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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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0 章

譽王府, 側院。

琴聲回蕩。

蕭譽閉眼站在辛夷花樹下,一曲終,他睜開眼, 道:“方才那段, 錯了八處。”

宿月小手放在膝上,乖巧的應是。

“再彈一次。”蕭譽淡淡地道。

他這段時日太忙,每日回到府上都是夜深,恰好今日早了些回來,看到宿月在院中練琴,便停下指點一二。

宿月的琴技, 是比剛學時好太多了。初學時換了四個夫子, 每一個都跟他說宿月屬實沒有天賦,別浪費時間了。他原也是想放棄的, 恰好八旬的前太學琴師凱子倧回京頤養天年,蕭譽便央他來教宿月學琴。這段時日,確實進步不少。

一曲終,比方才好些。正想說話, 天璣和未姹從門外進來,見到蕭譽便跪在地上,“主上。”

蕭譽皺眉, 看向未姹, “你為什麽會在這裏?”

“回主上,家主說你今日事務繁忙,如今正值多事之秋, 她讓我回來照看宿月。”

蕭譽冷笑, “未姹,你可還知道t聽命於誰?”

未姹一聽, 心已經涼了半截,她把頭嗑在地上,“求主上責罰。”

“我讓你留在延殤城是為了保護她,你現在走了,她身邊便沒有人了。”

未姹一聽便知道糟了,但是家主說的天璇在延殤城。她不敢起來,低聲回道:“家主說天璇在暗處,所以才讓我回來的。”

蕭譽沈默。

天璣一聽,便驚覺要出大事了,“天璇的任務只把她和司馬夫人送回延殤城,第二日便領了任務去灝城。”

未姹涼了一半的心徹底冰封。

“你自行去領罰。”

“是。”未姹不敢擡頭。蕭譽平日雖然為人冷淡很多事情不愛計較,她跟在身邊多年,太明白他這樣站在頂峰的人,骨子裏不可能有心慈手軟。她一向低順懂事,卻犯了這種不該犯的錯誤。

“天璣。”

“屬下在。”

“去延殤城。”

天璣驚了,“主上,這個時候去延殤城?恐怕不妥。”

“你去準備,一個時辰後出發。”說完,他便拂袖出了側院。

他走回書房,給蕭誓寫了封信函,命人送去誓王府。

他其實一直知道天下雪想做什麽?從她繼位開始,掌握權力後,便讓九月安排轉移天下氏的產業。但是可惜,這一切與他的計劃背道而馳。所以他把未姹留在了延殤城。

她很聰明,知道現在他分身乏術是最好的時機,故而支走了他放在延殤城的探子未姹。

但,那又如何?

……

今日秋分,延殤城下了第一場秋雨。

天下雪從外面回來,剛下馬車,便看到了停在門前的柳府馬車。

據她所知,延殤城乃至於附近城鎮都沒有柳姓大戶。

九月撐著傘跟她道:“今日秋分,我煮了南瓜粥應節。”秋分吃粥,可防秋燥。

天下雪沒有回應,九月順著她的目光看到了那架華貴的馬車。

良久,馬車上的侍女下來撐傘、放腳凳,車上的女子才慢悠悠地下車。荷葉色的衫裙,藕色的批帛,宛若這秋日濃墨重彩的一筆。

天下惜下了馬車,見了她們二人,淺笑道:“家主你也在這裏啊?”

天下雪會以一笑,“柳小姐過來做客,怎麽不提早遞拜帖,也讓我們做好宴客準備。”

“我來延殤城不過是來看看老夫人,已經遞過拜帖了,既然老夫人沒有說,那便不勞煩家主招待了。”

門口的守衛恰好來開門,天下雪便道:“把客人帶進去前廳罷,柳小姐是王城來的貴客,千萬不能怠慢。”

守衛看著眼前的貴客,和天下氏死去的惜小姐一模一樣的臉,大白天打了一個寒顫。沈默了半晌,還是硬著頭皮道:“柳小姐請跟我來。”

守衛帶著她們進門。

九月看著天下惜僵著的笑意,興奮地道:“沒想到有一天回家被當成客人了吧?”

天下雪看著被雨水洇濕的白色裙擺,皺著眉說道:“也許人家從未在意過天下氏族人這個身份呢?”

九月努努嘴,應和道:“也是,天下氏也不是什麽好東西。”

……這句話有歧義了啊!

“走吧,進去吃粥。”雨越發地大,連垂腰的長發發尾也被雨水打濕了。

其實天下雪不應該對九月的廚藝抱有希望,秋分節的南瓜粥,她吃了一口便放下了碗。

“怎麽?不好吃嗎?”九月舀好一碗正想吃。

天下雪淡淡地道:“糊了。”

九月:……

恰好這時天下映進來,看到桌上的南瓜粥,很順手的給自己裝了一碗,淺嘗一口,“什麽東西?煮個粥也能煮糊?真是沒用的東西。”

九月:……

“也沒邀請你吃啊。”天下雪涼涼地睨了天下映一眼。

天下映看了兩人沒有動的粥,瞬間明了。她放下瓷羹,把粥推到一旁。

"找我何事?"

“天下惜回來了。”

“你怎知?”

“嘖,祖母讓我今晚去她院中吃飯,說惜惜回來了。”天下映把老太太的語氣模仿得為妙為俏。

九月見她們要談事情,便端走煮糊的南瓜粥,上了一壺茶。

天下映自覺的自己倒茶,壓壓嘴裏的糊味。“天下惜站蕭崇這事你知道吧?”

“然後呢?”

“她光明正大的進來,你就不管?”

天下雪一臉莫名其妙地看著她,“我怎麽管?人家遠道而來的貴客,拜帖遞給了老太太,我能不讓她進門嗎?”

她接過天下映遞過來的茶,“你在這麽多人眼皮子底下跑了,還跑來這麽遠,也沒這閑功夫抓你回去,還不如趁機換個計劃得了。不過估計也是來盯著你的,你這人做事出了名的瘋,不盯著總怕出點什麽意外。”

天下映嘲諷地笑了笑,“你焉知她不是來盯著你的呢?”

“那也無所謂,反正你按我上次跟你說的計劃來就行了。”天下雪站起來,“去吧,去跟你的妹妹和祖母享受天倫之樂。”

天下映:……

白日的雨一直下到夜深。

落雪居燭光正盛,她正在翻閱手中的雜記。

九月拿著紙在寫賓客名單,“下一月你生辰,還是跟上一年一樣麽?賓客名單你一會看看。”

“生辰宴的事,你給天下越負責罷。”天下氏撤出延殤城,定在立冬,在此之前所有事情都是暗中進行,為了不讓外人起疑心,家主生辰宴也要和以往每一年一樣大肆操辦,廣派請帖。

今年的秋天,寒風蕭瑟,景致荒涼。

一夜的秋風,枝頭零落,地上鋪滿黃葉。

她翻看賬本,看到了靈鷲山和棺柩山,之前九月就問過她,這兩個地方怎麽處理?她當時沒想好,現在依然沒想好。靈鷲山的別院肯定是不能要的了,但是裏頭的東西,能不能偷偷運走還要仔細斟酌。棺柩山是座茶山,這個沒辦法了,就當送給蕭譽罷。反正棺柩山的茶葉大部分都是進貢上京。

突然,門外響起了敲門聲。天下雪以為是天下越,便讓進來。‘

結果來人是天下惜。

天下雪勾唇笑了笑,“柳小姐,天下山莊的書房外人是不能進的,請柳小姐出去吧。”

“天下雪別裝了。”天下惜在書房繞了一圈,看看書畫,摸摸花瓶,“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天下惜,何必裝模做樣呢?”

“抱歉,我妹妹天下惜上一年就病亡了。”

“你……”

“如果你沒事就出去罷,我很忙的。”天下雪站起來送客。

墻角放著一個半人高的海棠花白釉花瓶,裏面擱著幾幅畫卷,其中一幅的畫卷軸與其他幾幅不同。一般裱畫用檀香木,只有蕭譽喜歡用深海寒楠木。天下映眼疾手快把畫卷抽出,打開。

天下雪沒來得及阻止,那幅孩童摘蓮蓬的夏日荷塘圖便徐徐展開在眼前。

天下映楞住了,“這幅畫為什麽會在你這裏?”

“為什麽不能在我這裏?”天下雪笑了,覺得她這句話問得真是毫無道理。

“這是陌沈哥哥的畫。”

茶月居內,春夏秋冬四幅畫中,缺的便是這幅夏景圖,多年墻上仍然空置。

天下雪笑了,“這幅畫不是被你偷出來了麽?說是我偷蓮蓬自己掉下去汙蔑嫡姐推我下荷塘,因為這幅畫,我還挨了一頓毒打呢?”

天下惜瞪大了雙眼,“推你的是天下映,打你的是祖母,與我何幹?你現在是在怪我?”

天下雪深吸一口氣,被這個邏輯折服了,“不敢怪你,畫給我,從書房離開。”她不願與她多糾纏,天下山莊就沒幾個正常人。

天下惜冷笑一聲,丟下畫便要走。

天下雪也不想理她,把畫撿起來,尋思著給畫換個畫卷軸。便聽到天下惜不敢置信的聲音,“陌沈哥哥……”

蕭譽?

她起身,轉過去,便看到一個不可能這個時候出現在這裏遠在王都的人。蕭譽目光落在她手上的畫卷上,眼底流淌著她看不懂的晦澀。

“陌沈哥哥。”天下惜又喚了一聲。

他終於回神,看向天下惜,語氣淡漠冰冷如同早上樹葉上覆著的寒霜,“你為什麽拿走這幅畫?”

“陌沈哥哥……我……”天下惜咬著唇,淚水從眼角滑落,濕了臉頰,她哽咽著道:“對不起。”話語畢便提起裙擺跑了出去。

他沒去管天下惜,一步一步走近,“她剛剛說的是真的嗎?”

他拿過剛卷起的軸畫,展開——六月的荷塘,小女孩挽起褲腿在夠一只蓮蓬。

是他畫的。

“你怎麽過來了?最近王都不是很多事情要忙嗎?”

他不理會她的轉移話題,只道:“我可以解釋。”

“已經不重要了。”

“真的不重要嗎?”他一步步逼近,而她退無可退,t後腰觸碰上了木桌邊沿。他掐起她的下巴,讓天下雪目光直視他。“這麽多年你是不是一直認為?我與她們是一夥的。”

“蕭譽。”她笑了笑,笑裏帶著悲涼,“其實我已經和自己和解了,我原諒了你,也原諒了自己。”原諒自己愛上那個曾經是幫兇的蕭譽,原諒自己放縱沈溺一場不可能的情愛,原諒自己命不久矣卻要拉他入局。

粗糲的指尖摩擦唇珠,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臉上,正想說什麽?門外響起了敲門聲,天下越道:“家主,你要的東西我拿過來了。”

蕭譽把她掉落的鬢發別回耳後,低聲在她耳邊道:“忙完來茶月居找我。”

說完便走了。天下雪看著他拿走畫卷,想讓他放下,又發現自己沒有立場。終是算了。

蕭譽一路走回茶月居,把丟失了多年的畫掛回在原本的位置上。

他想起了畫這幅畫的那一年,天下氏後山的荷塘蓮葉碧綠,荷花亭亭玉立,他在不遠處的涼亭午睡,睡醒時,便看到了在荷塘邊夠蓮蓬的小女孩。他想畫四幅春夏秋冬的畫,正好夏不知道畫什麽?看到眼前如畫的一幕,驀然發現,摹入畫卷中甚好。

小女孩好像手太短夠不著蓮蓬,又換了一個位置,他正想過去幫忙,侍女便過來說方才家主找他,讓他去一趟。這一趟去到夜幕降臨,明月高懸。他隨便吃了些東西,便提筆作畫,一描一畫甚是慎重,熬了一夜,他的夏節圖便作好了,與春秋冬掛在一起。不來得及欣賞多久,他便收拾行裝出發前往漠北。昨日天下洺找他,是父王寫了急信,讓他們幾位皇子盡快出發去漠北歷練,收覆失地。

等他第二年到延殤城的時候,茶月居裏那幅小孩摘蓮蓬的夏日圖,已經不見了。那時候他沒有安排人在延殤城,茶月居是他的居所,他不在的時候便鎖起來,但是已經過去了一年,他沒有辦法計較,也沒有再畫一幅夏景圖替代這個位置。

直到十三年後的今日,他失而覆得之餘還知道了一段天下雪因他而受的傷害。

多麽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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