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7 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 37 章
他這個妹妹以前任性恣意，現在卻內斂安靜，變得他都快不認識了，但今日聽她說出這番話，江澈就知道她沒有變，骨子裏還是那個驕傲的姑娘，即便在困難時，她也能堅守本心，沒有賣己求榮。
驕傲，善良，堅守底線，這也就不奇怪她前世會過得那般淒慘艱難了。
這對兄妹都是死也不吃嗟來之食的犟種，但江澈自己要做高風亮節的人，反倒希望妹妹不要那麽清醒剛硬，女子柔弱一些無妨的，蕭珩是有些不妥，但她那時不如就從了他，有人疼愛照顧，哪怕做妾，也總強過橫死在建康。
成事不說，江澈嘆了聲氣，道：“從小就嘴硬心軟。”
她以前被奶娘丫鬟們挑唆，脾氣上來的時候，總說一些決絕傷人的狠話，可說完她自己心裏頭怕是比誰都不自在，事後每見她那內疚難受的模樣，除了心疼，也實在對她生不出氣來。
江芷若知道江澈這是在點之前在杏花老屋的事，頗覺難堪，解釋道：“他把咱家連累慘了，但也不能就說他是奸惡之徒。前世他親率戎馬，收拾山河，登基後也勤於政務，宵衣旰食。就這一世他也又勤王救駕，出力消除了一場災難。他對我千般不好，我也不願因我一人，真去傷他性命。”
江芷若說著說著，腦海裏浮現出前世江澈死時的情景，算她還有點良心，又咬了咬牙，下決心道：“我和他的賬可以不算，但咱一家人的性命，都因他喪過一回，爹和哥哥不解恨，要殺他，我絕不敢再攔，我聽家裏吩咐安排。”
江澈冷笑了幾聲，嘲諷道：“你也說他保民安國，前世功勞很大，只你心裏有大義，我們就沒有？”
江澈又長嘆一聲，“罷了，饒他狗命吧。只是我再同你確認一遍，你當真是不願意再嫁他的？”
江芷若慚愧得不行，低頭道：“他曾把咱家害得那麽慘，把我害得那麽慘，我怎能和他再偕花燭。於公我不忍害他，於私，這是個無情義的狗賊，他這一世待我雖大大不同了，但我未忘前塵。我也知道爹和哥哥對他很惱火，我就是不顧自己的尊嚴，又怎能不體貼家裏人的心情，我不嫁的。”
江澈道：“好，這樣才是咱家的好姑娘。他現在就在爹的書房裏，你有什麽話，當面和他說清楚吧。”
江澈說著取出一封信來，“這是他領兵勤王之前，請你二哥轉交給你的，被我截下來了，現在給你。”
江芷若接過，信封上面寫的是“雁雁親啟”，拆開來，裏面是一份用紅綢包裹著的東西，外面用五絲繩打了個同心結，解開同心結，最裏面放的是他親手雕刻的那支木簪，她上回在相國寺丟掉的，估計是當時曹承恩給撿回去了。
“這東西我拿去還給他。”江芷若說完，起身往她爹的書房去了。
書房裏只有李照一個人在，似在專等她來，江芷若進去，窗外突然電閃，李照忙大步上前，用手捂住她的雙耳。
他低頭看著她，嘴唇動了動，對她說了兩個字“別怕”，緊接著半空中傳來一聲驚雷，春雨萬絲，瀟瀟飄落。
江芷若想起前世在成都，有一天下大暴雨，一整夜電閃雷鳴，蕭珩也擔心她受驚嚇，隔天一早就叫了蕭婉的丫鬟去問情況。
她相信他們的關愛都是發乎真心的，但這兩人其實都不了解她，她並不是那種刮風打雷會心驚，見到蜘蛛蟑螂要尖叫的柔弱女子，不是說她有多堅強勇敢，只是區區被那些就能嚇住，那也太無用可笑了，前世被逼得狠了，她甚至還殺了人。
李照又有一個月沒見到她，想得厲害，捂著她的耳朵不松手，就這麽怔怔看著她，胸膛隨著心臟咚咚跳動而起伏著。
江芷若搬開李照的手，往後退了一步，道：“殿下無需如此，我不害怕。”
她害怕李照又對她不規矩，她家雖是商戶，但也是門庭清肅的守禮人家，爹又怎麽會放心讓她和男子獨處一室，唯一的可能是她爹正盯著。
外人不知這書房的機關，但她是知道的，書房有暗室，藏在板壁後面，板壁上裝嵌的花瓶是活信，扭轉一下，可開合相通兩處。板壁極薄，這邊人說什麽話，那邊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李照是很想像之前那樣抱抱她，聞聞她，自和她荒唐有過那一夜後，他全身肌膚如饑似渴，無時無刻不想和她貼在一起。
但他其實並不敢再造次，剛剛是因突然打雷，一時關心又亂了分寸，“教女無方”這四字太深刻了，他受不了別人說她，哪怕那是她的父親，而今唯有深自約束，檢點言行。
兩人面對面坐下，江芷若取出木簪遞過去，道：“此物小女子不能收，奉還殿下。”
李照見她神態始終冷冷清清的，心裏先已空落落的，聽這話就更慌了，“為什麽？你還生我氣，你父親和兄長責備你了嗎？都是我不好，我今日是上門求親並賠罪的。”
江芷若哽咽道：“感謝殿下垂顧相愛，但妾小家之女，不敢攀貴德。”
前世因為裴阿嬌挑撥，令江芷若總以為李照很嫌棄她的出身，今時今日他明知道她的家世，而勤王之事已了，無需籌謀兵糧，他竟還願意登她家門求親，哪怕心裏再有怨，她也真的為此生出一種感激，前世積下的自傷之情也釋然了許多。
李照問：“是你父兄不許嗎？”
“是我自己不願意。”
李照追問：“你不願意？為什麽不願意？你明明也喜歡我的。”
江芷若矢口否認：“我沒有！”
李照道：“你沒有？那你那天抽我鞭子為什麽越打越輕？在西山寺為什麽又紅著臉幫我上藥？你哥哥要殺我，你為什麽將身來擋？你不喜歡我？你不喜歡我你告訴我這些是為什麽？”
原來他都知道，她的心事那麽淺顯的嗎？江芷若又急又惱，就怕暗室裏真有人在聽，嘴裏胡扯起來：“我不嫁人的，我要出家，做尼姑做道姑。”
李照話趕話回道：“那我做和尚做道士。”
江芷若又道：“我死了。”
李照一下不言語了，他心孟可一酸，眼裏徑落下淚來，江芷若見他如此，錯愕不已，就為她這一句話，他竟這樣了？
李照是因突然理解到他父皇當年的心情，為什麽他母親玉殞，他父皇也會跟著郁郁而亡，轉而又傷感父母雙亡，又是感嘆他父母相愛，一往情深，為什麽這女子不願和自己也這樣？本以為看到希望，結果又給她狠狠拒絕。
李照用袖子擦了眼淚，“說話這麽狠，怎麽紮人心窩怎麽來。我不信你對我無半分情誼，究竟是為什麽，你說個子醜寅卯來，也好叫我死心。”
男兒有淚不輕彈，江芷若見他情真，也不好敷衍他，好好想了個理由給他說：“妾不求榮華，只求能嫁一始終如一之人。”
李照喜道：“只求始終如一，我的心也是這樣。”
江芷若古怪瞅了他一眼，進一步說道：“我生性好妒忌，不能接受夫婿有別的女子。”
李照忙自證說：“我沒有！我房裏迄今連侍妾都沒有過，我沒有別的女子，只有你，以後也絕不會有別人。”
是嗎？你前世可是有許多人的，不說有佳麗三千，但也是妻妾成群了。
江芷若此刻看向他的眼神滿是嫌棄，還有不信任。
李照被她的眼神傷到了，起身來，賭誓發願說：“我一生一世只求有你一人，若有欺心，斷子絕孫，天誅地滅！”
江芷若急得也站起來說：“誰要你發誓的？收回去！”
明明兩人的心是一樣的，他把盡頭話也說給她了，她卻要他收回去，李照不禁也有些生氣了，帶著些惡聲問道：“為什麽？你還是不願意嫁我麽？”
江芷若怒道：“不願意，不願意，不願意，死也不願意！”
她一連說了好幾個不願意，腦海裏想到的是裴阿嬌，孫淩月，還有許多不知名的甲乙丙丁，她甚至還想起了薛巧雲從建康帶出發的那五人，他後來是不是也把她們都收入後宮了？
江芷若越想越惱火，河東獅吼般大罵起李照來：“你混蛋，王八蛋，誰許你賭那種咒的？你就做得到嗎？也好意思說出口！沒的來汙我的耳。我是造什麽孽了，偏要遇上你，躲也躲不開，躲也躲不開！我欠你的？一次次，王八蛋！”
李照被她好似沒來由的這麽發落一場，越發氣堵，他固然覺得自己是委屈的，卻也不敢還口，半晌只道了句：“你怎麽這般不講道理？”
正鬧著，江夢鯉和宗正卿李仁走了進來，他們剛剛在暗室聽了半天，暗室還有另外的門可以出入，他們繞過來了。
江芷若尷尷尬尬與長輩見了禮，她沒收住情緒，剛剛與市井潑婦有什麽區別？李照好歹是個藩王，是皇帝的兄弟，她剛剛那樣罵他，實在是說不過去。
宗正卿李仁臉色果然很不好看，凜然說道：“下官出京前，陛下賜下兩樣東西，一是二百臺的聘禮，按的是我大周朝聘太子妃的規格，二是鴆酒一壺，江姑娘既不稀罕做我們李家婦，那是要領鴆酒了，來人。”
說完就有一人端著酒壺進來了，李仁親自提起酒壺，滿滿斟了一杯。
江芷若看向她爹，江夢鯉沈默著，她轉而對李照怒目而視，這人這一世又來害她！
李照被刺痛了，這種眼神他太熟悉了，她恨他，她一直在恨他，李照的心涼透了，生出種自厭自棄的情緒來。
他並不知道皇帝給宗正卿下過這種指令，罷了，她不願意嫁他，他替她死就是了，李照一把拿起酒杯，一飲而盡了。
江芷若“啊”一聲驚呼，已阻攔不及了，忙喊他：“你快吐出來，誰要你替我喝的。”
李照滿臉通紅，脖子都粗了。
江芷若又“哇”一聲哭了出來，他願意為她死，她無物可償，只有把命來陪他。
“爹，女兒不孝。”
江芷若說著拿起酒壺也要喝，只喝進去一口就又吐了出來，那東西辛辣無比，並不是什麽毒酒，把舌尖上的殘汁細嘗，嗯，是老姜汁。
李照咳嗽了幾聲，終於說得出話了：“我，我也不知情。”
他的確不知情，否則也不會因喝太猛被嗆住，這是李仁和江夢鯉共出的主意，用姜汁裝毒酒，本是要試江芷若的，說好只要她寧死不嫁李照，敢喝這姜汁，這親事就算了。
江夢鯉十拿九穩，他最知道自己女兒的脾氣，她不是能被嚇住的，只要他不出聲，那酒她是會喝的，等她喝了，就可以打發這叔侄倆走人了。
可他們誰也沒想到，李照會搶毒酒代死，更沒想到江芷若會跟著殉情。
李仁哈哈大笑起來，“伯爺，啊不，親家公，小兒輩癡情至此，你就允了吧。”
江夢鯉神情覆雜，末了搖頭嘆了句：“女大不中留。”
李照聽出話音，激動得不行，忙朝江夢鯉深深拜了一拜，道：“多謝岳丈大人成全。”
江芷若傻眼了，她沒打算要再嫁李照的，事情怎麽就演變成這樣了？
江夢鯉已被李仁讓出去了，把書房留給李照和江芷若，未婚夫婦獨處一會是無妨的。
李照問：“你的閨名，如今可以告訴我了吧，是江雁雁嗎？”
江芷若心裏還亂著，低著頭，微微一搖，“爹給我取的名字是‘芷若’。”
白芷和杜若都是香草，好一個香草似的美人，“芷若，這名字真好聽，芷若……”
他兀自把她的名叫個不停，江芷若感覺像是被他含住嘴裏似的，羞得不行，伸手去捂他的嘴。
李照把她的手拿下來，用食指在她的手心裏寫了兩個字。
“子臨？”江芷若辨認著。
“嗯，是我的字，你再喊一遍。”
江芷若低著頭，說什麽也不肯再喊，卻在心裏默默念了一遍：“李子臨”，只這樣，人又羞得不行了。
李照把木簪給江芷若又戴了一遍，又取出自己腰下荷包裏的點翠鴛鴦金帶鉤，珍重遞給她，“這是我父母的定情之物，我母親生前說過，這是要留給兒媳婦的。”
李照拿著她的手，把帶鉤的機關弄開，一分為二，看裏面的陰陽文。
長毋相忘。
前世她沒收過這帶鉤，她很想知道他前世是把這帶鉤給誰了，可問了也求不到答案，她心裏真的好委屈，可一想到剛剛他願意代她赴死，又對他生不來氣。
江芷若淚眼汪汪。
李照擁她入懷，給她擦眼淚，“你怎麽又哭了？我有不好，你打我罵我都行，別自個哭啊。”
江芷若攥著那帶鉤，道：“娶了我，不可以再有別人。”
“我剛已發毒誓了，不會有別人的。”
“你愛我的心永不變，他日若違誓，就應在我身上，叫你比我痛百倍。”
這樣算共誓了。
李照道：“我要是負你，我就自己把自己殺了。”
江芷若既覺甜蜜，又甚感憂怖，她前世吃夠了苦頭，人生處處落遺憾，家裏遭大難後，就更沒有過一件順心如意的事，此刻總覺得自己怕不是在做夢，就怕幸福轉眼成空，又是她的一場癡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他這個妹妹以前任性恣意，現在卻內斂安靜，變得他都快不認識了，但今日聽她說出這番話，江澈就知道她沒有變，骨子裏還是那個驕傲的姑娘，即便在困難時，她也能堅守本心，沒有賣己求榮。
驕傲，善良，堅守底線，這也就不奇怪她前世會過得那般淒慘艱難了。
這對兄妹都是死也不吃嗟來之食的犟種，但江澈自己要做高風亮節的人，反倒希望妹妹不要那麽清醒剛硬，女子柔弱一些無妨的，蕭珩是有些不妥，但她那時不如就從了他，有人疼愛照顧，哪怕做妾，也總強過橫死在建康。
成事不說，江澈嘆了聲氣，道：“從小就嘴硬心軟。”
她以前被奶娘丫鬟們挑唆，脾氣上來的時候，總說一些決絕傷人的狠話，可說完她自己心裏頭怕是比誰都不自在，事後每見她那內疚難受的模樣，除了心疼，也實在對她生不出氣來。
江芷若知道江澈這是在點之前在杏花老屋的事，頗覺難堪，解釋道：“他把咱家連累慘了，但也不能就說他是奸惡之徒。前世他親率戎馬，收拾山河，登基後也勤於政務，宵衣旰食。就這一世他也又勤王救駕，出力消除了一場災難。他對我千般不好，我也不願因我一人，真去傷他性命。”
江芷若說著說著，腦海裏浮現出前世江澈死時的情景，算她還有點良心，又咬了咬牙，下決心道：“我和他的賬可以不算，但咱一家人的性命，都因他喪過一回，爹和哥哥不解恨，要殺他，我絕不敢再攔，我聽家裏吩咐安排。”
江澈冷笑了幾聲，嘲諷道：“你也說他保民安國，前世功勞很大，只你心裏有大義，我們就沒有？”
江澈又長嘆一聲，“罷了，饒他狗命吧。只是我再同你確認一遍，你當真是不願意再嫁他的？”
江芷若慚愧得不行，低頭道：“他曾把咱家害得那麽慘，把我害得那麽慘，我怎能和他再偕花燭。於公我不忍害他，於私，這是個無情義的狗賊，他這一世待我雖大大不同了，但我未忘前塵。我也知道爹和哥哥對他很惱火，我就是不顧自己的尊嚴，又怎能不體貼家裏人的心情，我不嫁的。”
江澈道：“好，這樣才是咱家的好姑娘。他現在就在爹的書房裏，你有什麽話，當面和他說清楚吧。”
江澈說著取出一封信來，“這是他領兵勤王之前，請你二哥轉交給你的，被我截下來了，現在給你。”
江芷若接過，信封上面寫的是“雁雁親啟”，拆開來，裏面是一份用紅綢包裹著的東西，外面用五絲繩打了個同心結，解開同心結，最裏面放的是他親手雕刻的那支木簪，她上回在相國寺丟掉的，估計是當時曹承恩給撿回去了。
“這東西我拿去還給他。”江芷若說完，起身往她爹的書房去了。
書房裏只有李照一個人在，似在專等她來，江芷若進去，窗外突然電閃，李照忙大步上前，用手捂住她的雙耳。
他低頭看著她，嘴唇動了動，對她說了兩個字“別怕”，緊接著半空中傳來一聲驚雷，春雨萬絲，瀟瀟飄落。
江芷若想起前世在成都，有一天下大暴雨，一整夜電閃雷鳴，蕭珩也擔心她受驚嚇，隔天一早就叫了蕭婉的丫鬟去問情況。
她相信他們的關愛都是發乎真心的，但這兩人其實都不了解她，她並不是那種刮風打雷會心驚，見到蜘蛛蟑螂要尖叫的柔弱女子，不是說她有多堅強勇敢，只是區區被那些就能嚇住，那也太無用可笑了，前世被逼得狠了，她甚至還殺了人。
李照又有一個月沒見到她，想得厲害，捂著她的耳朵不松手，就這麽怔怔看著她，胸膛隨著心臟咚咚跳動而起伏著。
江芷若搬開李照的手，往後退了一步，道：“殿下無需如此，我不害怕。”
她害怕李照又對她不規矩，她家雖是商戶，但也是門庭清肅的守禮人家，爹又怎麽會放心讓她和男子獨處一室，唯一的可能是她爹正盯著。
外人不知這書房的機關，但她是知道的，書房有暗室，藏在板壁後面，板壁上裝嵌的花瓶是活信，扭轉一下，可開合相通兩處。板壁極薄，這邊人說什麽話，那邊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李照是很想像之前那樣抱抱她，聞聞她，自和她荒唐有過那一夜後，他全身肌膚如饑似渴，無時無刻不想和她貼在一起。
但他其實並不敢再造次，剛剛是因突然打雷，一時關心又亂了分寸，“教女無方”這四字太深刻了，他受不了別人說她，哪怕那是她的父親，而今唯有深自約束，檢點言行。
兩人面對面坐下，江芷若取出木簪遞過去，道：“此物小女子不能收，奉還殿下。”
李照見她神態始終冷冷清清的，心裏先已空落落的，聽這話就更慌了，“為什麽？你還生我氣，你父親和兄長責備你了嗎？都是我不好，我今日是上門求親並賠罪的。”
江芷若哽咽道：“感謝殿下垂顧相愛，但妾小家之女，不敢攀貴德。”
前世因為裴阿嬌挑撥，令江芷若總以為李照很嫌棄她的出身，今時今日他明知道她的家世，而勤王之事已了，無需籌謀兵糧，他竟還願意登她家門求親，哪怕心裏再有怨，她也真的為此生出一種感激，前世積下的自傷之情也釋然了許多。
李照問：“是你父兄不許嗎？”
“是我自己不願意。”
李照追問：“你不願意？為什麽不願意？你明明也喜歡我的。”
江芷若矢口否認：“我沒有！”
李照道：“你沒有？那你那天抽我鞭子為什麽越打越輕？在西山寺為什麽又紅著臉幫我上藥？你哥哥要殺我，你為什麽將身來擋？你不喜歡我？你不喜歡我你告訴我這些是為什麽？”
原來他都知道，她的心事那麽淺顯的嗎？江芷若又急又惱，就怕暗室裏真有人在聽，嘴裏胡扯起來：“我不嫁人的，我要出家，做尼姑做道姑。”
李照話趕話回道：“那我做和尚做道士。”
江芷若又道：“我死了。”
李照一下不言語了，他心孟可一酸，眼裏徑落下淚來，江芷若見他如此，錯愕不已，就為她這一句話，他竟這樣了？
李照是因突然理解到他父皇當年的心情，為什麽他母親玉殞，他父皇也會跟著郁郁而亡，轉而又傷感父母雙亡，又是感嘆他父母相愛，一往情深，為什麽這女子不願和自己也這樣？本以為看到希望，結果又給她狠狠拒絕。
李照用袖子擦了眼淚，“說話這麽狠，怎麽紮人心窩怎麽來。我不信你對我無半分情誼，究竟是為什麽，你說個子醜寅卯來，也好叫我死心。”
男兒有淚不輕彈，江芷若見他情真，也不好敷衍他，好好想了個理由給他說：“妾不求榮華，只求能嫁一始終如一之人。”
李照喜道：“只求始終如一，我的心也是這樣。”
江芷若古怪瞅了他一眼，進一步說道：“我生性好妒忌，不能接受夫婿有別的女子。”
李照忙自證說：“我沒有！我房裏迄今連侍妾都沒有過，我沒有別的女子，只有你，以後也絕不會有別人。”
是嗎？你前世可是有許多人的，不說有佳麗三千，但也是妻妾成群了。
江芷若此刻看向他的眼神滿是嫌棄，還有不信任。
李照被她的眼神傷到了，起身來，賭誓發願說：“我一生一世只求有你一人，若有欺心，斷子絕孫，天誅地滅！”
江芷若急得也站起來說：“誰要你發誓的？收回去！”
明明兩人的心是一樣的，他把盡頭話也說給她了，她卻要他收回去，李照不禁也有些生氣了，帶著些惡聲問道：“為什麽？你還是不願意嫁我麽？”
江芷若怒道：“不願意，不願意，不願意，死也不願意！”
她一連說了好幾個不願意，腦海裏想到的是裴阿嬌，孫淩月，還有許多不知名的甲乙丙丁，她甚至還想起了薛巧雲從建康帶出發的那五人，他後來是不是也把她們都收入後宮了？
江芷若越想越惱火，河東獅吼般大罵起李照來：“你混蛋，王八蛋，誰許你賭那種咒的？你就做得到嗎？也好意思說出口！沒的來汙我的耳。我是造什麽孽了，偏要遇上你，躲也躲不開，躲也躲不開！我欠你的？一次次，王八蛋！”
李照被她好似沒來由的這麽發落一場，越發氣堵，他固然覺得自己是委屈的，卻也不敢還口，半晌只道了句：“你怎麽這般不講道理？”
正鬧著，江夢鯉和宗正卿李仁走了進來，他們剛剛在暗室聽了半天，暗室還有另外的門可以出入，他們繞過來了。
江芷若尷尷尬尬與長輩見了禮，她沒收住情緒，剛剛與市井潑婦有什麽區別？李照好歹是個藩王，是皇帝的兄弟，她剛剛那樣罵他，實在是說不過去。
宗正卿李仁臉色果然很不好看，凜然說道：“下官出京前，陛下賜下兩樣東西，一是二百臺的聘禮，按的是我大周朝聘太子妃的規格，二是鴆酒一壺，江姑娘既不稀罕做我們李家婦，那是要領鴆酒了，來人。”
說完就有一人端著酒壺進來了，李仁親自提起酒壺，滿滿斟了一杯。
江芷若看向她爹，江夢鯉沈默著，她轉而對李照怒目而視，這人這一世又來害她！
李照被刺痛了，這種眼神他太熟悉了，她恨他，她一直在恨他，李照的心涼透了，生出種自厭自棄的情緒來。
他並不知道皇帝給宗正卿下過這種指令，罷了，她不願意嫁他，他替她死就是了，李照一把拿起酒杯，一飲而盡了。
江芷若“啊”一聲驚呼，已阻攔不及了，忙喊他：“你快吐出來，誰要你替我喝的。”
李照滿臉通紅，脖子都粗了。
江芷若又“哇”一聲哭了出來，他願意為她死，她無物可償，只有把命來陪他。
“爹，女兒不孝。”
江芷若說著拿起酒壺也要喝，只喝進去一口就又吐了出來，那東西辛辣無比，並不是什麽毒酒，把舌尖上的殘汁細嘗，嗯，是老姜汁。
李照咳嗽了幾聲，終於說得出話了：“我，我也不知情。”
他的確不知情，否則也不會因喝太猛被嗆住，這是李仁和江夢鯉共出的主意，用姜汁裝毒酒，本是要試江芷若的，說好只要她寧死不嫁李照，敢喝這姜汁，這親事就算了。
江夢鯉十拿九穩，他最知道自己女兒的脾氣，她不是能被嚇住的，只要他不出聲，那酒她是會喝的，等她喝了，就可以打發這叔侄倆走人了。
可他們誰也沒想到，李照會搶毒酒代死，更沒想到江芷若會跟著殉情。
李仁哈哈大笑起來，“伯爺，啊不，親家公，小兒輩癡情至此，你就允了吧。”
江夢鯉神情覆雜，末了搖頭嘆了句：“女大不中留。”
李照聽出話音，激動得不行，忙朝江夢鯉深深拜了一拜，道：“多謝岳丈大人成全。”
江芷若傻眼了，她沒打算要再嫁李照的，事情怎麽就演變成這樣了？
江夢鯉已被李仁讓出去了，把書房留給李照和江芷若，未婚夫婦獨處一會是無妨的。
李照問：“你的閨名，如今可以告訴我了吧，是江雁雁嗎？”
江芷若心裏還亂著，低著頭，微微一搖，“爹給我取的名字是‘芷若’。”
白芷和杜若都是香草，好一個香草似的美人，“芷若，這名字真好聽，芷若……”
他兀自把她的名叫個不停，江芷若感覺像是被他含住嘴裏似的，羞得不行，伸手去捂他的嘴。
李照把她的手拿下來，用食指在她的手心裏寫了兩個字。
“子臨？”江芷若辨認著。
“嗯，是我的字，你再喊一遍。”
江芷若低著頭，說什麽也不肯再喊，卻在心裏默默念了一遍：“李子臨”，只這樣，人又羞得不行了。
李照把木簪給江芷若又戴了一遍，又取出自己腰下荷包裏的點翠鴛鴦金帶鉤，珍重遞給她，“這是我父母的定情之物，我母親生前說過，這是要留給兒媳婦的。”
李照拿著她的手，把帶鉤的機關弄開，一分為二，看裏面的陰陽文。
長毋相忘。
前世她沒收過這帶鉤，她很想知道他前世是把這帶鉤給誰了，可問了也求不到答案，她心裏真的好委屈，可一想到剛剛他願意代她赴死，又對他生不來氣。
江芷若淚眼汪汪。
李照擁她入懷，給她擦眼淚，“你怎麽又哭了？我有不好，你打我罵我都行，別自個哭啊。”
江芷若攥著那帶鉤，道：“娶了我，不可以再有別人。”
“我剛已發毒誓了，不會有別人的。”
“你愛我的心永不變，他日若違誓，就應在我身上，叫你比我痛百倍。”
這樣算共誓了。
李照道：“我要是負你，我就自己把自己殺了。”
江芷若既覺甜蜜，又甚感憂怖，她前世吃夠了苦頭，人生處處落遺憾，家裏遭大難後，就更沒有過一件順心如意的事，此刻總覺得自己怕不是在做夢，就怕幸福轉眼成空，又是她的一場癡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