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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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未眠是由顧南譯抱進去的。

被他抱進去的時候, 她會下意識閉上眼睛,什麽都不敢看。

她的手不知道該搭在哪裏,搭在他脖子上她覺得太像情人, 垂下來又太像死人。

好在那距離不遠。

他把她最後放在門口, 她還捏著那浴巾角落:“我還有一套睡衣,你可以幫我拿一下嗎、”

“哪兒?”

“就還在床上。”原先拿進來的衣服都濕了,她打算先糊弄著穿睡衣, 其他的衣服在行李箱裏,

好在她的內衣褲被小袋子包起來沒有在剛剛那一場混亂中收到牽連。

顧南譯把她那套睡衣給她。

桑未眠關了門,扶著水龍頭, 重新打開了水。

淋浴頭的水花從上而下地落下來的時候,桑未眠才緩了一口氣。

——

浴室的門哢嚓一聲合上。

而後那陣水花的聲音才傳來。

那和普通的水落在瓷磚地板上的聲音不一樣, 因為中途有了人的阻擋,那些如雨珠一般的水花與地面接觸就有了時間差。

這樣的時間差高高低低形成某種敲擊著人心靈的樂章一樣。

磨砂質感的窗戶其實只有一個隱約的人影, 幾乎看不到任何畫面, 但原先怕她再度出事坐在浴室對面的顧南譯這會卻清晰地似乎能看到她。

他本來是隨意坐在那兒的,甚至拿出手機在看賽事新聞的, 但耳邊關於水花的聲音越來越清楚,他握著手機的手不由地加重了力道, 手背上的青筋紋路因為這稍許的用力而變得更為清楚。

他開始有些意興闌珊了, 餘光頻頻朝那水花傳來聲音的地方看去,腦海中出現的是她剛剛在長桌上蜷曲的身體,她白皙修長的四肢和微微發紅的那雙冷涔涔的眼睛。

那點水花像是勾引人似的引著他心裏的躁動。

他沒法在那坐著了, 好似自己跟個變.態一樣有透視眼,能把裏面的人看得一清二楚。

他在那兒祈禱著她不要再有什麽變故了。

這會進去, 他不一定能受得了。

於是他從椅子上起來,從兜裏掏了一根煙, 走到了陽臺上。

火機一擰,他眉頭微蹙,半瞇著眼,撐手站在欄桿上。

他有時候挺嘲諷自己的。

自己到底是怎麽想的。

是被甩了不甘心嘛,還是真對人家賊心不死。

他估摸著她早早放下了恩怨頭也不回地要和他和諧相處,他也嘗試聽沈方易一句勸不要再去顛覆她的人生,可還是在桑城楊來找顧婷的時候偶然說她扭到腳了緊張地不行飛回去找她。

擁她入懷的沖動他不是沒有過,甚至他都有時候會想,他們兩個還有沒有重頭再來的機會。

但一旦說了,他不知道是什麽局面。

她會接受他嗎?

還是發現他是個蟄伏在身邊用什麽狗屁哥哥做身份掩蓋的變態從此以後對他敬而遠之?

還是和從前一樣,分手時不動聲色地連正臉都不給他一個地說——

“顧南譯,我不愛你,愛情對我來說,不是什麽必需品。”

“我們本來是就是玩玩的,我們到此為止。”

——

在裏面洗好澡穿好衣服的桑未眠並不知道這一切。

她出來的時候剛好看到站在陽臺上的顧南譯。

他不知道什麽時候去陽臺上了抽煙了。

這個別墅臨湖而建。

今天是個普通的初夏陰天。

湖面是灰蒙蒙的藍,天空也是灰蒙蒙的藍。

他人依靠在欄桿上,不知道在想什麽,好像都沒有註意到她已經洗好澡出來了。

房間裏的窗戶和陽臺形成的對流裏充斥的是一陣從湖面上吹來的風。那從曠野而來的風簌簌地鉆進他的衣袖裏,翻飛著他的白色的衣擺。

他的眉頭蹙起來,青煙在這種疾風中倏而散去,桑未眠這才發現他的發梢有些長了。

晨起間它們沒有經過打理,而是最真實地垂下來。

桑未眠看到他的襯衫衣襟還濕著,有一點擔心他站在那兒吹風著涼,於是出聲喊他:“顧南譯。”

他聽到聲響後才像是從那種遲鈍的沈思中緩和過來,擡手把未抽完的煙往陽臺欄桿上懟。

原先悠長燃燒的煙在那一瞬間被熄滅。

桑未眠甚至有些可惜它短暫的生命。

他關了陽臺門,走了過來,站在離她兩米遠的地方,問她:“洗好了?”

那種屬於他的獨特的煙草味淡淡襲來,像是一陣難以抵抗的南風。

桑未眠點點頭。

“那我先回了。”他欲走,人到房間門口,依舊轉過來問她,“中午吃什麽?”

雖然她連早飯都還沒有吃。

但她還是在那兒回答:“骨頭湯。”

他點點頭,像是了解。

——

桑未眠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碗他燉的骨頭湯。

她只記得湖面上的風從養不熟的野性變成也能攜帶初夏的暖意過來,然後顧南譯找來的醫生幾次上門來幫她看過,接著她從完全不能落地已經可以到踮腳嘗試走路了。

晚間陽臺上的升降電影起了又落,顧南譯依舊在她身邊,兌著冰塊喝著威士忌陪她看那老舊的黑白電影,晚風變得溫柔又繾綣,時光在這種好像所有人都不來打擾的隱居中緩緩流逝,只不過她再也沒有在迷迷糊糊中看到過那恰似夢中出現的紙條。

他有時候也會帶她出湖釣魚,那柴油船轟隆隆的撒下一張大網去,收獲的時候她甚至興奮地會忘了自己腳下有傷。

小船顛簸,是他扶著她說慢點.

她笑的嘴也合不攏說顧南譯,晚上又有魚吃了。

他只是也隨著她那樣笑著,說不過是捉到兩條魚,用不著這樣。

那個時候太陽明晃晃的,他說話之間用手掌給她擋著太陽。

那種下意識的保護讓她恍惚。

晚間他偶爾也會帶她去散步,她已經可以下地走路了,但還是得借著他的手臂,不過她走幾步就不大高興走了。他總會哄著她說,下一個湖面有稀奇的什麽好東西,她每次都相信,卻每次到了之後發現下一個湖面也並沒有什麽特別的,意識到被騙後她也會不高興,她會嚷嚷著和他吵上幾句,但是下次,她依舊還是會去。

他們和平相處的時候,他又會問她,這兒離建德這麽近,她要不要回去看看。

桑未眠抿唇,回去看什麽呢,周叔叔過世後,周家的親戚也就不過問他們母女了。

她原先住的那個房子早就被賣了。

至於春姐。

她應該也過得不錯吧。

拿了桑家那麽一大筆錢,日子過得應該逍遙快活吧。

不回去了。

桑未眠搖搖頭。

她往後都生活在昌京了。

都要冠著桑姓生活了。

說到昌京。

她又想起那條布滿青苔通往未知的道路。

她看了看自己已經好的差不多的腿。

心頭竟然又泛起一道淡淡的苦澀。

那是這段時間她處在烏托邦的夢境裏試圖逃避的一切。

而顧南譯,他也不是每天都在千島湖。

他有時候會開車去打理周邊這一圈的生意。

春蠶上市後,他要管的事很多。

他開車不怎麽喜歡帶司機,每每都是自己來自己去。

有段時間,桑未眠從他臉上看到疲倦這兩個字。

桑未眠旁敲側擊地打聽了一下。

他大概只是說今年生意不是很好做,他看得盤子要比從前要多。

桑未眠猜想,是不是因為他拒絕王家的婚事,才不得以要去吃更多的盤子。

她也很偶爾聽到過他和他賽車俱樂部的主理人在打電話,說下半年俱樂部的活動能不叫他就不叫他。他接下來一段時間要去西城。

他沒那麽多空閑時間了。

即便他沒有那麽多空閑時間,他還是在這兒陪她。

桑未眠在那天落日餘暉裏看到打完電話的人跟沒事人一樣過來依舊釣魚。

他瞅瞅她的魚竿:“桑未眠,你的魚,你的魚上鉤了。”

桑未眠反應過來,連忙拉了拉魚竿。

那上鉤的魚像是很大,魚鉤線拉著桑未眠往池塘方向去。

桑未眠腳沒好全,她用不上勁,在那兒叫他:“顧南譯,顧南譯。”

誰知道顧南譯披著個某品牌高調的老花襯衫,叉著腰在那兒雲淡風輕的:“要幫忙啊?”

桑未眠:“你快點,它要跑走了。”

顧南譯依舊在那頭賴賴唧唧地:“那你叫聲三哥聽聽。”

桑未眠:“都什麽時候了你……”

“不叫?”他拖長嗓音,整了旁邊一小凳子要往下坐,“不叫您就自個來吧。”

“別。”桑未眠算是輸給他,“幫幫我吧。”

“誰幫幫你?”他睥睨她一眼。

“三哥。”她小聲這樣說,“你幫幫忙。”

“這還差不多。”他聞言起來,輕巧收了她手裏的桿子,把那自以為都要逃走的魚拽了回來。

最後收尾的時候,他遞給她,讓她享受一下豐收的喜悅:“把它拉上來就好。”

桑未眠拉的時候調整了一下角度。

肥魚跳上來的時候,甩了旁邊的顧南譯一臉的水。

他躲之不及,墨鏡在那兒都蓋不住此刻拉下來的臉色,瞅著桑未眠:“你故意的吧桑未眠。”

桑未眠得逞了,難得的咯咯咯地在那兒笑。

水珠把夕陽光做了拆分和過濾,只剩些那些如同橙子一般的顏色,映照在湖面上。

桑未眠從那些瀲灩的光影中看到他也如同她那般開懷的笑。

她有一點恍惚。

在心後知後覺鈍鈍的痛感裏。

她想問問他,他還願不願意和她在一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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