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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未眠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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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未眠56

那便是他手骨上那只鯨魚的意義。

那個時候桑未眠二十才出點頭, 靈氣最盛。

也總是想出人頭地,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邊。

因此她真的很用心準備瑞城的那個比賽。

原因就是這個比賽的第一名的作品有機會送去港島的一家高級珠寶拍賣公司拍賣。

那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她在準備那幅作品的時候,因為太看重了, 總會下意識地皺著眉頭, 思忖著每一個細節,消耗自己大量的靈感和精力。

顧南譯偶爾在旁邊提醒她說。

“桑未眠,別皺眉。”

“高興點兒的。”

……

桑未眠現在想起來, 總覺得好像在他們兩年多的相處時光裏, 讓她高興是他一直都在做的事情。

是不是現在也是。

他拿了這陶瓷筆和碗來,是不是也是為了讓她高興。

她邊想邊畫, 不知不覺中,她竟然畫了一個顧南譯的動漫肖像出來。

他就穿了那件如秋日欒樹的毛衣, 微微上揚的眼睛,動漫版的他眼神裏也是神采奕奕的。

桑未眠落筆的時候, 頓了頓, 選擇把他的嘴巴化成彎彎的。

雖然他和她重逢的這些時間裏,他的臉色大多數的時候是蠻臭的。

但她是希望他能開心的。

她落筆畫完後, 還用淡粉色給他圈了兩個可愛的腮紅。

這樣看起來,就是一只可愛的“金毛狗狗”了。

不是傲嬌的二哈了。

“你這是畫我呢?”一旁去廚房烤瓷盤的顧南譯回來了, 見到桑未眠盤子裏畫的人, 隨即多看了一眼。

“像嗎?”桑未眠轉過來問他。

他坐下來,坐在她身邊,手搭在她的椅背上, 身體微微靠過來。

他說這話的時候鼻息掠過她的脖頸,聲音低低的, 語氣蠻好的,但說出來的話好像沒有很滿意:“不行啊桑未眠, 你畫畫技術退步了。”

哪裏退步了?

“不像嗎?”

顧南譯:“被你畫成個憨批了,我那不羈呢,標志的不羈呢?”

桑未眠重新看了看,又添了兩筆,給他的肩膀上畫了毛球,“這樣呢。”

“給我畫只貓就不羈了?”他支著腦袋,整個人像只捋順了毛的傲嬌狗狗,盈盈地看著她。

桑未眠:“貓都是不羈的,物以類聚。”

“你也是不羈的。”

顧南譯:“那行吧,我勉強認為是我。”

桑未眠畫好了,收起筆:“送給你。”

“送給我?”顧南譯挑挑眉,“桑老師今天這麽大方呢。”

“嗯。”

顧南譯見桑未眠把筆放下了,這會已經把手縮回去放在自己的桌子前了。

別看她清清冷冷的眉眼,其實她把手放端正的樣子還挺乖的,像一個完成作業的小學生一樣。

“我給你畫一幅?”他垂眸看她。

桑未眠:“我嗎?”

顧南譯說畫就畫,他對著那些陶瓷筆看看,挑了個紅的黃的綠的藍的。

需要這麽多顏色嗎,桑未眠皺起眉頭。

他大筆一揮,煞有其事地在那兒跟個大師一樣落筆瀟灑,時不時還看看她,跟街邊五分鐘創作真人速寫的大師一樣準備搞個大的。

“好了。”

桑未眠微微側頭,垂眸看看。

潔白的盤子底部非常抽象地畫了一個“她”,顏色紅的黃的綠的都有,齜著個大牙不知道在傻樂什麽。

桑未眠:“顧南譯,我哪有那樣。”

顧南譯:“哪樣?不挺好看嘛,五彩斑斕的。”

桑未眠:“不好看。”

顧南譯:“哪裏不好看了。我這叫抽象派,蒙德裏安那樣的,桑未眠,你懂不懂藝術啊。”

桑未眠不聽她掰扯,拿了那陶瓷筆擦就要來擦他的盤子。

顧南譯:“哎,哎,你這人怎麽這樣,你在毀壞一副偉大的藝術作品。”

桑未眠:“你重畫,我不長那樣。”

他於是支起腦袋來看她在那兒擦著,眼神落在她此刻“堅定”的臉色上。

桑未眠察覺到他的眼神,手上的動作頓了頓,擡起頭來看他的時候剛好就對上他意味深長的眼神。

那淡淡的琥珀色眸子裏有波光粼粼的一片湖,往深了看竟然比外面的湖光山色都更吸引人一些。

桑未眠:“你……你幹嘛。”

顧南譯沒什麽特別的反應,依舊在那兒支起腦袋看著她:“我看看你長什麽樣。”

桑未眠不由地感覺自己耳根子微微發燙,她沒敢擡頭再看他此刻好像真的認真的眉眼,只是把頭低下去看著自己還沒有擦完的陶瓷畫:“你、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長什麽樣。”

“嗯,我當然知道的。”

他說這話的是時候語氣微微軟和下來,那好聽的聲音因此而變得低沈一些,“但你不是說,我畫的不像嗎。”

語氣是緩和的,目光卻跟長了觸角一樣,一直盤旋在她臉上。

“我現在看看,我仔細看看。”他依舊沒有收回眼神,反而見到桑未眠低頭後輕嘖了一聲,“你別低頭,我看不著了。”

桑未眠卻把頭沈的更低。

她不知道把眼神放在哪兒的一瞬間,她的下頜角卻傳來溫熱的觸感。

她一擡頭,惶恐地發現,他正用手支起她的下半張臉,一臉嚴肅地在那兒畫著。

他的眼神正常到好像就是一個學寫生的美術學生觀察自己的模特。

但他的手還沒有放下。

桑未眠被他擡著的那塊臉頰迅速發紅。

然後像是臉部這一塊的血液細胞奔走相告後都迅速集中到這一塊來吃瓜,有小部分的紅蔓延到大面積的紅。

“你別動,我馬上就畫好了。”

始作俑者左手托著她的下頜角,右手在那兒細細描繪著。

剛剛還一分鐘作為抽象派藝術品的人這會又莫名開始研究寫實風格了,像是嚴謹到不行,連她的每根睫毛都是看了看再落的筆。

“好……好了嘛。”桑未眠覺得再* 被他盯下去,自己就要熱到原地融化了。

他終於是畫好了,松了手:“好了。”

桑未眠隨之看去,原先潔白的陶瓷盤子裏畫了一個簡筆畫的肖像,窄窄眼皮向下,標志的小鼻尖微微上揚,嘴巴依舊是平直的,看上去好像滿是心事。

她肖像上也有兩團紅暈,但和原先的簡約畫風不太搭。

桑未眠指了指那:“這和我不一樣。”

顧南譯:“哪不一樣了?”

桑未眠:“我臉沒這麽紅。”

顧南譯看她一眼,擡擡下巴:“那你去照照鏡子。”

不用照鏡子。桑未眠從陶瓷杯的底面上就能看到自己臉上的那兩團紅雲,她沒了聲響。

“我畫的好不好。”他落筆之間白襯衫下的鯨魚紋身露出來,淺淺地看著她。

他明明說的是畫的好不好。

但聽上去卻像是“你喜不喜歡我”。

這兩句話天南海北都扯不到一塊,但桑未眠卻莫名其妙地聯想到了一塊。

她含糊地說了一句“還行。”

說完後她想推著輪椅要走。

他卻一把伸手抓住她的椅背。

滑輪在地上微微晃動了一圈後,準確無誤地來到他的身邊。

他還坐在那兒,一只手搭住她椅背的一邊,一只手握住她椅子的扶手,彎下腰來,盯著她:“你跑什麽?

這樣的動作讓他們兩個人的距離很近,桑未眠可以看到他的唇就在她的眼底,他高挺的鼻尖好像就在她隨意可以捕獲的那塊狩獵區間裏。

那種淡淡的紅茶味道,一絲一縷的入侵到她的大腦裏。

微微帶著珠光的唇就落在她眼前。

鼻尖和唇中間那道窄窄的人中—重逢後的這麽久都沒敢看過那裏一眼。

她從前把鼻尖放在那兒。

聽著他好聽的聲音充斥在那種天旋地轉的唇齒交換之際。

他會說——

“桑未眠,你是喜歡我的。”

他迎接著她那種熱烈。

又再度主動傾覆,阻止她的逃離。

“是喜歡我的。”

他從她真誠的身體裏感知到那一切。

“是不是?”

……

桑未眠在那兒,緊張地呼吸都不敢。

顧南譯見她遲遲未有動靜,身子直起來,拖長聲音喊她:“桑未眠——”

桑未眠這才反應過來“嗯……”

“你幹什麽呢一天天的心不在焉的。”

“跟你說話也聽不見。”

“你有心事啊。”

桑未眠:“沒……”

她心虛,胡亂扯著話題,“我……我餓了。”

顧南譯微微皺眉:“這就餓了?二十多歲了你不長身體了吧也。都跟你說讓你早飯多吃點了。”

他放開她的椅子,騰出一點空間:“行吧,那我收拾收拾,做飯去。骨頭湯你喝不喝?”

桑未眠捕捉到了他要去做飯。

桑未眠:“骨頭湯很麻煩的。”

顧南譯:“早就燉下去了。”

桑未眠:“我沒有傷到骨頭。”

顧南譯:“也補腦子的。”

桑未眠:……

他說完之後就要起身去樓下廚房了,走之前還不忘叮囑桑未眠:“桌面收拾幹凈啊。”

桌面其實沒有什麽要收拾的。

無非就是幾個盤子幾支筆。

桑未眠把陶瓷筆碼得整整齊齊的,餘光又看見了顧南譯給她畫的那個肖像。

長發披肩,眉眼窄窄的,唇線繃直,一言不發,但是臉頰兩旁那團很有反差的可愛。

她隨手就把自己畫的那個他的盤子也放在邊上。

兩個盤子上的動漫人物並排而站。

還有一個毛球的碗。

桑未眠也把它放在邊上。

整整齊齊的。

——

中午就是喝骨頭湯。

骨頭湯燉得很透,骨頭上的肉質很軟糯,桑未眠一啃就掉下來了。

顧南譯在那兒動作仔細給她夾著肉倒著湯。

桑未眠以為他只會做一些簡單的東西,卻沒想到他還會煲湯。

那湯做的味道鹹淡適可,味道鮮美。

桑未眠:“你什麽時候學會煲湯的。”

“糾正一下。”他眉眼都沒擡地說,“不是學會,是一直都會。”

他說完又看一眼桑未眠:“怎麽,覺得我衣來伸手飯來張口?”

桑未眠沒說話。

“看人不能只看表面。”他在那兒不知道在為誰發聲。

桑未眠雖然一直沒說話,但碗裏的湯已經半碗見底了。

“好喝嗎?”他問她。

“嗯。”

是好喝的。

她這會老老實實地點頭,睫毛微微顫了顫,擡起頭來看向顧南譯:“顧南譯,你還挺會照顧人的。”

這話說的他舒服。

他隨手拿過她面前的空碗,給她又加了半碗:“你要從前願意住我那兒去,我也這麽照顧你。”

這話說起來就有點暧昧了。

像是對於兩個人關系越界的無形試探。

桑未眠覺得他今天不大對勁。

這會,她覺得自己是鎮定和冷靜的,於是擡起頭來,清清冷冷叫他一聲:“顧南譯。”

她這一聲不知道在提醒誰。

他不語,掀開眼皮,瞧她,對她的提點大約是很不爽。

她弱下聲來:“三哥”

或者顧南譯就是有這樣的本事。

他偶爾也能拿捏桑未眠。

桑未眠偶爾也怵他。

不知道為什麽,桑未眠能感覺到他並不想提他們現在的關系。

好像這場瞞著所有人的說走就走,只想要有他們兩個的參與。

至於桑家、顧家、晏家、甚至王家、沈家。

那就讓他們都留在昌京吧。

這兒,只有他們兩個。

只有晨起時他推著她出去湖邊透氣,日落時他在陽臺搭一個夜間影院。

顧南譯從別墅的樓頂翻出來許多老舊的DVD。

這個別墅是他十八歲成年的時候他如今掌權顧家的那個舅舅作為成年禮物送給他的。

他那段時間愛搜集許多懷舊的東西,儲藏室裏放了許多的錄像帶。

有幾個包裝完好的DVD都還沒有打開。

他抱了那一堆東西讓桑未眠自己去挑喜歡看的片子。

桑未眠拆了幾個盒子後拆出來不下三五封情書,她努努嘴,問顧南譯。

顧南譯顯然也是第一次知道:“我不知道啊,或許誰夾在裏面送給我了?”

他連皮都沒有拆開。

桑未眠:“你真辜負人家。”

顧南譯顯然不能接受這個鍋,被她氣笑了:“那怎麽辦,那我每個都談一遍,那完蛋了,我哪裏談得過來?”

桑未眠不說話。

顧南譯瞧了她一眼,頓了頓,又說到:“別說我桑未眠,你讀書那會難道沒有收到情書?”

“沒有。”桑未眠搖搖頭,“沒人給我寫情書。”

“啊——”他拖長嗓音,“那你早說。”

“早說什麽?”桑未眠手還拿著一張DVD,直起身子來問他。

顧南譯:“你早說,我從前就給你寫了,每天給你寫一封,怎麽樣?”

桑未眠神色微微變化,倔強地說:“不……不怎麽樣。”

“你寫的情書一定很爛。”桑未眠又補充一句,“無非就是你自己誇你自己多帥,對方要是不接受你就是她沒有眼力見之類的話。”

“說的你好像收到過似的。”顧南譯看電影前給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兌了冰塊,“別瞧不起人啊桑未眠。”

顧南譯:“我以前在國外讀書的多少男生都找我代寫情書呢。”

桑未眠:“為什麽?”

顧南譯:“還能為什麽,我寫的好唄。”

桑未眠:“那你肯定不白給,你都怎麽收費。”

“收費?”他輕嗤,“有價無市好嘛。”

桑未眠:“那就是一張都沒有賣出去過。”

顧南譯見她拆穿,伸手把自己的手貼在她後脖子那兒。

他的手因為握著剛剛兌冰的威士忌而變得異常冰,貼在桑未眠的後脖頸那兒,她被冰得縮著腦袋。

桑未眠擋住他:“你幹嘛顧南譯。”

顧南譯:“你還拆不拆臺了?”

她腿不好走不了,這會兒任由他“宰割”,她試圖去抓他的手。

他卻輕巧地換了個面,靠近她後脖頸的另外一面,依舊在那兒冰著她。

桑未眠只能求饒:“好了好了,我認輸。”

顧南譯:“說錯了。”

桑未眠:“錯了。”

顧南譯:“錯哪了?”

桑未眠:“錯在嘲諷當代文豪。”

她這話把他氣笑了,他把手放下來,落在她的輪椅上,笑著看著她,“桑未眠,真有你的。”

桑未眠下意識地摸了摸被他冰到的那邊,給他一個哀怨的眼神,算是把這筆賬記下來。

顧南譯:“挑好了麽看哪個。”

桑未眠:“這些片子上介紹都是外文,我根本看不懂。”

顧南譯:“那就隨便看吧。”

桑未眠看了看左手邊的,又看了看右手邊的,而後二選一挑了一個。

老舊的DVD機子還能放。

陽臺上有一塊升降屏幕。

上個世紀七十年代的黑白影片緩緩拉開帷幕。

伴隨一些歷史背景的歐洲國家的戰爭題材下的愛情文藝片從冗長的介紹中開始。

桑未眠坐在輪椅上安靜地開始看了起來。

夜裏風大,顧南譯給她拿了塊毯子,自己卻在那兒喝兌了冰的威士忌。

他今天穿了一件克萊因藍的綢緞襯衫,微敞的領口下露著盛滿夜光的鎖骨,手腕上的袖子被挽起來,只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那讓人沈湎的鯨落紋身依舊安靜地臥在他的手臂上。

他握威士忌杯的手在拉扯著她看電影時的註意力。

他的五官藏在朦朧的夜色裏,因為她夜裏的弱視而變得不太明朗。

但背靠椅子坐在她旁邊一眼不發的他,還是給她帶來了巨大的安全感。

在電影緩慢的對白中,她開始逐漸蔓延上一種困意。

陽臺上從湖面上吹來的風帶著島嶼山間的寒氣。

她打了個寒戰。

他卻意外敏感地捕捉到了,伸手順道似的把她的毯子裹得更嚴實了幾分,而後將自己的露營椅挪了一些過來,用自己的身軀給她擋著寒風。

那陣風被他擋住後,桑未眠就徹底躲在了那種安全的感覺裏。

她的眼皮越來越沈,耳邊電影的聲音越來越輕。

電影裏關於和平,關於人性,關於愛情的探討,都成了別人的故事。

她只覺得自己的眼皮,沈沈地想要找個地方依靠。

——

桑未眠後來毫無征兆地醒來了。

她迷迷糊糊地看到120分鐘的黑白電影還沒有放完。

餘光再看到的是那種混了夜色後變成一種濃郁的藍黑色。

那是顧南譯的肩頭。

她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茶幾邊上的威士忌酒杯已經見底了,底部的冰塊都在開始融化。

他抱著手,身體像是為了方便給她靠,更往她的方向傾倒了一些。

他眼皮微闔,大概也被這毫無意義的外文電影催生出困意。

安靜的陽臺裏只剩黑白電影一幀一幀地在播放。

桑未眠在那一刻,沒動自己的身體,就好像假裝自己從未醒過來一樣。

夜裏燈火跳躍。

她的目光隨意掠過眼前,卻在茶幾上放著一張卡片。

在不明朗的夜光裏,在她時而模糊的視線裏,在真真假假還沒有來得及分辨的夢醒時分,她看到卡片上是他的字跡:

你從不知道我追趕過春天那輛你離開的列車

就像你從不知道我在春天種過一粒種子

從不知道我在春天裏寫下許多篇日記

從不知道——

我在每一個不管是不是春天的季節裏

深深地思念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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