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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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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他儼然就是一個睜眼瞎!

而他回到京城的時間太過著急, 本來還想要將自己好不容易在城門招攬的人叫過來問一問細節。

誰知依附他的微末官員之子說:那人因為當日阻攔東宮之人,被一劍砍了。

多麽精簡概括的一句話,多麽幹凈利落的殺招, 可對安排已久的他來說簡直便是噩夢。

他甚至懷疑, 是不是太子就在這一行隊伍之中,趁此機會已經回了京城?

薛阮阮睜著那雙秋水剪瞳的眼眸, 鬢邊的步搖泛著光暈,眼裏翻湧著無辜媚色, 若非臉上彰顯氣色的妝容顯得有些僵硬, 美人本應如畫。

她不明白沈今川為何會問這個。

她能知道這種事嗎?

哪有正房娘子管這些庸碌事, 夫君當真好生奇怪。

沈今川在開口沒等到回答時候就明白自己問錯了人。

眼前不是那個情緒穩定, 能從蛛絲馬跡之中抽絲剝繭找出最優解的薛聞。

可笑的是他因為眼前這個除了美麗毫無用處的花瓶, 竟然誤會薛聞已久,讓她都不肯來見自己最後一面。

“夫君, 你弄痛我了。”

沈今川很快地調整好自己, 將世家勳貴子從小用金錢開道、用見識供養的氣質展露,英俊的公子露出稍有些羞澀的笑, 松開了手心裏的力道:“對不住了, 嬌嬌。”

“我知道, 夫君是情難自抑。”

她的肌膚需要十足的心血和時間來呵護, 柔嫩得像是剛折下的嫩柳,如今緋紅一片, 她嘴角卻噙著欣喜。

薛阮阮明白, 這是夫君太過思念於她導致的。

這不,都方寸大亂了。

薛阮阮自認只有不安分的女人才會和人說外頭的這些事, 她想趁著現在好好跟沈今川說一說,關於薛聞。

“夫君, 我去看了一趟九妹妹。”

沈今川從繁重的思索中將九妹妹和薛聞對上號,想起來薛阮阮在他的示意下去見過薛聞,如今必定有了收獲:“她如何。”

“九妹妹,頗有些不識擡舉,不僅拒絕了我,還對我極盡羞辱。”

她原本計劃若是事成,交代下一封密信等到合適的時機告訴沈今川——薛聞同人私奔到並州,與人有染。

這個汙點不論薛聞怎麽洗也洗不掉,而她只是一個在木已成舟之時不得不掩藏下去的長姐而已。

可現在薛聞死活不松口,甚至還用言語蠱惑她,貿然說出這事或許只會讓夫君懷疑她薛家教養。

她必須得是純潔無瑕,潔白無垢的月光。

沈今川了然地挑眉,嘴角連他自己都未曾註意地勾勒起弧度,滿意薛聞的反應。

他早就知曉薛阮阮必定會被拒絕,也正因為如此,他才將薛阮阮送過去給一時還在惱怒的薛聞解氣的機會。

眼下關於太子謎團的困境好似曙光重現下驅散的薄霧,關於t薛聞的消息讓他再一次找到了重生之人該有的傲氣。

上輩子他只記得傳言太子病重,各方勢力群起,他也跟著站隊,後來太子殺回京城。

朝廷本還在商討不良於行的太子能否坐穩太子之位,太子卻以雷霆手段繼位,不給他們絲毫喘息之機。

想必上輩子東宮勢力也這般垂死掙紮過,卻並未掀起任何風浪。

只可惜他安插的人,白白殞了一條命,卻只成了東宮雜碎借機生事的由頭。

不過想必此時南王和湯家越發嚴肅了,若真還能讓太子這輩子再回到京城,那湯家活該煙消雲散,消失在世家中。

薛阮阮有心試探沈今川態度,卻見他聽了這話後如冰山消融,泉水叮咚,依舊溫柔,骨節分明的手指拉住她的手掌,一字一句說著:

“為夫知曉,你已經盡力了。”

燈影明亮搖晃,比星辰更加明亮浩瀚。

意中人他話語低微,好似只說給自己聽一般悠揚:“你這個做長姐的,畢竟並非她親生母親,實在做不得主。”

薛阮阮茅塞頓開,豁然開朗。

但她此時本應該濃情蜜意地縮進沈今川懷中,卻轉眼又想起來薛聞這些日子在她耳邊一遍遍重覆的話語——你這麽愛他,怎麽不帶他一起走?

薛阮阮冷不丁開口:“夫君,為何一定要是九妹妹?”

她好似找到了纏繞成一團的線頭,只要抽絲剝繭下去,就一定能夠分清亂糟糟的線索究竟為何。

沈今川卻若無其事地輕松一笑,點了點她的額頭:“怎麽還未等陛下賜宴,嬌嬌便先吃上醋了?”

“若非你執意要選娘家姐妹,對為夫來說,誰都可以。”

“畢竟,就算全天下的女子都脫光了站在我面前,都比不上嬌嬌半分喜嗔。”

薛阮阮聽著這話忍不住仰起頭來,驕矜得如同戰無不勝的將軍。

是啊,是她不放心別的女人,所以才選家中姐妹。

連她自己都覺得八妹心思深沈不好掌握,有薛聞在雖說剛過易折,但她有把柄在手,何愁與她計劃偏離。

薛阮阮剛才要沖出肋骨的心跳緩緩地平和下來,深呼出一口氣,暗道自己當真被迷惑了。

但薛聞,這個最懂事的姑娘,也還有軟肋,不是嗎?

外頭宮女聲音驟然響起,驚擾了心思各異的一雙璧人:“請貴人安,貴人們可否需要奴伺候。”

想必是外頭宮女太監們見去殿內更衣之人還不出來,要探聽虛實。

雖說宮宴上所有人都提緊了腦袋,但難免怕有人借此生亂,不把自己腦袋當回事的傻子也不少見。

沈今川道了聲不用,便帶著人要離開,薛阮阮順從地拉上沈今川的手,將她在病中沒有任何的溫度的掌心好似夜傳染上了溫度。

衣袖重疊,兩個人靠得極近,沈今川聽著她說:“夫君放心。”

他就知道,薛阮阮很聰明。

而她這種聰明,在算計別人之時,向來都是無往不利的。

畢竟,誰能想象得到,真有人損己利他人。

-

上元佳節,熱鬧鬧的臘梅開到荼靡,好似要將最後的餘暉盡數揮灑。

瀲灩的梅香縈繞在鼻尖,宣德樓兩邊禁軍禦龍直的將士凜然留守,列隊站立,前往宣德樓的一百多丈路上羅列這種種彩色綢緞,隨風飛舞。

百戲的人物也掛在長桿上,人物隨風慢慢舞動,蒼穹之上繁星捧月,薄霧輕踏。

從底下這個視角擡頭向上看去,只覺好似有神仙在騰雲駕霧。

沈今川上輩子並未參加過昌平帝的宮宴,等到他繼承爵位已經是永昶帝之時,永昶帝喜歡的熱鬧不是恭維,不是拍馬屁。

是砍頭之時腦袋和身體分家後濺出來的血。

誰都不敢用這種熱鬧奉承他。

永昶帝在位幾年,辦的宴會每次都會橫生枝節。

那時候的沈今川心思從來不在宴會上,只在他能否好好地離開。

也正因為永昶帝宮宴的特殊,沈今川才對被他誤會多年的薛聞產生了戰友情,可以光明正大地關心她幾句。

如今他站在巍峨場面,瞻仰著平和的君主帶來的熱鬧,心裏百感交集。

在禦前總管高喊“陛下駕到”那一刻,全場行禮叩拜,宮裏早就準備好的燈盞如同流水般開始上彩,彩燈點亮,用各色綢緞制成的燈層層疊疊,堆疊如山。

樂工彈奏的樂曲如同天籟,等到當今陛下坐在禦座之時,滿場燈光如同白晝。

一如瑤池仙境。

當今陛下生的容長臉,下頜帶著胡須,臉上長長帶笑,也正因如此被道君王仁厚。

他身邊帶著多年榮寵不衰的親表妹湯貴妃,兩人含笑一同踏上禦座高臺之時,含笑的弧度都一模一樣。

跟在帝王身後,面容平和穿著一身淡雅宮裝的應當便是從前侍奉昌平帝最早的李淑妃,她早早跟著當今陛下,膝下無子,與太子應當有些舊情。

所以太子繼位後,她在行宮日子不錯。

年輕氣盛,穿著茜素紅,發髻高聳入雲,頭上十二只金步搖隨著行走散發出叮當細響的,應該便是喬家新進宮頗為得寵的一位。

李淑妃手裏牽著最後一位臉色緊張的好似不是宮妃,而是行走的刺客一般,唯一值得一提的便是她肚子微微鼓起,好似即將臨盆。

等到後面沈今川聽到唱和他忽然知曉了最後一位是誰。

十皇子之母。

如今的謝婉儀。

旁人不懂他為何會在這個普普通通的宮妃身上多放心神,但若薛聞在此,必定與他心意相通。

——十皇子秦晁,定襄郡王,在秦昭明屠戮宗室之後,最為年長的那一個。

若這樣說還不能闡述他的重要性,那就。

——秦晁,皇太弟。

可惜,這輩子在他的轉變之下,太子都活不了,這位皇太弟更無容身之地。

剩下的幾位皇子不論誰登基都有他的好處,他只需要,坐山觀虎鬥,順勢接上獲勝者的橄欖枝,便足夠穩坐釣魚臺。

眾人在一聲平身後起身,等待著沈今川將她攙扶起身的薛阮阮因頭暈身形開始搖晃,還是身後眼疾手快的宮女將她攙扶住。

她下意識拉住人的衣袖,見沈今川溫和地問她何事,她嘴角綻放出微笑,緩緩搖了搖頭,但心底的惘然若失卻始終梗在原地。

南王在宮裏提心吊膽已久,一坐下便行禮說道要同王妃一起為父皇獻舞,慶一年豐收,天下在昌平帝的治理下山河無恙。

樂曲再一次響起,沈今川不敢將視線放置在明臺高座之上,但視線掠過之時間昌平帝下方桌案空置無人便心下安定,欣賞起舞蹈。

之前嘴裏一直說著琴棋書畫乃是媚人所作,跳舞更是獻媚姿態的薛阮阮心不在焉,沈今川只掃了一眼便收回視線。

她的腦袋有些時候太難懂。

他曾經以為他懂,後來看見過真正的海納百川後,只覺她如同幹涸的溪流。

現如今只想著,怪不得薛侯從來不帶薛夫人到宴會上。

他正想著,隔著重重人群,對面的薛侯朝他點了點頭,沈今川想著未來岳丈,不願得罪,便遙遙敬一杯酒。

南王和南王妃結束後,昌平帝神色淡淡,並未誇獎,在場之人想起這些時日陛下對南王的各種訓斥,再想到多番露臉的幾位皇子,心思有亂了起來。

而後各色奇術異能、歌舞百戲皆不入眼,沈今川正想著宮宴乏味,除了唱唱高調之外無任何樂事。

尤其是,昌平帝對他繼承爵位之事依然不松口,讓他難以展顏。

直到他們家娘娘膝下的七皇子站起身來邀請六皇子一同摔跤為陛下逗樂,沈今川才有了幾分精神。

他想,若是登基的是七皇子。

——登基的,怎麽就不能是七皇子了?

臺上熱火朝天,臺下人神色各異,但天幕之中忽地“轟”一聲煙花炸開,錦繡斑斕,炫彩奪目。

沈今川忽地心底一冷,緊接著從外頭聽到一聲聲音發顫的唱喝。

“太子殿下到。”

手上的酒杯落在地上,酒液濡濕衣袖,沈今川驟然擡起頭,顧不上什麽君臣有別,看著堂而皇之走進來的人。

-

能夠在朝廷派系林立之時坐穩太子之位,至少證明這個人絕對在皇子的平均水平。

但若說這個太子能有軍功,那就要另當別論。

東宮本就有自己的官制體系,詹事府如同朝廷尚書省,左右春防如同朝廷門下省,東宮衛率如同朝廷禁軍十六衛。

太子手中本就有兵權,本朝太子還在宮外建府,擁有完全獨立於朝廷的力量,更不要提他手裏還有從前跟他一同保衛t邊境的鎮北軍。

一開始昌平帝要將太子放出去打仗,反抗得最為激烈的便是太子派系:史無前例啊!

只有帝王禦駕親征,太子坐鎮京師的道理,哪有把接班人放出去的?

宰相一系十分激動,接連上表促成此事。

雙方一悲一喜,都認為陛下已經厭棄太子。

但沒想到,等捷報一一傳回京城之時,雙方派系依舊一悲一喜。

太子之位牢不可破。

傳出太子病重初始,不論哪一方都不相信,畢竟這個徒手能殺虎,震得匈奴撤兵的人可真不是尋常人。

但這麽久了,多少人說著蒼天有眼,總算要讓出位置了。

畢竟,東宮派系早就建成,太子對世家豪族已表露厭惡之情,比起撈一個不大不小的功勞還可能迎來秋後算賬,更多人想要從龍之功。

於是,整個宴會上本就在琢磨原先消息是不是東宮放出來的迷魂陣之時聽到這句唱詞,殿內瞬間安靜。

連素有涵養的樂工都彈錯幾個音。

沈今川在裏頭的反應並不打眼。

秦昭明頭戴嵌寶紫金九貴冠,身著赤紅麒麟妝花補服,束著一條如意平安長扣宮絳,將他健壯勁瘦的腰肢凸顯的淋漓盡致。

他來時披著狐裘大氅,逆著風而來,越發襯著他唇紅齒白,嘴角的笑玩世不恭,迎面進來先掃視左右,而後朝著禦座上的昌平帝正要掀起衣袍——

就被狠狠攔下。

“小龍,小龍,快來父皇身邊,讓父皇好好看看你。”

太子出生在除夕當日,生在龍年,差一點便化龍為蛇,這個乳名盡顯昌平帝對他的疼愛。

秦昭明也不客氣,他就不像是要行禮的模樣,順從著就站起來,一步步往禦階之上走去,路遇南王還好好跟他點了個頭。

比“重病”之前,好似更懂得兄友弟恭了。

只是倒在王妃懷裏的南王有沒有感受得到,秦昭明就不知道了。

“這是怎麽了?”

“接著奏樂,接著樂啊。”

他眼波流轉,嘴角含笑,但一瞬的冷戾卻讓在場所有人都感覺脊背生寒,如芒在背。

“難不成,孤一來,便打擾了諸位?”

昌平帝含笑著朝他招手,將他從上到下細細打量後這才說道:“平安就好,前些時日東宮盡現太醫,朕本以為鄉野村夫難得佳品,沒想到真有回春之效。”

這是要將事兒爛在鍋裏。

秦昭明垂眸,眸中掩藏起一股冰冷的殺意,而後落座於帝王之下第一位,輕笑著說:“父皇這可是說錯了。”

“大夫無用,但兒臣有神明現世庇佑,又托父皇之福,必定平平安安。”

昌平帝沒想到秦昭明這麽配合,雖然配合的他有些聽不懂“神明現世”究竟什麽意思,但下方淮陰侯已經站起來,用溫和的嗓音說著:“太子殿下福澤順遂,如今更是如有神助,實乃我大安之幸。”

昌平帝見淮陰侯神色平和,便不疑有他。

秦昭明點點頭,視線朝下看去,看著他那幾位皇弟,心裏十分乏味。

若他還在阿聞身邊,便不用看這麽些討厭的人。

只可惜,一直在她身邊,只能做一個被她圈養的廢物。

宴席並未因為秦昭明的到來而冷寂,反倒因為他的到來而更加熱鬧。

在經歷了剛才直面太子的威嚴之後,有些末流世家甚至想著——太子莫不是故意釣魚!

這樣的氣色,這樣的容貌,若說這是重病痊愈,誰信啊。

秦旭呼吸急促,整個人都快要暈倒在南王妃懷裏,若非禦前總管用熏瓶將他冰了冰,恐怕他能一頭栽倒在冰酥山裏。

對面的湯則鎮臉色晦暗,看不出喜怒,但必定是難受的。

秦昭明想,他就喜歡這樣。

看著這些人郁色,卻又殺不了他。

視線越過南王,越過湯則鎮,越過因為一直被他瞞在鼓裏所以悶悶不樂的舅舅,最後落到一人身上。

等等。

這人按年歲應當是曹國公家的,曹國公家有皇子,反應吃驚也便罷。

但他奇怪的是,他剛才一直盯著他的腿。

好似......他的腿本應該不是這樣的一般。

疑惑被他壓在心裏,但眼下最重要的不是這人,勳貴比世家簡單多了,無非仰仗著皇權,若是老一輩曹國公還在,秦昭明還覺得不會怎樣。

但顯然這一代曹國公是個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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