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七章

關燈
第四十七章

本就籌謀已久的事, 用在薛聞身上必定一點閃失都沒有。

至於鄭家,本就是早就準備好的馬前卒,鄭雲起知曉這次不必從他家子弟中做死棋心裏也是欣喜的。

即便鄭家從旗幟鮮明的支持到模棱兩可的站隊, 或許會讓未來鄭家的門庭稍稍落後一些。

但他奉行“以人為本”, 覺得十分值得。

甚至因為薛聞的地位和帶來的變化,在推動這件事上格外出力。

所以沒過多久, 從京城輻射京畿,只需要再多一點時間就足夠蔓延南方, 這會對世家擁有巨大的打擊。

他們引以為傲的知識從此開始不再專門屬於他們, 而世家們都會不約而同想到同一個後果——科舉。

知識不再屬於他們, 那官職、特權也不再屬於他們, 寒門擁有了自己向上爬出人頭地的門路, 便不會甘心投靠世家做門客。

世家不願意,但在這既定事實之下, 什麽都做不了。

甚至因為恨皇帝太過遙遠, 怨太子代價太大,他們全部厭惡上了在這個事件中風頭正盛的一個人物——薛聞。

一個除了和京兆鄭家關系暧昧外, 什麽靠山都沒有的平民。

而秦昭明在事件開始之初, 便進宮面見昌平帝, 為薛聞擺平前路散落的小石子。

他進宮之時昌平帝正在釣魚, 一旁是秦昭明的不知道十幾弟正在哼哧哼哧地念書,在太陽底下把人都曬化了。

他路過的時候朝著那個小娃娃比了個鬼臉, 逗得小娃娃眼裏含了一汪淚卻又咧著嘴不敢哭而笑地露出虎牙。

“傷勢好些了?”昌平帝見這人一來, 便將手裏的魚竿放在t一旁,侍從遞上錦帕隨擦了兩下手後側目看著這個兒子。

“是, 已經好些了。”

秦昭明視線落在空蕩蕩的魚簍中,顯然陛下他辛苦許久, 顆粒無收。

這也正常,常被最上好魚糧投餵的錦鯉,如何可能為了一點好處便自投羅網?

不過比起昌平帝從前歌舞宴請通宵達旦,這種不花錢還能打發時間的愛好做一做也沒有什麽大不了的。

“那你是怎麽想的?一個女人...區一個女人,你若真的喜歡養在宮裏給個名分就罷了,鬧這麽一出反倒顯得小氣。”

昌平帝生的容長臉,和湯則鎮的臉型極為相似,身形算得上高大,但比起青壯年身形已經隱隱越過他的秦昭明來說顯得越發老態。

他註視著秦昭明因為傷勢顯得有些蒼白的臉色,滿懷關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而後又拉住他的手坐下說道。

如同尋常勳貴家的父親來囑咐兒子要舍得花錢一般。

秦昭明輕笑,那雙流光溢彩的眼眸像驚艷的琥珀,嘴角的笑容盡是惡意:“父皇放心,我若是喜歡,便不會這樣做,便是排除萬難也定要讓她做我的太子妃。”

“可惜了,路上被她所救,淮陰侯還說她旺我的命格,”他嗤笑,“笑話,我輪得上這樣一個人旺我?”

香雲紗的衣料暗淡卻極為輕薄,昌平帝顯然穿著在這個時節格外單薄了些,見秦昭明這麽說,昌平帝倒有了興致。

他極為不信這個,甚至因為秦昭明生在龍年最後一日加重了他身上成為太子的砝碼。

“這麽說來,你就縱容了?”

“讓她徹底地好好旺你?”

“本來不想她添亂子,但鄭雲起太過軟弱,想從這件事上隱身,我便推了一把,成全了他們。”

昌平帝聽到這裏點點頭,嘆道:“世家之事需要徐徐圖之,不可太快,鄭雲起也算在情理之中。”

他怕了。

秦昭明一邊若無其事地點點頭。

一邊冷靜地想到。

早在很早他就知道他爹怕了。

怕世家的卷土重來讓他和前朝的亡國之君一樣的下場,怕他這個儲君動搖他的權柄,以至於將儲君派去前線。

他早就過了指著遍布世家分布的地圖,一個字一個字地告訴他:“要讓他們知曉,這是誰家天下”的時候。

“若她真的旺你,朕倒願意賜給你做太子妃。”

秦昭明皺眉。

果不其然昌平帝便說:“冊為...朱虛侯吧,先看看她能不能活下去,再看看淮陰侯說得是真是假,若是真的,賜給你做太子妃也無不妥。”

他輕嘖一聲:“人年紀大了,就格外喜歡故弄玄虛。”

秦昭明厭煩十足,那雙眸子不論誰看都覺得十足不屑,惹得昌平帝也安撫他:“我兒值得最好的,一個女人若真能成便擺東宮也未嘗不可,咱們又不是需要旁人來添磚加瓦的破落戶。”

忽的,魚竿一動,昌平帝拍著秦昭明的手臂讓他收竿,秦昭明拿著桿不經意間重重拍下,等到最後看著魚竿空無一物,冷得皺起眉。

“看來我的小龍也不討這一池錦鯉歡心啊。”

-

秦昭明借口換藥離開,那魚竿又動了動。

內侍上前拉起魚竿,一條帶著流金如同仙子裙擺的錦鯉從湖面躍出。

若這場面早出現一刻鐘,那恭維聲恐怕不絕於耳,但此刻內侍僵硬在原地,不敢回頭看,連一直在念書的小娃娃的繃緊了臉。

“真可惜,這一池錦鯉沒福氣。”

“換一批吧。”

他招了招手,讓十一皇子到他這裏來,眉眼彎彎:“走,咱們去謝娘娘那裏看小弟弟。”

十一皇子歪頭:“不看十哥嗎?”

昌平帝摸摸他的小腦袋:“你十哥年紀大了,已經不需要父皇去看了。”

-

南王失寵禦前,等他知道這事的時候早就成了定局,甚至湯則鎮都沒有告知他。

因為完全沒有必要。

與朝廷的風聲鶴唳和今日想要審視薛聞這個不按規則辦事的蠢貨的沈悶不同,薛侯可在聽著消息時便已經將心提起來。

心跳噗通噗通的像是要越出胸膛一樣。

上一次他這樣,還是他爹死的時候,他激動得簡直連哭忘記了。

而這一次,他是激動得連笑也忘記了。

他拍了拍胸膛,才從激動的心跳中找回自己的理智,一旁傳遞的消息的人還在商議要如何,但他現在全然沒有心思。

只覺自己已經和這些舊友完全不一樣,整個人蔑視四周。

——你們還想破壞太子的計劃?

——你們哪裏知道,我,我的女兒已經承在了太子的船上。

一切關於薛聞究竟為何知道內情的事都迎刃而解,而這個被他忽略的女兒在他意想不到的地方爆發出了絕大的能量。

她真是不懂事。

若是早早便說明是太子殿下,哪裏還會鬧出這種事?

哪裏會......弄得這麽不體面啊。

心裏雖然遺憾壓抑了興奮,但轉念也明白自己不該著急,要慢慢來。

他可不會忘記,他的孩子是有個有骨頭的人,但做父母的哪裏會有壞心?這不還是擔心她被人給騙了嗎?

東宮密不透風,在大朝會之前誰都沒有見過那位“朱虛侯”。

但誰都知道了,這位朱虛侯命格有異,和太子殿下相輔相成。

雖說如今只是一個從三品開國縣侯的侯位,享千戶卻也只是虛享。

只要皇帝想,隨手就能封上幾個作為嘉獎,和原先八國十二侯的加實蒔封完全不一樣。

但這個人是個女子,想必只要太子殿下松口,儲妃之位便會越過京城所有貴女,被這個程咬金收入囊中。

“門下,聞褒有德,賞至材,禮部主客司六品司儀薛聞中正,守節誠宜,大公無私,以安社稷,朕甚悅知,加封開國縣侯,朱虛地三千戶。”

身著朝服的薛聞走出行列,堂堂正正地在眾目睽睽之下行禮,讓所有想要見到她的人不約而同地想到——原來就是這個人。

她淺黃妝花雞心領衫,外襯寶象花間流蘇外衫,十八破群襯得她頎長的身形欲要騰空飛去,金冠戴在頭上,步搖簪隨著走動娉婷綽約。

前面是皇權高坐明堂,龍椅下方是秦昭明繃著一張臉,她沒有看太多,但她知道這個時代此刻“薛聞”二字牢牢地鐫刻在史書之中。

哪怕時間荏苒,她的名字被抹去,但她這個人是如此真實地存在過。

也正因為如此平靜,她忽略了勳貴行列中分外吃驚的沈今川落在她身上不可置信的模樣。

“薛聞接旨。”

“謝陛下隆恩。”

-

大朝會散去。

官員們手持玉圭慢慢出行,無數人要從薛聞這裏套話。

但因為太子殿下就在身邊,雖然兩人涇渭分明地有些距離,但誰都不會忘記朱虛侯差一點就是準妃。

於是長談便成了路過之時匆匆忙忙的一句:“改日給朱虛侯下帖子,還請蒞臨寒舍。”

外頭朝陽旭日東升,落在她漆黑的眼眸中仿佛是正在熔化的琥珀,溫度炙熱燙手。

而在這樣的眼神中,每一個被她註視的人,都是莫大的殊榮。

薛侯知道此地不知有多少雙眼睛盯著,他也不能現在將他們的關系暴露,便匆匆說道,認為自己已經算低下頭了。

“蘭苕今日在永寧坊看首飾,她過些日子就要成婚了。”

薛聞走在臺階上緩步而下的腳步微微一頓。

“你要去麽?”秦昭明回頭問她。

但薛聞還沒有來得及回答,身後就有人喊出聲來:“阿聞。”

秦昭明臉上淺笑的表情沒有消失,卻在順著說話的人而去之時瞇了瞇眼睛,變得充滿殺意。

日光溫和,也融化不了他臉上的冰霜。

又是他。

曹國公之子,沈今川。

那個,妻子還沒有咽氣,就差一點要將薛聞娶為繼室的男子。

那個,因為毫無競爭力讓他忽視的男子,就這樣,他還有臉這樣叫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