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0章 森澤航的場合(上)

關燈
第130章 森澤航的場合(上)

三年前。

23:15分。

數字伊甸園項目終於完成了全部調試和準備,預計將於一個小時後正式上線。森澤航獨自坐在家中,黑著燈,唯獨面前桌上的電腦亮著。

頁面停留在“靈魂金庫”官網首頁,目前的畫面中只有一副巨大的場景渲染圖,以及正中間不斷跳動的倒計時數字。

他看著logo上的那四個字,掏出手機解鎖,等其熄滅之後再度按亮,在那個已經從熟悉變陌生的聊天框裏打字、刪除,反反覆覆很多次。

長時間在漆黑的環境中對著亮瑩瑩的屏幕,森澤航覺得眼睛有些發幹,摘下眼鏡擱到一旁。

只不過目光垂落,看著手邊的眼鏡,一些久遠的回憶便不受控制地浮現上來。

他想起那人似乎很喜歡自己戴眼鏡的樣子,第一次見的時候甚至看直了眼,那模樣又呆又可愛,眼神心虛地到處亂瞥,又忍不住落到自己臉上,一副什麽心事也藏不出的模樣。

於是他決定逗一逗那人,故意問:小魚,我戴眼鏡是不是很奇怪?

可回應他的,不是閃閃躲躲和遮遮掩掩,也不是客套的恭維。“不怪!很帥,很好看!”年輕人滿眼熱切真摯,笑意盈盈,雀躍中還略帶一絲羞怯。饒是他早已習慣了各色欣賞的、探究的和意有所圖的目光,那一剎那,對上這雙亮晶晶的眼睛,森澤航還是沒出息地心跳漏了半拍。

他原本以為,那人是很喜歡他的。

當然了,其實很多人都喜歡他。

他雖然總將“人見人愛”掛在嘴邊,也不過是因為他發現如果謙虛推辭自己不受歡迎,反而免不了有一番無趣的拉扯,還不如大大方方承認來得輕松一些。可這個人不一樣,小魚喜歡他,他很確定——無論是喜歡盯著他的臉發呆,還是喜歡跟著他一起笑,亦或是無底線地縱容他一些任性別扭的突發奇想,都讓他很受用。

森澤航是有一點得意的,不,其實他相當得意。饒是過去有過很多優秀的、美麗的、外貌身材出眾的、家世背景厲害的人向他表達過好感,他都從未這樣得意過。

這份感情讓他從腳底到頭發絲都暖烘烘的,他忍不住總是逗那人,想看他能為了自己容忍退讓到什麽地步。他借口大風大雨這樣拙劣的理由,耍無賴不準別人周末回家,故意給他穿上自己的舊衣服,還洗壞他的襯衣好給他買新的。對於他的肆意妄為和越界試探,小魚只是微微蹙眉略帶為難地思考一小會兒,然後再次妥協下來。

這小孩兒其實相當喜歡我吧。這個認知讓森澤航心癢難耐,但又不忍心打破這個平衡,因為對方似乎一直在擔心害怕著什麽,還總是有些自卑。他時常會露出一些憂郁深沈的表情,但每每回過神來的時候,又總是立刻掛上笑容。

於是森澤航也一直忍耐著,想就維持這個關系和他多親近。

他一定不知道自己究竟忍耐了多少,森澤航想,無論是每見對方陷入糾結退縮的時候告誡自己不要逼得太緊,還是餘光感受到對方那直白炙熱的目光時提醒自己不要戳穿,甚至每次機緣巧合同床共枕時,對方毫無防備地扒拉在自己身上時,他都在忍耐。只因他想看那人多信任自己,依賴自己,想看他慢慢打開內心,主動靠近。他仿佛一個日覆一日堅持餵養流浪貓的卑微路人,只期待有天貓咪能主動蹭蹭自己的手。

可惜沒有機會了。他太過得意忘形,以游樂的心態與人忽遠忽近,這就是對他的懲罰。

森澤航原本勾起半寸的嘴角又沈了下來,將眼鏡推遠了些,疲憊地揉了揉鼻梁。

倒計時還剩半小時。

他又想到小魚離開的那一天。

事情爆發的當下,公司上下一片混亂,除了危機公關之外,所有人的當務之急都是查找漏洞,森澤航也不例外。但即使謝行在耳邊大吼大叫了一早上,說一定是內控出了問題,並且信誓旦旦技術部嫌疑最小,點名道姓總裁辦公室風險最大時,他也沒有一秒鐘往小魚身上聯想過。

甚至直到小魚主動親口承認,有好幾分鐘,他都以為對方是在開玩笑。

畢竟年輕人當時看起來神色憔悴、臉色蒼白,整個人搖搖欲墜,眼中的痛苦和後悔不像假的。他明顯是有什麽難言之隱,半點不像自願的,他緊緊咬著腮幫子,仿佛一松口就會吐出來,或者昏過去。

只要解釋一句,不管多荒唐的理由我都接受,森澤航這樣想著,死死盯著面前的人。

可是沒有,沒有解釋,與之相反,小魚說了很多傷人的話。

森澤航不是不明白,小魚是故意這樣說的,因為他出口的話和他眼睛裏的情緒截然相反,因為他的淚水一直在出賣他。他是故意說給自己聽的,為了讓自己失望,為了讓自己死心。

可是自己當時實在太生氣了,比起生氣他的小魚背叛了公司、背叛了自己,更恨他什麽都不說。

為什麽不願意告訴我?到底遇到了什麽困難,讓你做出這種選擇?在我給你機會的時候,為什麽你還是什麽都不解釋?你究竟在保護誰?

所以森澤航沒有留住他,他叫小魚滾,不要再出現在自己面前。

於是小魚真的就這樣消失了,整整兩年,杳無音訊。

於是他又錯過了。

23:55分。

森澤航終於按下了發送鍵:我用了你起的名字,就當是你賠給我的吧。

其實就算他不特意說,靈魂金庫上線的新聞早已沸沸揚揚,但凡沒斷網,肯定早已經看見了。

他盯著手機,仿佛盯著一只即將變異的怪物,心中忐忑不安,說不清自己到底是在期望什麽,亦或是害怕什麽。

他怕對方開口是遲來的道歉,又更怕得到狀若無事的敷衍。

良久,屏幕終於亮起,叮叮咚咚的提示音回蕩在屋內。森澤航迅速拿起手機一看,數十條消息一擁而入,有同事、下屬也有朋友,無一例外全都是恭賀靈魂金庫正式上線的消息。森澤航一條也沒有點開,飛速地滑到最下,守著那個沈寂數年的聊天框等了很久。

直到天光大亮,直到日出鳥叫,他才失望透頂地明白,自己最害怕的是什麽。

早已平息的憤怒再次翻湧而出,森澤航幾乎是惡狠狠地敲下這些字:我還沒有原諒你,別以為躲著不出現就沒事了,你一天不出現,我就永遠不會原諒你。

太可笑了,人家根本不會理你的。

於是轉眼又是三年過去。

兩年六個月前。

明天就要結婚了,森澤航試好禮服,看著鏡子裏的面無表情的自己,沒有一絲現實感。

結婚其實最初是姜遠聲的提議,對方剛結束了一段7年的感情,揚言要封心鎖愛,希望速速找個合適的人結婚,於是她總算想起了這個萬年沒聯系過的“童養夫”。見面一聊,發現兩人各方面條件和訴求都一拍即合,於是婚事就這麽定了下來。

此事森、姜兩家的長輩都喜出望外,姜家大手一揮,直接豪氣擺出價值兩個多億的嫁妝,森仲平也不遑多讓,直接將森久旗下一整條業務線連供應鏈拱手送出。新聞上和營銷號鋪天蓋地熱議了好多天,但結婚的兩名當事人反而十分冷靜,除了開會一般碰面聊了幾次婚禮和婚後生活安排的細節,其他時間都一如往常。

兩人在婚禮前最後一次見面臨告別的時候,甚至還公事公辦地握了握手,互道了一聲“合作愉快”。

直到結婚的前夜,森澤航又一次地想起了那個人,想起了那個從未有過回音的聊天框。

那人出現在他腦海中的頻率已經越來越低了,他有時候都快記不清小魚長什麽樣,只偶爾會閃回一些仿佛幻覺一般的片段——比如那個游走著怪物的草莓鎮,是真實發生過的事情嗎?畢竟唯一和他一起經歷過此事的人已經消失了五年,畢竟連基塵都已經疊代過好幾版,當初用來測試的VR設備都已淘汰。他仿佛一個被遺忘在這個世界上的NPC,麻木地、行屍走肉般地完成著剩餘的劇情。

他漫無邊際地設想著,草莓鎮裏留下的賭場老板娘和雜貨鋪店員,當主角已經脫離劇情之後,他們是否有意識自己接下來的人生已毫無意義?他們是否也察覺自己周遭的世界荒誕可笑?童話故事的結尾——”公主和王子從此過上了幸福快樂的日子“,是否也只是一句輕飄飄的謊言?

他發送了最後一條消息:小魚,我明天就要結婚了,好好笑,沒想到我真的會為了生意而結婚。原來外人對我的評價都沒錯,看來我不但不了解你,我也不了解我自己。

發完這條消息之後,他便刪除了這個號碼,不再期待任何回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