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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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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0 章

兩年前,江芷若的年紀就已活超前世了,這十年間,她拿著江夢鯉給的大周堪輿圖,天南地北走走停停,看山看水,大周廣袤的疆土,她用腳丈量了十之五六,沿途也幫助了不少當地的百姓。

家裏原給她備了一支隊伍,一路保護她的安全,其中除了五、六十名可以一敵十的勇士,還有郎中、廚子、仆婦等照料她日常起居的,加起來通共有一百來人。

如今天下太平,武偃文修,一路上也沒遇見過歹人,她北上縱馬千裏雪原,南下行舟水港小橋,既玩樂,也增長了許多見聞,好不逍遙快活。

有一年她去到碣石山觀海,看洪波湧起,星漢燦爛,大海吞吐日月的壯麗景象令她感慨不已。

人生於天地間,在滔滔流逝的歲月長河中,如蜉蝣,如粟米,實在太過渺小。

而她有幸重活一世,快意恩仇,如今一家安樂,父母兄弟更都對她疼愛有加,也不因她是女兒身而以世俗禮法拘她自由,任她行走天下,揮灑千金。

有錢有閑,無拘無束,世間女子能似她這樣的再尋不出第二個來,而她自己飽食終日,無所用心,實在感到愧疚。

江芷若決心做些什麽,她們這一路走來,也有不少扶貧濟弱的事跡,但並沒有一個辦事的提綱,作為實在有限。

大周自李照登基以來,政通人和,可是李熹那一朝虧空太多了,皇帝、太後帶頭賣官鬻爵,官員剝削百姓,國家積貧已久,這些年來雖輕徭薄賦,但老百姓的日子也算不上富足。

李照雖有王道之心,一時間也不是各方面都照顧得到,他頭些年的重心是放在整頓吏治並削弱地方權力這兩大問題上。

國家百廢待興,倒有許多地方可以讓江芷若施展拳腳,只是千頭萬緒,一時也想不出該從何處入手。

這日江芷若隨行的郎中,一位名叫賀千秋的,又為江芷若配出了一副新藥,這給江芷若提供思路。

於是她重金聘請多位醫者,大量采購藥材,沿路免費為百姓治病送藥。

如此行醫數年,江芷若一眾名聲籍甚,人們不知她的名姓,竟給她起了個名號,叫保生娘娘。

甚至有得過她們一行救濟的百姓,私下將保生娘娘的名號寫了紅字牌,旦夕上香。凡她們所到之處,民眾無不夾道相迎。

民眾的熱情令江芷若大為感動,但她認為自己所做的仍是極有限的,雲游行醫,百姓得不到固定的援助,而且她花費的是她爹爹的銀子,辛苦出力的又是郎中和仆人們,功勞卻都歸到她這,如此心下越發慚愧起來。

所謂大名之下,難以久居,江芷若對“保生娘娘”這一名號也是感到很懼怕的,她想避一避,又不願停止善舉。

正在進退兩難間,朝廷出手了,命各州縣官府開設一治病場所,名曰惠民院,由朝廷選拔派駐醫官,以此解決貧民就醫難的問題。

皇帝詔曰:“朕思百姓病苦,民多非命,是以廣集良醫,遠采名藥,欲以救護兆民。民有病者,赴所在惠民院就診。”

江芷若於是贈送郎中們盤纏,讓他們前往長安去參加朝廷舉辦的醫官考試,好各回家鄉的惠民院效力去。

眾郎中歡喜奔前程,只有賀千秋不去,多年來江芷若的身體都是他在調理的,江芷若早些時候就洞悉賀千秋是李照的人,但他醫術精湛,且擅長外科,薛巧雲的畸形,就是他幫忙醫治的,這是一份大情,因此,她們也就裝作不知道他平日裏的小動作。

此時又恰好收到成都的來信,蕭婉給她添了個小侄女了,這是蕭婉和彘奴的第四個孩子,於是江芷若備了禮物,前往成都探親去,又盤桓了數月之久。

這日聽說西域諸國來朝,遣使獻方物,大周在李熹的時候和西域諸國一度斷絕交往,如今又恢覆了,西北邊境甚太平。

正是靜極思動,西北之地,江芷若還未曾踏足過,於是動身,去看大漠孤煙和長河落日。

西北氣候幹燥,但瓜果極多極美,一年四季不絕於市,江芷若和薛巧雲常常到市集上去偷摸吃瓜果,這是為何?

瓜果畢竟寒涼,賀千秋不許江芷若多食,就連薛巧雲那麽小心的人,也覺得這位賀先生管得太嚴苛了,江大小姐如今快活恣意得很,但對醫者她是極尊重的,又想大飽口福,就只能陽奉陰違了。

兩個人正在路邊吃瓜,薛巧雲不知道說了什麽趣聞,惹得江芷若哈哈笑了。

集市那頭,有一個人默默在註視著,他在回想,許多年前,他也曾見她這般開懷笑過的,那是在大相國寺的夜市上,當時的他就在心裏暗自許願,他要讓她永遠快樂才好,可惜他給搞砸了。

好在在這些沒有他的日子裏,她和賀千秋書信裏描述的一樣,果然過得不錯。

這十年裏,飛鴿傳書雪花似的送到長安,詳細到她每日三餐吃了些什麽,還有她說過的每一句話。

漫長的歲月,空寂的皇城,孤獨的他,他身體一日比一日糟糕,每每只有靠著這些信件,才能強打起精神。

李照沒有想要打擾她,他知自己大限將至,只是過來看她一眼。

原準備悄悄來,悄悄走的,但江芷若身邊的護衛很警惕,還是將她驚動了。

她還是那麽美麗,鮮活芬芳,而他行將就木,不過三十多許人,卻衰老得可怕,就她當下錯愕的表情,他知道是自己的模樣把她嚇著了。

江芷若是不想李照好過,可也沒想將他傷害成這副模樣。

這個男人的頭發都花白了,身體也消瘦得可怕,風獵獵吹拂著他的衣袖,越顯得他的衣衫空落落的,好在他的脊背還是筆挺的,就像一根堅勁的竹子。

“我來送你。”李照平靜說到,他整個人愈發厚重內斂了。

聰慧如江芷若,第一時間就猜到李照是誤會了,她曾饒有興致和薛巧雲閑聊過,說大周人出關去往西域諸國的,最遠曾有人到達一個叫“西海”的地方,多半是這引發誤會。

江芷若沒要出關,她原打算在邊境逛一圈,然後就要回長安探望家人的,江澈如今在朝為官,身居要職,一家子都在長安定居。

這十年間,江芷若沒有再回過長安,江夢鯉倒是有帶著林氏來地方上看過她幾回,但他們也上年紀了,該在家含飴弄孫,樂享天年為是,不好再奔波了。

江芷若並不向李照解釋,她此時方寸大亂,李照今年是三十又三,正當壯年,可他周身卻是垂暮離索的氣息,這叫她見了豈有不難受的,江芷若觸目悲感,終落荒而逃了。

李照只當她還是不願意見到自己,他本也不是來強求她原諒什麽的,見她平安快樂,他心裏已經很安慰了,他就要死了,他對她的那些難以抑制的愛意,想來不會再成她生命的詛咒。

聽聞她有出關的意向,這一趟過來,他給她配備了支護衛,若出關去,再有這批人暗中保護著,他也沒什麽不放心的了。

李照眺望遠處,滿天晚霞璀璨絢爛,這夕陽晚照也在昭示著他的命運,李照知道,他的生命也即將如前世一般,終結在三十三歲這一年了。

他原先一直不明白,父皇當年為什麽要留一封傳位詔書給他,他不比李熹,為嫡為長,更無外戚助力,若不是李熹暴斃,國家危亡,那封詔書根本派不上用場。

後來了終法師告訴他,原來曾有道人預言他和李熹都有帝王之命,卻又都有短命之相,李熹更兇險,當在他二十六歲這年,多兇少吉,而小兒子三十三歲也是遇厄之年,兇處藏吉,若能制化,福壽康寧,也將是黎民之幸。

仁宗知曉小兒子的秉性,他生母王美人的死已然埋下了禍根,仁宗怕小兒子日後背負亂臣賊子的名聲,怕史書記載他謀反登位,所以才有了那封詔書。洛陽西山寺的興建不獨為王美人,也是為小兒子李照祈福的。

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李照此時真慶幸,江芷若沒有願意舍一個兒子給他,不然年幼的孩兒,龐大的帝國,胸中僅存的這一口氣,叫他如何咽得下去,比起他父皇,他倒是少了一份牽掛和擔憂。

孫淩月生的皇子李彊和前世的不是同一個人,前世的有殘疾,性情怯懦,而這一世的健全卻暴躁。

自昔年他一夜白發,他就知自己躲不過宿命,來西北見她前,他已做好了安排,將國家軍政托給了李仁和石逢春,有這兩位顧命大臣在,李彊若能輔佐,則輔之,實在不堪用,宗親子弟中,擇優而立。

這十年裏他爭分奪秒,強幹弱枝,治理腐敗,對天地祖宗,對黎民百姓,他問心無愧了,可他又時時痛苦茫然。

“你說人活著為什麽?”

皇帝突然發問,曹承恩也不知該如何回答。

……

自黃昏見了李照,江芷若就惴惴難安,她留心著賀千秋的動向,知道他出門了,可是已經過去兩三個時辰了,還不見他回來,江芷若心底生出不詳的預感。

終於,住處的大門被敲響了,來的卻是曹承恩。

曹承恩是違背李照的意思來找江芷若的,他這一輩子頭回這麽膽大包天,現在就是有刀架著他脖子不許他來,他也是不會聽的,曹承恩一定要帶江芷若去見李照。

江芷若趕過去的時候,李照已經徹底陷入昏迷中了,賀千秋說皇帝心脈枯竭,已回天無術,性命就在早晚了,皇帝若在外賓天,處理不好又是一場禍事,如今盡力用藥吊著,要趕緊送回長安去。

江芷若一起上了馬車,她人是麻的,“你就是故意的,為叫我餘生不安。”

面對她的責難,這個男人沒有任何回應,他大概是聽不見的了。

星夜兼程,江芷若一路摟著李照,不覺朦朧睡去,夢中至一秘境,四周是浩瀚無垠的燈海,忽有兩盞燈懸空,飄浮到了她眼前,其中一盞破損,燈油即將漏盡,火苗已極微弱了。

江芷若心上明白,她想把另一盞的燈油勻一些給它,但燈盞破損,徒勞無益。

正犯難,那邊又來了一人,江芷若定睛一看,正是她少小時遇見過的那個老道士,知道這是救星來了,忙頂禮道:“老師父,求救性命。”

“那是個苦命人,只要有一口氣在,就得像老牛一樣受累,不死不休,聽有邊報,他要頭痛,見有饑荒,他要憂愁。他父母棄世早,本就孤苦,妻子又不要他了,就是他自己也覺得活著無趣,早死早超生倒好。”

老道士說罷,那盞燈就要熄滅了,江芷若心急,竟徒手去取燈芯,放入了她自己的那一盞中。

那一莖燈芯瞬間又燃了起來,燭光閃耀,比別的燈都亮。

老道士嘆道:“一盞燈,兩莖燈芯,極是費油,焉得長久?”

江芷若沈吟片刻,道:“小女子的性命也是寶貴的,但小女子無所能為,若能以命換命,不如留他在,為黎民蒼生開一太平盛世。”

說著就要將自己的那一莖剔去,只是那兩莖燈芯突然自己纏繞在了一起,合二為一了,燈裏的油也多了好些出來。

“一念大慈悲,可添四紀壽元,你夫妻二人的性命從此就連理同根了,善女子昔日有贈傘之惠,到時貧道親自來接你們。”

江芷若又要頂禮感謝,不防腳下絆了一下,猛然睜眼醒來,知是自己做了一夢,再看李照,肉眼可見他臉色紅潤了起來,呼吸也舒緩有力了。

江芷若嘆了句“冤家”,又把臉挨擦著他的臉,輕聲道:“那是你自己的擔子,你自己扛,別撂給別人,我陪著你。”

由是李照漸漸清醒,等回到長安,人已能下地行走了。

江芷若和他聲明:“我得先回家拜見父母,三日後你再來接我。”

李照愕然,不見喜色,眉眼倒有些躊躇之意。

江芷若領會得到他的心思,李照竟是沒想過要她一起回宮的,江芷若自己鬧了個沒好意思,羞惱地瞪了他一眼,下車跑了。

回家與家人歡聚,自是樂事,但她心中記掛著李照,也不知道他身體有沒有更好一些。

不想到了第三日,李照一早就來了。

江澈道:“陛下來接你了。”

江澈原本瞧李照哪都不順眼,如今卻是李照最忠誠的擁躉,也是叫江芷若大奇。

李照在這個家裏,似乎比她還熟稔,這些年她不在,李照想她想得厲害了,就到她娘家來逛逛,很多時候石逢春也在,他和一家人吃飯,再和江澈繼續商討治國之策。

江芷若聽見李照喊“岳父岳母”,單從江夢鯉和林氏的反應來看,可知李照一直都這麽稱呼他們的,李照似乎是怕江芷若要生氣,喊了又偷偷觀察她,江芷若沒說什麽,只是臉紅了。

可等回到了宮裏,情況又和江芷若想的不一樣,關雎宮修繕過了,典雅但不奢華,這男人把她撇在這就走了,他要去赴經筵日講。

夜裏也不來陪她,隔天也只是過來一起吃了個午飯。

在江芷若確定,李照是有意在躲她的時候,她生氣了,於是這夜主動前往未央宮去。

江芷若不讓曹承恩通報,她悄悄進去了,那狗東西正在洗澡,江芷若讓侍候的人都退下去,她自己在他的寢宮裏四處看。

“娘娘,陛下這些年都是一個人安置的。”曹承恩悄悄說了這話才退下。

江芷若心道:算他識相,也量他不敢。又不免點頭嘆息,她隨手打開衣櫃,看見裏邊居然還有她往年穿過的舊衣,其中最令江芷若醒目的,是一件白紗長衫,這是她初夜時穿過的。

外邊的動靜李照有聽見了一些,早知道她來了,此時見那女人又換上了那件白紗長衫,進來浴室,像魅惑人心的妖精,步入水池,推水而來了。

李照不為所動,只是平靜地看著她,他這樣子,江芷若真是惱了,用手拍打起水花,轉身要走,李照忙一把拉住她,給她脫去濕透的白紗長衫,親自給她洗澡。

真的只是洗澡,他的動作裏,一點旖旎心思也沒有,但卻是極細致的。

洗好了,李照又給她穿上他自己的褻衣,他裸著上身,只穿了褻褲,抱她去床上睡,他身體再虛弱,抱她還是輕輕松松的。

將她放到了床上,江芷若突然露出一個嫌棄不喜的表情來。

李照會心,嘴角悄悄帶了抹笑意,解釋道:“沒有別的女子睡過。”兩世都沒有,只有你。

他二人如今心照神交,只需一眼,便知對方所想。

江芷若覺得枕頭下有點硌,把手伸去一摸,掏出了點翠鴛鴦金帶鉤。

“前世你把它給誰了?”江芷若醋意不小。

李照面上不顯露,心裏很是快活,以前居然沒發現她還是只醋壇子。

“沒給過誰。”

這點翠鴛鴦金帶鉤的歸宿,大概是陪他葬在了鐘陵,而他身上,還蓋著她的引魂幡,只是她並不是死在通谷,那引魂幡上自然是沒有她。

兩人規規矩矩躺著,李照甚至都不抱她,兩人隔著一條寬寬的間隙,雖然多年沒有親熱過了,但江芷若更不習慣李照的冷淡,這個男人以前就沒有一刻不貪她。

江芷若主動湊了過去,將身偎貼著他,李照還是不動,若不是有察覺到他偷偷在嗅她的氣味聞,江芷若都要懷疑李照是不是變心了。

女人的身體可以是一味補藥,那件事幹得妙,其益處雖人參附子亦難與之爭功,前世那媚香樓裏多有異人,甚至有教過江芷若道家采補術的。

她悟性極高,個中關竅,她肚裏很明白,只是以前的房事多是李照主導的,他要得太兇狠,她時時還想躲避差役,哪敢再招惹他,所以至今也沒施展過此絕技。

如今李照的身體虧損得厲害,江芷若因想用自己的身體去滋養他的氣血,而且分別這些年裏,她也不是沒想過李照。

江芷若輕聲道:“我想你。”

她說完臉不禁就紅了,越把臉埋入他胸膛去,那人卻久久無所反應,江芷若擡頭一看,李照竟已經睡著了,鼾息深沈,他這些年睡眠其實一直都不太好,今夜難得又能得她陪伴,她身上的氣味一下就讓他進入了夢鄉。

李照是睡著了,江芷若卻不免胡思亂想了起來,李照他怕不是不能人道了?

而第二天,李照居然為了躲她,連未央宮都不回了,江芷若氣無語了,細細琢磨,又想起一事來,她因先前做過那個夢,仙人既應許說夫妻同命,添壽四紀,她便不太把先前的毒誓放心上了,而李照想來還是耿耿於心。

她不知道如何跟李照說,兩人似乎又繞進死胡同了,不想宮裏又出了件大事,孫淩月暴斃了,是其母郭氏給她下的毒。

這事聽起來著實詭異荒誕,似經不起推敲的,能讓外人有諸多猜想,緣何她江芷若一回來,這位孫皇後就出事了?

江芷若不說什麽,也不問什麽,安安靜靜回關雎宮去了,她知道李照是不會做出殘忍不仁的事情的,她等著李照把事情處理好,他總會給她一個解釋的。

這一等就到好幾日後了,這期間已聞孫淩月將以廢人的身份下葬,皇長子李彊從皇室玉碟上除名,同孫家一門以謀大逆處極刑了。

李照不知如何開口,他不想讓江芷若聽見這種腌臜事,他如何向她描述他親眼所見的荒淫場景。

這十年間,他極少見孫淩月,而孫淩月也比前世更早熱衷於祈福做法事。天道無親,常與善人,老天保佑的是有德之人,而且過度的祭祀也是不合禮制的,但李照並不想為此去苛責孫淩月,他別的給不了她,她高興做什麽,不犯根本,都盡由她。

那天,李照來到長秋宮,想和孫淩月聊就藩的事,想聽聽她還有什麽需求,他會盡可能滿足的。

不想丁嬤嬤等一眾宮人見到皇帝,竟嚇得魂飛魄散,李照踹開裏屋門一看,滿屋的光頭都光著屁股,那些祈福做法事的尼姑原來都是男子假扮的。

孫淩月躺在那些人中央,身上不著寸縷,眼神迷離。這屋裏的人見他來了也不驚慌,空氣中彌漫著種糜爛的香味,桌上杯盤狼藉,能猜得出,喝的酒裏,焚的香裏,都用上了□□物。

但最令李照憤怒的,是看見了一個令他眼熟的人。這世的李彊和前世的一點不像,卻和最小的那個李焉長得像,狐貍一樣的眼睛,不像他,也不像孫淩月,李照覺得很輕佻,一向是不喜的,而這一個假尼姑竟也有一雙一樣的眼睛。

前世毒害他的那一杯酒,是孫淩月遞過來的,但李照從沒有懷疑過她,和石逢春聯手害他,於皇後、於孫家有何益?

原來……

這件事對李照沖擊太大了,惡心了好幾日。

他說:“李彊並非皇嗣,我和孫氏並未同房過。”

他說不出第二句話了,只是這一世沒有罷了,前世呢?可不止孫淩月,他自己都記不住有過多少,一回想起那日的場景,李照又想吐了,他多希望自己也是清白無暇的,像她一樣,只有過彼此,從沒有過別人。

李照自知汙穢,“你嫌我臟嗎?”

江芷若不回答,她抱住了他。

她是嫌他臟的,可她還是接受他了。

兩人相擁,江芷若雖回到他身邊多日了,朝夕能相見,可是只有這樣的水乳交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才足以撫慰這些年裏的相思之苦,這一刻,更多的不是身體上的舒服,而是心靈的慰藉,兩人同時喟嘆了一聲,她看見李照眼裏都含淚了。

春風一度後,江芷若趴在李照耳邊,悄聲說要如此如此,她是最易害羞的,臉又紅了,李照只是目光灼灼看她,不可置否,江芷若又羞又惱,取一條帕子蒙住李照的眼睛,接著跨坐在他身上了……

如此試了一夜,李照果然容光煥發起來,通體舒泰,精神倍加。

兩人起床梳洗,李照來了興致,要幫江芷若晨妝,她眉如遠山,不畫而翠,毋用他效勞,於是用指腹點取了口脂,給她塗唇。

江芷若卻突然委屈落淚。

李照心慌問:“怎麽了?”

“你可給別的女子畫過眉、點過唇嗎?”江芷若問。

“沒有,從來沒有。”

李照想起一樁往事,他前世曾經把蕭家服侍過她的婢女召進宮來,那婢女說的都是一些尋常閑事,偏他能聽得津津有味。

那婢女曾說過:“雁聲姑娘眉毛生得極好,我們小姐還取笑她說,日後成親了,閨房中可不少了畫眉之樂,雁聲姑娘聽了這話,卻很傷感。”

李照福至心靈,忙問江芷若:“是什麽時候?是在什麽時候,心裏開始有我的?”

江芷若含羞道:“合巹之日,一見傾心。”

他一直以為是他一廂情願,強求來的緣分,原來她心裏也早早有他。

兩人互訴衷腸,剛塗的口脂又給李照吃了,接著抱著她到床上去恩愛了……

李照撥開她汗津津的碎發,將自己的額頭抵著她的額頭,默默在心裏祈禱著,求天地祖宗保佑,可憐他們夫妻,賜給他們孩子吧。

……

建中十五年,皇後生子,天下大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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