容易老實了一下的秦昭明,離開擡起頭看她,目光灼灼,顯然他現在又開始要強了。

畢竟太子殿下擅長裝可憐,真可憐了倒恨不得薛聞趕緊忘掉,好在她心裏永遠是蓋世英雄。

薛聞最終還是奪過秦昭明手中酒壇,沒喝,只淺淺聞了聞,而後臉上便多了幾分緋紅。

玉簪隨著她的微微垂頭在臉頰多了一處暗影,她看著眼前人,最終開口問道:“阿昭,你有沒有想過,若是蔡大娘家中,並未有我一個莽人執意要打開看看的話,會發生什麽嗎?”

視線不知怎麽開始模糊起來。

在她記憶裏鮮衣怒風流倜儻的少年,逐漸褪色成笑意不達眼底,連走路都微微蹣跚的模樣。

同樣的少年,同樣含笑看著她。

可為何一想起來,便會落淚。

薛聞從前一直覺得她不願意承認阿昭是太子,是因為不願意接受她被騙,不願意接受他到死一直隱瞞著她。

如今她才發現,她最不願意接受的,是一代英明神武的帝王,因為黨政而遍體鱗傷、物是人非。

是她心愛的人,原來早在很久之前,在她不知道的時候就已經吃了很多的苦頭。

而原來,實際上她是可以阻止這一切的。

淚珠在不經意間如同斷了弦的珍珠一般滾落,落在衣擺上,深入布料當中。

秦昭明反倒沒有很吃驚,他早就知曉薛聞身上的奇特之處,聽著這話結合自己當初的診斷,瞬間就明白了薛聞的意思。

“原來...是這樣。”

一花一世界,原來,每一個決定都會牽連不同的結果麽。

“原來......你當時那原是故人歸的驚喜,是因為我們並非初遇。”

他骨節分明的手指替薛聞拭去淚珠,剩下的他不用多想都明白,一個不良於行的太子,若想要在他父皇手下安然無恙地繼承皇位,恐怕只有那一種結果。

而薛聞並不知道他的真實身份,說明他還沒有坦白。

......怪不得這麽生氣。

“我,我之所以沒到並州,是因為——”

秦昭明急聲阻止,揪了揪薛聞的臉頰肉:“那你說,我們上輩子什麽關系。”

薛聞從坦白自己因為外部原因嫁給沈今川的思緒中抽離,看著他期待的模樣,想了想決定不要騙他:“沒有關系。”

“但...”

“沒有但是!”

沒有關系才好啊。

雖然都是他,但他也會吃自己的醋。

更何況他也不是那種能對上薛聞憋住事的人,薛聞不知道他的身份說明認識的時間不長。

他們在並州相遇,是機緣巧合,是命中註定!

是上天眷顧。

-

秦昭明短暫還原出一點未來,甚至因為在“世界”另一端他們還沒有來得及相愛而慶幸。

而他的腦子裏,就從未出現,薛聞可能另嫁他人這個可能。

-秦昭明想得飄飄然,嘴唇的弧度怎麽都抑制不住,沒給薛聞張嘴的機會,直接將人撲倒在地,幸好理智讓他隔著薛聞的後腦。

他帶著想要將她融化的激動吻向她的唇。

而薛聞視線正巧能夠看著燈光彌漫中桌案上慈眉善目的佛。

她掙紮著拍打著他的手臂,讓他趕緊松開。

天啊。

秦昭明,你是不是就享受這種讓她感受到羞恥的感覺?

要不然你怎麽能在校場上堂而皇之地教她摸他那比搓衣板還硬的腹肌,要不然你怎麽能當著你娘塑成的佛像搞這種事?

每回回到寢殿,不論她怎麽暗示都做足了六根清凈的模樣。

等一吻畢,嘴唇的嫣紅好似經歷了萬般蹂、躪,點點銀絲湧現,薛聞早就已經放棄掙紮。

她躺在蒲團上含笑看他,看得太子殿下幸福得冒泡泡。

心裏卻在暗暗記仇,佛門清凈之地!你娘的佛像!

秦昭明,你等著。

是你不想聽我說完的。

也是你喜歡自己胡思亂想抽絲剝繭進行“還原”的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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