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春日未眠(首發晉江)

關燈
春日未眠(首發晉江)

桑未眠覺得他這聲關門是無聲的控訴。

甚至還有一點防她是個“女色狼”的意思。

她不過就是提醒他, 他們的交往要註意尺度。

他關上門後,房裏的動靜就聽不到了,桑未眠專心逗著小貓玩。

貓糧適口性很好, 它吃飽了跑累了, 蹲在他那個大落地窗前曬太陽。

它毛發暫時被剔的稀稀拉拉的,但醫生說用不了多久它就會長出來的。

等它毛發長長了,它應該是只絕美的小貓咪。

桑未眠無所事事地在他那個沙發上小坐了一下。

那小貓玩累了後竟然主動蹭到桑未眠身邊來, 在她靠在沙發上的手邊找了個位置, 盤成一個困倦的球。

那洗出來的毛絨絨的大尾巴擋住臉,一點都不像是在外面風餐露宿流浪的小貓咪。

他的沙發比她那個老破小裏的軟和些, 桑未眠看了看他全屋的家具,在那兒教育著瞇著眼打算睡覺的小貓咪:“家具不能抓, 不然那個臭脾氣的人,會把你趕出去的。”

“被他收養應該是餓不著了, 但我不保證你不會挨揍。”

桑未眠靠在那兒, 自顧自地和一只貓說話:“你好自為之吧往後。”

……

身後傳來開門的聲音,而後拖鞋的腳步聲從臥室的地板傳到客廳的大理石上。

桑未眠循聲看去。

他像是極力否認他有什麽“暧昧”的想法, 長袖長褲穿的整整齊齊的。

不過他家居服一身柔白,看著人溫和了很多。

他走到開放式廚房, 在那兒接了兩杯水, 走到沙發邊上,一杯放在茶幾上給她。

桑未眠說謝謝。

他像是也洗過頭了,額間碎發掉落, 坐在桑未眠對面,手裏拿著另一個杯子。

大概是一早上都沒喝水, 他剛靠到沙發邊上就有些著急。

杯子傾斜過四十五度,他仰著頭, 喉結隨著純凈水入口的動作在那兒滑動著。

他喝水的時候眼瞼向下,桑未眠能看到他根根分明的睫毛。

他眼瞼顫了顫,似是要擡眼。

桑未眠趕緊移開眼神,落在自己面前的那杯水上。

她握著水杯靠近嘴邊,抿了一口。

水裏有淡淡的檸檬味,她猜他可能泡了檸檬。

果味的芳香讓她安逸。

他整個屋子都很幹凈,很明亮,連沙發都和他的家居服一樣是偏暖光的柔光白色調的。

這讓她想起他在臨城常居的那個酒店。

唯有不同的是臨城度假酒店的外面是遮天蔽日的樹木,是江南四五月永遠停不下的雨和除不盡的霧氣,那似乎象征了他們那從不敢示人的關系,是驛站,是人生偶爾的停留。

而這兒,卻是一如開闊的頂奢城景,是常年不下雨帶來的朗朗晴天,是光明的前景,是長遠的打算和未來的定居之地。

過去的桑未眠從來不敢想象自己會出現在這裏。

……

“它多久洗一次澡?”

顧南譯的出聲打破了桑未眠的沈思。

桑未眠看了看手邊的小貓:“哦,寵物店的人說不用太勤快,一個月一兩次就行,他們還送了年卡。”

桑未眠想到這兒,把卡拿出來放在茶幾上。

他點點頭,而後擡起手腕,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都過了午飯點了。

“吃東西嗎?”他提問。

他倆折騰了半天還沒吃午飯。

桑未眠反應了一下,忙說:“哦好,我請客。”

她總覺得顧南譯是因為她的緣故才收養小貓咪的,這頓飯得她來請。

顧南譯:“過了飯點了,都打烊了。在家吃吧。”

他起身之際問她:“西紅柿筍絲面,可以吧?”

桑未眠一楞。

是他下廚的意思。

她點頭:“可以。”

開放式廚房是黑白色系的西式風格。

他站在廚房邊上,從冰箱裏把配料拿出來。

可能是他才回來,桑未眠發現他的冰箱裏東西不多,大約就能湊出兩碗面來。

桑未眠不好意思讓他做,於是在那兒說到:“要不我來吧。”

他在料理臺邊上洗著西紅柿,頭也沒有擡:“行了吧桑未眠,就你那廚藝。”

桑未眠的話被他噎回去。

顧南譯高中被送出去國外讀書了,他嘴巴叼,吃不慣外面的中餐館子,自己學著做了飯。

他做飯挺好的。

從前他們也一起做過飯。

顧南譯那個時候只是問她,會不會煮東西。

桑未眠點頭,進了廚房。

但她的生活技能是在周叔叔發生意外後才靠自己學的。

東西是能做的,但是遠遠達不到滿足顧南譯這刁鉆口味的地步。

顧南譯那個時候嘗了幾口,嫌棄得不行。

他轉頭就自己進了廚房。

那時正是如同現在一般的暮春,人們為了保留住春筍的鮮味,將其曝曬在陽光下,脫水後制成筍幹封存。

桑未眠不怎麽愛吃葷腥。

他也是這樣擡擡下巴地用僅有的那點耐心問她:“西紅柿筍幹面,行不行?”

臨城的筍幹特別鮮美。

遇水之後,原先幹癟的筍絲一時間就舒展開來,那被太陽濃縮在一方天地中關於春天的記憶蔓延到水裏,於是那滿碗的湯水中都蕩漾著春天的鮮氣。

黃紅色的西紅柿被熬成濃密的湯汁,酸中帶幾乎不可查覺的一點點甜味放大了那種溫柔。

桑未眠只能和從前一樣在桌子上上等著。

其實和他過去在一起的兩年多的時間裏,他下廚的次數屈指可數。

因為他們大多的相處都在酒店。

完善的客房服務不需要他們透露太多關於生活的習慣。

那次唯一的意外,是在他外婆家的那個小洋房。

那天他們本來要去度假酒店的,但很不幸地是中途下了大雨。

顧南譯說他外婆小洋樓裏沒人住,暫住一晚上也沒有關系。

偌大的洋房本來只有他們兩個人的。

碰巧遇到他外婆突然回來老房子裏找老物件。

三人相遇,桑未眠不知如何自處。

但他外婆卻很和藹,雖然頭發花白,但穿了一身靛藍色水墨旗袍,見到桑未眠,會叫她囡囡。

桑未眠那個時候對顧家和顧南譯是了解不多的。

她跟他去過一晚上低消比得上她一個學期生活費的酒局。

隱約聽說那動輒幾千上萬的高奢度假酒店的老板是他舅舅。

也知道南邊最大的絲綢生意姓顧。

還從王戀的口中知道他未來很有可能是她的姐夫。

是他們這個不用思考和生活就有花不完的錢的“圈子”裏的人。

她以為她這樣貿然的出現,會得到老人家的嗤之以鼻。最多秉著她的家教給她一些表面禮貌。

但外婆卻真心誠意地讓人把最好的房間收拾給她住。

桑未眠有些推辭,她本就是跟顧南譯來的。

如果不是這一場雨,他們也會去山間酒店的。

他們發生過關系後,所有的相處都是那樣的。

外婆卻悄悄說,女孩子是要有自己房間的。

他要是想進來呀,得敲門,得禮貌地問你。

桑未眠想到那一室八張床的工廠宿舍,抿著唇看著老太太讓人給她鋪好的柔軟的床單。

老太太像是能看穿她一樣,只是說:

如果暫時沒有自己的房間,也不要緊。

女孩子不管在什麽時候,都是可以拒絕別人的。

這和所有的一切都沒有關系。

女孩子就是最寶貝的。

……

那晚上的床很柔軟。

老洋房抵禦山間風雨。

桑未眠那一覺睡得很踏實。

第二天她都醒晚了。

醒來的時候外頭春光大好。

她打開窗簾聽到樓下有動靜,站在窗戶邊上往下看去。

外婆已經起來了。

她換了一件煙灰色水墨旗袍,在那兒搖著個團扇,指揮著顧南譯在那兒曬著筍幹。

筍幹要鋪平,要翻面。

顧南譯似乎對這種瑣碎的事情沒什麽耐心。

他活照做,但嘴上念叨著:

“您曬這麽多筍幹幹什麽呀,您年紀大了牙口又不好,這玩意不曬個三五天的,能成形?”

他外婆在那兒說他:

茶葉生意是白做的?這麽多工序你都跟下來了還是不知道慢工出細活的道理?

顧南譯說,一碼歸一碼。

茶葉多少錢一斤?筍幹多少錢一斤?

他外婆拿團扇打他,說春天的筍幹無價!

桑未眠覺得自己在別人家睡到這麽晚很不好意思。

她連忙梳洗完畢要去幫忙,人才走到院子裏卻被老人家攔下。

她說,女孩子是玉做的,得養著,得供著。

勞累的事讓男人做去。

外婆又說說廚房裏備了錫蘭奶茶,讓她拿出來太陽底下吃早飯。

桑未眠在那兒不知所措。

顧南譯朝她擡擡下巴:“先吃飯,吃完來幫忙也不遲。”

桑未眠這才點頭進去。

外婆埋怨顧南譯讓女孩子勞動。

顧南譯一臉冤枉:“外婆,我不這樣說,她飯都吃不安心。”

外婆掄回團扇,在那兒趕著柳絮,眼神還沒從他身上挪走,頭到腳打量他一番:“也不知道人這麽漂亮一姑娘看上你什麽了。”

他不樂意:“我不也挺帥嘛。”

外婆又掄起團扇趕他:“幹活去。”

“您說話歸說話,老動手是怎麽回事。”

……

桑未眠出來的時候,外婆去花園裏澆花了。

老阿姨幫她把早飯都端到樹下,桑未眠有些受寵若驚,坐在陽光底下吃的戰戰兢兢的。

顧南譯還在忙手裏的活。

桑未眠說到:“我馬上來幫忙。”

顧南譯:“不了,你慢慢吃,我好了。”

他的確是好了,撣撣手過來。

他低頭看了一圈她吃的早飯,問她:“就吃這麽點?”

桑未眠點點頭:“我不是很餓。”

他隨手拿過她那杯喝了一半的奶茶,喝了一口,然後嘖嘴。

“這麽好喝的東西不給我喝,真是個偏心的老太太。”

桑未眠這會很老實地把那一杯他喝了一口的遞給他,意思是給讓給他喝。

顧南譯半個身子坐在她那張長桌上,見她那樣,原先抱著的手伸出來,輕輕地扯了扯她的臉:“逗你玩的,真跟你搶啊?”

他手已經伸回,但隨著他動作蔓延而來的陽光的氣息這會才到她的鼻尖,那點混了紅茶味道的香醇厚,她不由得想起剛剛外婆說他做茶葉生意,於是擡頭問他:

“三哥,你制茶嘛?”

他倒是沒想到她會這麽問。

外婆把這份祖業就給他,一是給他傍身,二是為了磨他的性子。

倒不是瞞她。

只是那茶葉從采摘青葉到烘焙成成形,中間還有些七七八八的程序,惱人的很,他吃過這種枯坐一夜的苦,沒覺得那是什麽有趣的事,就沒和她提。

“你對茶葉感興趣?”

桑未眠點點頭。

原來他身上那點醇厚的味道是茶香。

“那太好了。”他伸伸懶腰,“可終於有人能陪我熬夜了。”

……

那晚外婆離開後,顧南譯就用那新鮮的筍幹給她燒了份粉絲面。

他的面裏帶著滿滿的圈套。

他人坐在她身邊,盯著她:“吃吧,吃飽點啊桑未眠。”

桑未眠不知道他安的是什麽心。

但那個時候的她接受是大於反抗的。

當晚她吃完後,顧南譯就開車帶她去了山間的茶場。

高山上孤燈懸掛。

茶廠裏面師父不多。

攤陰鋪蓋攤得滿地都是。

雕萎的差不多的綠葉被從到一個類似轉盤一樣的機器上,顧南譯說這一道工序叫做揉.撚,目的是為了破壞茶葉內部的結構,原先綠色的葉子在這一步的加工上會慢慢呈現變成紅色。

揉撚好的茶葉放在篾墊上發酵,這是最關鍵的一步了。原先人們在電火缺乏的年代裏主要靠的是陽光,現在多用機器模擬這樣的場景。

發酵和幹燥這兩道程序最是馬虎不得,最後出來的茶葉是什麽顏色,在市場上最後能定到什麽樣的價格,基本上都是這兩道說了算的。

拋去白日裏的采摘時間,夜間是最好的茶葉發酵和幹燥的時候。

但這兩道程序得有人看著。

顧南譯雖然不用直接負責真的上手,但得陪著那些個師父熬著夜,盯著品質,否則一個打盹,費了一鍋好東西,那就是糟蹋天物了。

他到這裏後沒停下來過,不是一道工序一道工序地檢查品質,就是去後面聽著負責人給他匯報著一周的流水進出。

桑未眠才知道,原來她不見他的那些個夜裏,他有大多的時光是在這裏度過的。

那和她原先的認識的以為他就是浸染在紙醉金迷場裏的輕浮公子存在不少的反差。

她沒法想象在賽場上百裏加速都要爭第一的顧南譯會有等著一壺茶從無到有誕生的耐性。

或許他和自己一樣,都有自己的表面。

也有自己的內裏。

那天晚上,桑未眠在充滿茶香的山野裏過了一夜。

他最後還是沒舍得讓她跟著熬夜,把她安置在後面的休息室裏。

她蓋著毯子,只聞到外面傳過來的茶葉發酵的味道。

整個空氣裏,都充滿那種讓人安心的清香。

她其實對四季變更沒有什麽太大的感知的。

只是尤其喜歡這一年的春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