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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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暗色帳幔掩了窗外月色流淌,院中銀杏花枝搖曳,臥房帳中人影交疊。

左手攬過不盈一握的腰肢,右手撫過背脊,一串一串數過骨節。懷中美人擡起頭,櫻桃色的唇張合,她說了什麽他沒有聽清。

“嗯?”一室寂靜,唯有他沙啞的嗓音低哄。

“蕭譽。”美人音聲輕柔,仿若帶著暖意的暮春微風,拂過皮膚酥徹百骸。

他閉著眼,呼吸一滯。骨折分明的大手撫過美人發端,輕按下,咬上那嬌嫩津甜的唇瓣。

她雙手撫過他的臉頰,唇瓣微微退開。溫熱的手沿著下顎線落在頸脖,她用力,耳畔是她溫軟的話語,“我們不可能的。”

他驟然驚醒。

臥房冷清,只有他一人。溫熱壓得他喘不過氣的是趴在他脖子的雪狐。他一把拂開富貴,坐起身來,周身的躁意快要壓抑不住。

他這一生中所求不多,卻從來沒有什麽得不到。

如今他求而不得,她卻敢翩然入夢。溫軟的婀娜身姿覆在他身,語氣輕柔,醒來卻只道是夢,一室繾綣具是假象。

唯有窗柩外的月色是真的。

但,那又如何?

春獵的第一日,他便以有要事在身回了王都。

回去的第二日,便被父王召進了王宮。身旁的宦官拿過一青木匣子,翻開,是國占那日天下雪寫的卦書。

他一目十行地看完,沈默不語。

蕭君論揮手,宦官收好卦書,蓋上匣子退了下去。

“明日春獵結束,天下家主便回延殤城了,賜婚的聖旨會一同到達。”蕭君論揉了揉額頭,輕嘆了一口氣。

他看著沈默不語的蕭譽又繼續道,“聯姻的人選明日定了便不能改了。”

“成大業者不能優柔寡斷。”他看著自己殺伐果斷遇事從未猶豫的兒子,勸誡道:“我在這個位置上也孤獨了幾十年了,很快便能去陪你母後。”他一生只立了一個王後,而那個為他生兒育女的女子已孤寂地在鹿鳴山帝陵躺了二十年了。他們在鹿鳴山初遇,最後一起葬在那裏,想想好像也不錯。

他的身體每況愈下,他卻一日比一日期待他們相見的日子。他這輩子做不到一生一世一雙人,是對她的虧欠。所以,他不能看著他們的兒子行差踏錯一步,不能看著他走進深淵埋沒了自己。

“你知道從小到大,我都對你從無要求,因為我知道你明白自己想要什麽?離這唾手可得的位置只差一步之遙,你要放棄嗎?”

“你一直都很懂事。”

“兒臣明白。”

其實這個不可能他已追逐多年,他一步一步往前,退無可退,但是,依然想求來慰藉那個荒蕪孤寂的靈魂。

鹿鳴山的天峰崖別後,是天璇送她回營地的。

一路上天璇都欲言又止,最終一路沈默。

其實天下雪知道天璇想說什麽,但是她與蕭譽隔著天河,這不是誰能妥協就能成全的緣。貪歡三載,她碧落黃泉,他又如何?得到過再失去還是求而不得更讓人痛不欲生?她不知道。

當晚的營地,一群人圍著篝火烤肉,喝著鹿血酒大聲唱歌。異域舞娘在高臺上跳舞。

弦月高懸,好不熱鬧。只有她一人興趣缺缺。

他們分別以後,蕭譽再也沒有出現過。

九月給她取來了一只烤鹿腿,她搖搖頭,剛吃完兔肉不久,實在不餓。

“看今天的情況,估計彩頭要被崇王得了去。”

她擡頭去瞧抱著美人熱舞的蕭崇,“確實。”最能與之匹敵的蕭譽獵到一半跟她烤兔肉去了,贏的概率不得大幅提升。

“今天好玩嗎?”她看著九月問道。

“還行,沒獵得什麽東西,但是在林中肆意奔跑確實美妙。你不去可惜了。”她大口咬著鹿肉,給天下雪的青碧酒盞斟滿鹿血酒。

她端起,與九月碰杯,衣袖輕紗滑落露出瑩白手臂,叮當雙鐲宛若一灣清泉纏繞腕間。

九月執起她的手,細細地打量她手裏戴著的手鐲,好奇道,“你不是一貫不喜愛戴這些金銀首飾麽?”

她淡定地收回手,“旁人送的。”

“哦~旁人。”九月的表情一臉玩味。

這對玉鐲,是在玉璧山鎮買下的。他們到玉璧山鎮的時候典當了蕭譽的玉佩和玉簪,走的時候蕭譽帶著天璣去贖回來。

大約是店裏的掌櫃見他們穿著華美氣宇不凡,便拿出了一對玉鐲推薦給蕭譽,說這是他們的鎮店之寶,尋常人都看不著,就適合他們這樣的貴人。

蕭譽伸手摸上去,觸之冰涼。天璣說:“主上,我不懂女兒家的飾品。”

掌櫃笑呵呵地介紹道,“這對鐲子可是不可多得的珍品,就像條小溪流,又清又澈。”

大抵是這句話讓蕭譽想起了天下雪,清澈冰涼。他買下了,送給天下雪。

從此清溪在她腕間流淌,他亦歡喜。

九月沒陪她坐多久,宴景山就過來把九月拉走了,說抓了幾只稻香蛙,再不去就要分完了。

九月拉上她一起過去,分食了烤得香脆的稻田蛙,一群人擊缶歌舞,她在一旁用竹筷輕敲酒盞伴奏。

春宵夢短,不如回去睡大覺。

他們啟程回延殤城那日,收到了蕭崇的拜帖,邀她到風月樓一聚。

她想知道蕭崇找她何事,便欣然赴約。

中午的風月樓沒有歌舞,只有琴女彈奏幾曲,倒顯得清靜風雅。

蕭崇在門口等她,親自迎她上二樓的雅間。吃飯時也一直給她倒茶,熱情得仿佛他們是認識許久的良友,偶爾在此間一聚。

她直接開門見山,“崇王找我何事?”

“久聞天下家主大名,家主在王都多日都未曾宴請家主一聚,唯恐怠慢。”

嗯?不接招?

她輕輕一笑,如同春雪消融,“天下雪便在此謝過崇王了,若崇王得空來延殤城,必盡地主之誼。”

“據聞家主算卦奇準,可否給本王算一卦?”

她拿出五枚銅錢,示意蕭崇擇一下。

天下雪看著卦象,“多行不義必自斃,多做善事攢功德。”

蕭崇:……說了又好像沒說。

“那本王能否做人上人?”

天下雪懂他的言下之意,能不能問鼎王座?

“崇王已是人上人了,出身顯貴,母族掌權。”她收好了銅錢,“有些事,順應天命便可,不必強求。”

蕭崇:……所以到底能求還是不能?

“好了,我該出發了,家中奴仆已等待多時。”她笑了笑,“崇王告辭。”

出了風月樓,九月和馬夫果然已經在等候了。還有一隊t護衛。

九月說護衛是蕭譽派來的,上京時她們遭遇了刺客,穩妥起見,便派了一隊人護送回延殤城,她們兩個手無縛雞之力,實屬危險。

回到延殤城已是半月後,她忙了天天未出書房,終於把積攢的族中事務處理完畢。

天下洺中途來找了她一次,那時她正在看天下山莊的春季收益。

“梧桐寺的香油錢你是打算斷了?你祖母在梧桐寺裏禮佛,你有想過她的處境沒有?”他坐在酸枝四方茶桌旁,說的話不中聽,卻安逸地泡起了茶。

管事剛送來的春茶,她還沒空閑品,她的父親倒是喝上了。

“天下山莊的家業不少,每年掙的銀子也少不了,這一點錢算得了什麽?遂一下老人家的心意罷。”

“父親這話不覺得可笑麽?因祖母是家主母親便是萬人之上?可拿族中銀錢以私己欲?”天下雪放下手中筆墨,面無表情地看著天下洺。

大約是族中事務繁多,兼具積攢已久,她便有些浮躁。

“那我問父親,如若族中有人向我要銀錢再建道廟,我是給還是不給?”

天下洺瞧著高位上的人,他在青竹鎮接回天下雪的時候便知道她回來的目的是報仇。她外表能欺騙世人,卻從未在他面前掩蓋自己的欲望。如今連裝都不想裝了。

他很多事都知曉卻毫無辦法。

“父親,答應你的事我可以做到,但是你已經是前家主了,別把事攬在身上,惹人生厭,惹來口舌。”她就差把出去二字吐出口了,“父親請便,我還有很多事要忙。”

天下洺無話可說,遂轉移了話題,“明日聖旨便到天下山莊,聯姻的事你有什麽想法?又有何對策?”

“明日的事明日再說罷。”她不耐煩地敷衍。

恰好九月端著賬本進來,便笑著把天下洺請出去了。

“你最近燥了不少,從前在青竹鎮,多艱難的時刻都未曾見你發脾氣過。”

天下雪心裏默默道,在這個父親面前,她只是不想裝了。

“你說到底是誰嫁來天下氏呢?”九月在一旁研磨,托著腮思考。

嫁字用得奇妙。

“明日謎底便能揭開,急什麽?有空閑幫我看看賬簿。”天下雪話鋒一轉,“話說你前些時日跟著宴家主學了什麽?”

此時輪到九月閃爍其詞了,“額……好像也沒有學到了什麽?天天跟著他吃喝玩樂。”

天下雪了然地點點頭。

翌日一早,宦官便拿著聖旨到了,整個天下氏都跪在門前接旨。

關於天下氏與王族聯姻的人選,她有過很多猜想,卻獨獨沒有想過會是蕭譽。她學卦時日不多,學觀星的時日也不多,但是她可以肯定蕭譽命官主星是紫微星,帝王象。

如若是這樣,蕭譽和她,便不單單是一樁普通的婚姻。

所以,蕭譽,你到底想做什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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