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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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日光混雜著吹來的春風, 顯得對策馬而來的太子殿下敬重有加。

可惜換了一身常服戴上面具的太子殿下完全遮擋了他那幅京城出了名的好顏色,落後薛聞半步,像兇神惡煞的侍衛。

他們策馬直接到了永寧坊, 薛聞沒過去見薛蘭苕, 只在一家酒樓尋了個位置能夠遠遠瞧著她在裏頭。

女子眉眼宛如終年積雪的山峰,淩然高潔, 白雪之下覆蓋的是漆黑的眼眸,恍若漆黑的瑪瑙。

正是牡丹花盛開的時節, 瑩白纖細的腕子搭在窗邊的牡丹上, 她獨占春光。

身影並不清晰, 薛蘭苕在外頭也戴著帷帽, 本就模糊的身形又罩了一層。

“怎麽不去見見她?”

秦昭明同齡的弟弟都想取而代之, 年紀小的也就年節時候說上幾句話,更談不上什麽感情。

他不懂為何薛聞會寧願走遠路, 也不願意見一見日思夜想的人。

畢竟, 對他來說,與其讓薛聞永遠記掛, 倒不如直接把所有難題都解決。

而且他分明記得來查薛家的時候, 記得她們兩個沒什麽交情, 反倒是因為年歲相仿, 難免放在同一處比較。

“今日我同沈公子在禦階上聊了好些話,百官便會猜測我沈家什麽關聯, 我和鄭公有何關聯, 若我再去見她,豈不將她卷入是非之中。”

“而且, 你沒有見過我姐姐,她是一個...非常聰明的人, 比我要聰明數十倍。”

“她不願意我拖累她,也不會願意來沾光。”

薛聞這一輩子都參透不了親緣之情,但總歸覺得就像她和八姐一樣,不拖不欠互相掛念著就夠了。

風吹來好似空中有著牡丹花香,未及她八姐姐昔日鬢間茉莉花,吹動衣袖如同蝶翼般靈巧,等看著人坐上馬車,薛聞這才移開視線。

她早早就將戴在頭上的冠給摘了下來,勳貴的冠實在太重,有在側邊配上赤金足秤的步搖,重上加重。

恍惚間又想起為什麽覺得全天下都應該愛沈今川的沈氏夫婦,薛聞萬般慶幸太子殿下生得眉目秾麗,在朝廷廟宇錦繡山河中,在秀美山水民間中也是極為好看的。

要是太子殿下想全天下的女子都該心悅他...也不是不依據...

不對,就算是秦昭明這麽想也不能忍!

“阿聞,怎麽了?”秦昭明見她一直不說話,還有些擔心。

伸手去戳她臉頰,薛聞從過去思緒中清醒起來,甜甜的小酒窩正好能夠容納住他的手指尖。

她搖搖頭,不去想些過去的人和事,牡丹香氣隨著風暖呼呼地洩露出來。

在濃郁的香料也未及自然的馥郁,光影香色間,她不動聲色地高興了下。

就這樣的人,她經不住美色的引誘也是正常的吧?

於是英明神武的朱虛侯犯上作亂,忍不住親了親皇太子殿下尊貴的指尖。

-

“勞煩薛姑娘留步。”

薛蘭苕自從定親之後便臉上常常掛著笑意,絲毫未見從前愁態,便是知曉外頭嬤嬤都說她恨嫁也沒有絲毫抑制。

難得能出門來更讓她的開心添了幾分悠然,沒想到剛坐上馬車便有人在外頭喚她。

馬徑直擋在馬車前面,身邊的侍女回川雖說有些害怕,但還是出去探明消息。

見墻頭馬上的竟然是一個英姿颯爽身著淺色圓領袍也難擋的美人模樣,心裏搜羅著話說:“敢問是誰家娘子?我們家是薛侯家的,莫不是尋錯人了?”

阮柏搖頭,單手勒著韁繩,將手裏一直端著的螺鈿花絲匣子塞到回川手中:“你就跟你家姑娘說,故人來履行昔日之約。”

“若你家姑娘日後有用拍著人的地方,便去長寧坊秦府尋她。”

薛蘭苕在內聽著外頭清晰可聞的話,忍不住從車廂內出來,對上阮柏那雙堅毅的眼眸,好似那雙同樣的眼睛在她面前說著同樣的話:

“若有相需,九必竭力。”

——“八姐姐想要的,一定會得到的。”

馬車有開始慢慢地走著,檐上的鈴鐺叮當響著,一切恢覆了尋常,若非回川手中多了一個碩大的木盒,仿佛剛才只是一場須彌夢境。

回川想看又不敢看,等薛蘭苕發話才打開,卻沒想到一打開便只剩下驚嘆聲:“哇——”

一匣子,需要捧兩只手牢牢抱著的匣子,裏面裝著全是嚴絲合縫摞起來的金磚塊。

因為馬車顛簸,滿的溢出來,還順著落下來幾塊。

回川就沒見過這麽多錢,忍不住拿起一塊放牙裏咬咬,見上面磕出一塊牙印來那雙瞪大了的眼睛好似又大了幾分:“姑娘,是真的!”

“這...這會不會是什麽不義之財?”

侍女小心地看著自己姑娘,等著給拿一個主意,卻發現自家姑娘露出了一個眼中含淚,神色似笑非笑感慨萬千的一種神情。

她從未見過薛蘭苕露出這樣的表情。

八姑娘,一直都是謹言慎行、行止有度的模樣,便是連夫人的羞辱都不放在眼裏。

薛蘭苕將匣子接過來,厚實的重量壓在她的膝蓋上,她纖細的手指一點點拂過盒子上流光溢彩的螺鈿花紋。

——你明明算數一等一的聰明,怎麽就是不願意好好禦下呢?要收為己用,讓人好好為你賣命。

——可人家會因為我說幾句話就聽我一個小姑娘的麽?我既無法幫人解決家裏事,也沒有辦法給人銀錢,更不會像你一樣說話。

——那你以後要怎麽辦,你出嫁了還要把我帶過去給你管賬,當一輩子老媽子不成?

——為什麽不成?不過當老媽子不行,我要八姐姐風風光光地出嫁,等到時候我要送你一地的金子。

——小丫頭,你知道一地金子是多少嘛就嚷嚷著,該是我先嫁然後給你送金子才對。

小時候總是能說一些不著調的話,不明白未來有多遠,不明白一年到底有多長,不知道長大究竟有什麽好處。

薛蘭苕討厭小時候還沒有找到生存規律的自己,她覺得十分愚蠢。

但這重量來得猝不及防。

是小時候許下的諾言,以後都要分吃一塊糕點時候的單純,單純到明明她們未來已經可以許多碟擺在面前卻心如止水。

卻沒有想到,這些不起眼、早就被她遺忘在記憶深處的承諾,有些人反而一直守住了。

——“若有相需,九必竭力。”

薛蘭低頭靠在車壁上,手中懷揣著比整個天下還要值錢的至寶,心裏想著:希望我一輩子也用不上這個承諾。

小九,許多事我們彼此幫不上什麽忙。

甚至我會因為一些事而對你產生嫉妒,希望你過得沒我好。

但如今看你真的過得好,我這顆心才會放心。

我這個做姐姐的,難免要和分享同一個t東西,你不開心,我也不開心。

如今,對你最大的幫助,或許就是你已經走出泥潭,而我別再把你拉回沼澤。

這是你姐姐我,為數不多的善良了。

-

歸家之時,薛蘭苕院子又來了一個不速之客,正在挑三揀四地指示著她院子裏的人。

“你這麽又過來了?不是剛給你捐了官職,怎麽還有空尊駕駕臨?”

薛蘭苕一母同胞的兄長生得寬厚,最會的就是拜高踩低,她最討厭的便是這個哥哥,可偏偏所有人都覺得他們該是最親密的。

“你都要嫁人了,說話怎麽還不註意?”

薛蘭苕就看著她哥哥一伸手把她所有侍女都屏退,就剩下回川一個在小心看她臉色也弄得戰戰兢兢。

她嘆了一口氣,揮手讓侍女出去:“要怎麽註意?是不是要跪下來給你磕幾個響頭你才滿意?”

“你怎麽說話呢?咱們是親兄妹,你即便成了婚日後也要依靠我給你當家做主。”

薛蘭苕想,指望這人給她做主,還不如指望上吊時候歪脖子樹長得結實些。

好歹樹生的結實了她還能真的受益,指望她哥是什麽都指望不上。

“我用不上你,你也別來指望我,我的婚事是我等待已久的,誰都不能破壞。”薛蘭苕咬牙。

“嘖,你就不能跟大姐姐學一下她的賢良?”

“你不指望我指望誰,沒聽過舅親才是親嗎?”人剛得了官職也不願意自討沒趣,畢竟他爹一開始只說給捐個小官,沒想到順手給他物色了個好的。

“等你吃虧了,就知道娘家人的好處了。”

他還想摸一把薛蘭苕抱在手裏的匣子,結果被薛蘭苕藏在懷裏如視珍寶冷漠的眼光讓他下意識收回了手。

又罵了幾聲,這才離開。

薛蘭苕一個人站在屋內,外頭明亮的眼光也攏不住她身上的暗影。

她想,人人都說她想要攀高枝,想要嫁人,小姑娘家一點也不知道羞恥。

可誰又知道,她一點也不認可自己姓薛,她就仿佛是個寄人籬下的貨物,時刻等著奇貨可居。

可偏偏,所有人都告訴她,把她養大就是天大的恩德,她一直欠薛家的,她要用一輩子來還。

在她認知裏,只有她嫁人,才能一手嫁妝、一手聘禮,從零開始逐漸有自己的回報。

幸好,這種日子要結束了。

她緩緩蹲下,抱著手中匣子,好像此刻有她那個眼含熱淚卻依舊不願意低頭的妹妹跟她說:“姐,我相信你,你一定可以過上你想要的日子的。”

-

被惦記的薛阮阮今日越發病重,便是血淋淋的紫河車也沒有辦法遮掩她的病癥。

於是她蒼白的胭脂和紅潤的朱唇,像是一塊厚實的面具粘在臉上一樣。

家裏弟弟今日來了信,她難得有些好顏色,念叨著她弟弟要有大出息了還記掛著她這個姐姐,到了晚上也還帶著笑,比尋常少了許多挑剔。

晚間夜色入水,她心裏好似蓄了墨的紙絮一般沈甸甸的。

薛家從族裏找來了女兒前來“照應”,希望能讓沈今川選一個她的妹妹,薛阮阮也不知道為何家裏也不再熱切這事,反而平淡起來。

但她不願意她的夫君愛上別人,更不願意她的夫君和那些為了他爵位財產的人在一起。

她這樣好的夫君,就應該配天底下最好的人。

外頭腳步響動,她忍著頭暈坐起身來,面上的妝容在睡前隨時貼在上頭,等了許久還沒有見到沈今川過來,這才招來侍從一問:“夫君還未回來麽?”

“少爺今日醉酒,想在書房內休息。”

她擠出一個笑,和一旁的族妹說道:“夫君便是這個樣子,喝醉了便不願意來打攪我休息。”

薛阮阮也不用人捧著,轉念放在她夫君身上:“我去看看他,你們笨手笨腳的,一定沒有辦法照顧好他。”

她腳下行動顫顫巍巍,稍微起身便覺得天旋地轉,但一想到能為夫君盡心竭力,便怎麽都覺得暢快了。

沈今川醉在軟榻上,半瞇著眼睛,喝了許多的酒。

薛阮阮帶著族妹過去的時候,他正被小廝餵解酒湯,視線迷蒙,口中說著:“夫人...夫人...”

見著她過來小廝連忙讓出位置,還在嘴裏恭維著:“少夫人可算來了,少爺可一直惦記著您呢。”

薛阮阮暗喜,心裏感動得無以覆加,抓住族妹的手也格外用力了些。

等她坐穩,而後將手覆蓋在沈今川的掌心內,如蜜汁一般含情說道:“夫君,我來了,咱們喝些解酒湯吧?”

沈今川模模糊糊睜開眼睛,抓住這雙手,好似抓住最後的浮木:“為什麽,為什麽不愛我?”

“夫君說些什麽,我哪會...”

“阿聞,你為什麽不願意給我機會啊...給我一個,好好待你的機會。”

兩句話同時間開口,薛阮阮卻沒有力氣說完接下來的話語,整個人仿佛置身冰天雪地之中,雪白茫茫一片讓她什麽都看不清楚。

而耳朵內一片嘶鳴。

什麽意思。

這是什麽意思。

族妹左右顧盼,看著傳聞中最恩愛的夫妻中,姐夫拉著姐姐的手說另一個女子為什麽不願意給他一個機會。

而一向驕矜和她炫耀夫妻情深的姐姐僵硬在原地。

她恨自己為什麽要來這裏,這樣就不會面對這個辛秘。

大姐姐不會放過知道真相的她。

但.....一旁同樣驚慌,拍馬屁拍在馬蹄上的小廝臉色蒼白一片,撲通就跪倒在地連連磕頭。

但沒等他開口為自己求情,他先瞳孔劇烈擴大,好似有什麽怪物就在眼前一般。

族妹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不明白還有什麽事兒比現在的事更可怕,但轉瞬她就睜大眼睛。

大喊著——

“不好了,不好了。”

“快來人啊。”

“夫人吐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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