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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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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1 章

曹承恩說她不日就是了,不日就是什麽呢?江芷若無不厭憎地想。

李照這一會正在召見禮部和宗□□的官員,不知道在商議何事,曹承恩進去通傳,李照倒也沒有讓江芷若等多時,那幾名官員很快就退出來了。

江芷若一進去,就給李照行跪拜禮了,她這時候若是願意好好看一眼李照,就會知道他的狀態是有多糟糕,那一雙眼睛裏都布滿了血絲,人像是被撲了一層灰,失去了他原本漂亮的光彩。

大周王朝的山河,前世裏李照親手拾掇了一遍的,雖是祖宗遺留的社稷,也是他馬掙力戰再得的江山,即便再世重生,今世大寶得來的極易,但他前世乾綱獨斷,長時間養就的帝王威嚴由內而外顯露,使得滿朝文武真不敢以二十多歲的青年天子來看他,懼怕李照,比昔日懼怕他父兄仁宗、順宗厲害得多了,在他面前都是戰戰兢兢的,李照也早習慣只有別人怕他的份,哪有他怕別人的。

可如今他面對這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女人,內心竟是無措的,又愛又怕,甚至是不太敢面對她的。

江芷若謝恩道:“陛下至公無私,除暴安良,妾感戴不盡。”

什麽叫至公無私?倘若說他要偏私,不也該是偏向她,這個女人的路數,李照是漸漸懂了,她這是一心一意在和他分你我,知道她那一張嘴再說不出什麽能聽的人話的,果不其然,下一句就在摘他的心肝了。

她說:“蒙陛下和皇後娘娘垂愛,留妾在宮中小住,妾得以仰觀天子宮闕,咫尺天顏,實乃三生有幸,只是妾離家多日,甚是思念父母,還求陛下放妾出宮,與家人團聚,敘樂天倫,陛下以孝治天下,妾知陛下沒有不應允的。”

李照頹喪的口氣裏帶著偏執,道:“起來說話!你少給我戴高帽子,你要離開我,去和蕭珩廝守,你做夢!”

他怎麽總能扯到蕭珩身上去,李照他這是要和蕭珩過不去了是嗎?

江芷若起身又道:“妾和蕭益州的公子真是清白的。”

李照醋意十足道:“是嗎?”蕭珩對你的心可算不得清白。

前世她化名為江雁聲,聽聞在蕭家可寄居了有七八年之久,而他這個做丈夫的前世和她相處的日子連一個月都沒有。

就他看過的遺留在蕭家的那些衣服和首飾,足以窺知蕭珩那些年裏可沒少向她獻殷勤,後來還千裏迢迢將她用過的東西都運到長安來,原方位擺置,這是在她死後還念念不忘。在看到她畫像時,又是怎麽痛哭失聲,不能自已的,當日場景,李照至今歷歷在目。

李照前世讓人奪取來了江雁聲生前用過的東西,雖賞賜了十倍之物與蕭珩,當時還是相當不好意思的,現在想想,蕭珩賊心可誅,覬覦皇帝的女人,砍一百次頭都不冤枉。

江芷若沈吟片刻,知李照疑忌之心甚重,自己若不能撇清和蕭珩的關系,怕是要令蕭家遺禍無窮,遂正色道:“我與蕭珩之間從未逾矩,他乃是個守禮的君子,設想我倆真有過什麽,我那時何必要離開成都?我心中對蕭珩從來只有感激之情,除此之外,別無他物。

這一世我之所以要嫁蕭珩,是因為陛下先前囚了我大伯父,我得知陛下要納蕭婉,心想若我能嫁到蕭家去,大家成了親戚,或許有望陛下能網開一面。

我知道我侍奉過陛下,這副身子自不能再予他人,待我出宮去後,我就讓我爹爹為我修一座道觀或是庵堂,我出家去,我每日為陛下和皇後娘娘祈福,保證此生決不嫁人。”

“蒙陛下和皇後娘娘垂愛”、“為陛下和皇後娘娘祈福”,這些話李照聽著怎麽就這麽刺耳呢?她是怎麽心平氣和說出口的?剛聽她口稱她和蕭珩為“我倆”,他都恨得牙癢了。

江芷若擡眼偷偷覷了一下李照,見他臉上一副要將她生吞活剝的表情,以為他是不相信她說的話。

這個女人也是有些意氣上頭,旋即又下了一味猛藥,這是相當冒險的,也虧她不怕死。

江芷若賭氣說道:“陛下真不必生疑,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我沒有什麽敢做不敢當的,我不喜歡蕭珩,對他從來沒有過半分男女之情。我不喜歡的人,就是殺我一刀我也不要,我跟蕭珩清清白白,他不是我的、我的奸夫,我的奸夫,那,另有其人。”

說到“奸夫”這兩字,江芷若的臉早羞成豬肝色了,她咬牙,硬著頭皮繼續道:“我在閨中就與人私通了,這也不是前世雲煙,我與那人,是今世才相知相許的,我侍奉陛下之前,只除元紅未落,其實早就不是清白的姑娘身子了。”

這些話也不能說是假的,但也不過是欺負李照沒有近些年的記憶罷了,江芷若再一咬牙,攥著拳頭,敢敢和李照對視,只見他氣得整個人都僵直了,臉色鐵青,眼眉都變了樣,像是要死過去了,和他相識以來,這也不是頭一回見他動怒,但氣到這個層度還是前所未有的。

他輕視她,認為她是個沒有貞操的人,她索性認了,他倒擺出這副嘴臉來了,當真是可笑。

江芷若心裏也沒痛快多時,因見李照的樣子實在是太可怕了,擔心可別把他給氣死了,又想他或許會在震怒中殺了她,她不免又有些害怕起來,但心裏又隱隱盼著他親手來掐死她才好。

“那個人是誰?”

江芷若看著李照,道:“沒有這個人了,他不在了。”話是這樣說,可在江芷若的心裏,其實早就無陳留王和白馬帝之分了。

“你怎麽這樣不自愛?”

“我本就是個不知廉恥的□□,陛下也知道的。”

李照低聲怒吼道:“江芷若!誰許你作踐自己?你是我明媒正娶的發妻!你怎麽敢的?”

這話說得江芷若都替他尷尬,臉上的表情一時似哭似笑,反駁道:“這怎麽能算是呢?

我到死你也沒給我名分不是?記得後來你們是怎麽稱呼我的?嗯,江姑娘。我死後鬼魂到過未央宮,薛壽平繪制的《帝後禮佛圖》你很滿意,你賞賜了他好些寶物,你該不會想告訴我,你其實是為酬謝他收葬我家人的骸骨吧?太可笑了,我是什麽汙點呢,這般難以啟齒的,還辛苦你另尋名頭。”

李照解釋道:“不是這樣的,前世你我成親當日,正是我皇祖母遇害日,家孝一重,國孝一重,我……”

李照自己說不下去了,這是實情,孝字大過天,國喪期間禁止宴樂婚嫁的,他倆的婚期不是時候。

說有違禮法,他不敢認,這是一個無可指責、冠冕堂皇的理由,可就能做為理由嗎?他自己此時都不願意接受它。

李照死不要臉道:“我的記憶雖有空白,但我知道的,我們今世也定下婚約的。”

江芷若輕輕一聲嗤笑,道:“不管陛下信不信,我自重生伊始就暗下決心,只願今生今世不與陛下再有瓜葛,當日又定下婚約,實是形勢所迫,並不是我及我父兄的初衷,齊大非偶,我爹的心思和前世也早不一樣了,好在陛下而後也另娶她人為婦,孫皇後鳳儀,我難及萬分之一,陛下兩世姻緣如一,你我的婚約自是早不作數了。”

這女人說的話戳心灌髓的,他居然曾還誤以為她嘴巴笨,不愛說話,天啊,可沒見過比她更伶牙俐齒的女子了,一字一句都跟軟刀子似的,殺他不見血。

李照質問道:“那這些日子以來,你當我倆之間的算什麽?”

“自當是我不知廉恥,我淫奔勾引陛下啊。”江芷若說著人不覺激動了起來,“你知不知道,我不喜歡你的,我厭惡你!我說了我這輩子早決定不與你攪在一起,你為什麽就是不肯放過我?你為什麽要強迫我?”

江芷若說著,自嘲一笑,她魔怔了,白馬帝沒有那些記憶,她改口道:“不,你沒有強迫我,確實是我自己不要臉,我不知廉恥,我自己送上門的。”

她把“不知廉恥”這四個字翻來覆去說,李照再遲鈍也該知道了,這是因為他失口這麽說過她一回,原來這個女人這麽記仇的。

李照還不甘心,道:“你也有喜歡我的,前天夜裏,我知道你也動情了。”

李照說的是江芷若醉酒的那一夜,他倆恩愛了一回,當時她和他是一起到的,他們久久對視著,她的眼裏有他,而他的也只有她,眼睛騙不了人的,那一場房事想象不到的美妙,他在那一刻真真體會到了什麽叫以膠投漆中,不能別離此,他們有過那樣的一夜,有過那樣的瞬間,她就能否認她對他沒有一絲一毫的感情?

江芷若殘忍解釋給他聽:“前天夜裏我醉酒了,錯把陛下當作了那人。”

迎頭痛擊,李照頓時氣得手腳麻軟,這個女人,她真的,就不怕死的嗎?她真的以為他舍不得殺她的嗎?

“你是我的女人,你到底明不明白!”

“我不是陛下的女人,我的身體或許不能任憑我,但我的心是我自己的,除非我自己願意給,否則沒人能奪去。和陛下親近,我沒有歡喜過。陛下不願意放我走,大可殺了我,我領旨自裁也行。”

李照罵道:“混帳!你要敢尋短見試試,朕讓你一家給你陪葬!”

家人是她的軟肋,是她最想守護的,而李照竟以此來要挾她,江芷若憤怒不已,而她不會去想,她這樣輕易言死,這對李照來說,何嘗不也是擊中了他內心最痛之處。

江芷若惡狠狠地瞪著李照。

又是這樣的眼神。

李照艱難吐了兩個字:“出去。”他快給她搞崩潰了,只能讓她走。

江芷若退出去後就聽見裏面砸東西的聲音,是李照一股腦把桌案上的東西都掃落,他兩世為人,頭一遭這般失態,這個女人,真有她的。

江芷若為什麽要自汙呢?一是為撇清和蕭珩的關系,再一個是為擺脫李照,前世之事說開了,但凡李照還剩有一點良知在,他都不至於會為難她家裏的,而他身邊有孫淩月,她是不可能與人共事一夫的,這個皇宮,她片刻也不想留,一個親口承認自己失貞的女人,他那麽驕傲的,大抵是不會再要她了。

江芷若還是估摸錯了,這一夜,睡夢中突然感覺眼前亮堂堂的,照耀得人極不舒服,睜開眼睛一看,四下裏燈燭輝煌,而李照正醉沈沈坐在床沿,這瘋子大半夜不知道鬧什麽,剛進來把所有的蠟燭都點亮了。

他喝醉了,可糟糕的是,喝的量不足以將他放倒,卻助長了他暴虐的情緒。

李照見江芷若醒了,舉著雁紋木簪,問:“這是那個人給的?”

這支木簪江芷若睡前拿在手裏看的,不覺睡著,就遺落在床頭了,曹承恩也知道這木簪的來歷,江芷若怕哪天戳破謊話,不願意多說,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他是個什麽樣的人?”

嗯,這是在問她的奸夫。

江芷若想了想,實在想不出什麽好話,只道:“他很愛我。”

李照看著她盈盈動人的眉眼,心裏說:我也愛你啊,無論是江芷若,還是江雁聲,都是我所深愛的。

“那你呢?”李照又問。

“我也愛他。”起碼曾經是愛過的,江芷若心想,嘴上卻是另一番言語:“我和他兩情相悅,我們曾許願過生生世世為夫婦,彼此間不再有第三人,也不有異生之子。”

她竟和別人許過這樣的諾言,他為什麽沒有這種的福氣?

李照落淚說道:“我真羨慕他。”說著就擦了下眼淚,男兒有淚不輕彈,何況是帝王,可他此時醉酒,人是最脆弱的,而且在這個女人面前,他早沒有尊嚴了,也沒什麽好顧忌的。

“我一度很後悔娶你,我把你害死了,我自己也難過了大半生。”李照說完這句話,人就安靜了。

江芷若此時也全無困意了,坐了起來。

李照垂著頭,過了一會,又說:“我以為是洪大刀害了你娘家,我前世北渡黃河追擊他去了。很長一段時間裏,我每天都在做同樣的噩夢,我在夢裏找你,怎麽也找不到,你是我最傷心的一件事,父母早早棄世固然叫我遺憾,卻也沒比你更叫我痛苦,我保護了千萬百姓,我保護不了你,到後來,我甚至都恨你了,你自己死了到輕快,憑什麽留我一個人痛苦,我吃飯都沒滋味,怎樣都不快活,直到殺了洪大刀,滅了流寇,我終於不再做噩夢了,真的太好了,我想要忘記你,就當你從來沒來過我的生命裏。

前世北方戰亂連連,好些地區十室九空,大片土地都荒蕪了,我登基伊始,就下令核對土地,收官後按人戶重新分配,當時為了預防世族豪強侵占田地,用了重刑的,田步之那廝乖覺,江家的田都吐出來了,說是沒有破綻,而我又何嘗有多用過一份心,我不想去翻那些舊賬,孫氏穿了件瓔珞衣都叫我暴跳如雷,如果可以,我真的不想回憶起你。”

李照的這一番話,說得江芷若五味雜陳。

突然他把手探進她的衣服裏,撫摸她的身體,就像是在撫摸一匹柔美的綢緞或一件溫潤的玉器。

“你我洞房花燭夜,我也醉酒了,怕嚇著你,沒敢去見你,真蠢,那一夜就該弄你的。你真美,我很喜歡,自從有了你,我才覺得自己終於像個正常男人了,飲食男女,我也有了欲望。你和那個人,都到什麽地步?”李照這麽問,手上的力氣不覺加重了起來。

江芷若存心要膈應李照,回道:“陛下手摸過的地方,他也都摸過、吃過。”

她是漸漸囂張了,大抵是窺知了白馬帝對她的喜歡,有恃無恐,又厭惡著他再娶孫淩月一事,又想要探這個男人的底,曾經那個李照愛她到不要命,這個坐擁江山的白馬帝,對她的喜歡,又能有幾分?

江芷若此時還不知道事情的嚴重性,這樣瘋狂挑釁一個男人的尊嚴,而後付出的代價是會叫她悔不當初的。

他現在瘋狂想占有她的每一處,要她更完全、更徹底地屬於他。男風走旱道,男人和女人也可以。

江芷若察覺到他意圖了,嚇得花容失色,掙紮起來。

李照見她害怕,先就有了種惡作劇得逞的舒坦。

“不要,李子臨我害怕,不要,求求你別這樣。”江芷若按住他的手,哀哀懇求。

李子臨三字喚醒了他,她知道他的字啊,是從庚帖上得知的嗎?

他沒那樣做,可也沒放過她。桃源洞口,雄鹿飲溪。這一切太荒唐了,江芷若想阻止他,但無能為力。這個男人太恐怖了,若是可以,他怕是都要將她的胞宮翻出來親吻。

“現在你自己說,你是誰的女人。”

江芷若想大哭,想尖叫,實在被逼得沒辦法了,只好說:“芷若是子臨哥哥的女人。”

李照聞此一言,人狠狠打了個哆嗦,隨即扣住她的頭,給了她一個窒息的吻。

“剛剛叫我什麽?再叫一遍?再說一遍你是誰的女人!”

太羞恥了,江芷若大口喘著氣,不肯再說。

那男人又逼著她:“芷若說愛我。”

她也不肯。

他又要問:“那人有沒有這樣對過你。”如果得到的是肯定的回答,他便要加倍繼續。

“芷若,我愛你,我好愛你。”

為什麽說愛她,卻總做傷害她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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