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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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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賊人來犯蟾園那晚,彘奴是最先察覺的那一波人。

他抓起白蠟棍直沖到大門口,想把賊人擋在外面,可對方人實在太多,又有賊人用長梯翻了墻進來。

他聽見女眷們在厲聲大叫救命,心裏一著急,手腳就亂了起來,冷不防後腦勺被打了一下,人就昏死了過去。

等他再度清醒過來時,空氣裏彌漫的都是血腥味,地上走三步就是一具屍體。

他四處查看還有沒有人活著,一路找到上房,見家主和主母趴在公子身上。

他趕忙搬開來查看,兩位都沒氣了,公子肚子上被捅了一刀,流了好多血,人還有些脈搏。

賊人搶了東西,又四處放火,當時火已經成勢,救不了了,等他把公子背出火場,回頭來看時,烈焰騰空,整座蟾園幾乎燒成了火焰山。

他背著公子敲開恒通典鋪子的門,掌櫃薛壽平把全城能找到的大夫都找來了。

正給公子治療著,有幾名傷兵跑來這找大夫。

聽傷兵說他們是陳留王剛招募的士兵,何進的軍隊在通谷伏擊他們,陳留王的十萬軍隊被打散了,他們哥幾個本是洛陽人,受了傷,就先跑回來治療保命。

公子迷迷糊糊的也聽見了,就叫他趕緊去通谷找大小姐。

薛壽平給他找了匹馬來,他領命前去,但他心裏想的是公子人已經害糊塗了,兩軍交戰,都不知道打成什麽樣了,通谷哪裏去找大小姐?

許是家主和主母在天之靈保佑,他運氣好,竟真讓他找到大小姐,大小姐似乎受了不小驚嚇,話都不會說了。

等他把失魂落魄的大小姐帶回洛陽時,公子就只剩下一口氣了。

公子把他的玉佩給了大小姐,又交代他說,兗州也在打仗,現在北邊過不去,先帶大小姐去益州成都避一避,請他的朋友益州牧蕭景升的公子蕭珩照看下。

等以後有機會再送大小姐去漁陽,交給他們的大伯父漁陽郡太守石逢春,亂世禍福難料,能活命就好,只千萬不可送歸李照。

公子交代完這些,口吐鮮血不止,大小姐要給公子擦血,公子卻用手沾了血,艱難地往大小姐的臉上抹了又抹,接著和他說了最後一句話:“這是我家的明珠子,拜托你了。”

公子就瞑目而逝了。

蟾園被燒殺搶掠光,田步之身為父母官不作為,甚至趁機來霸占江家的店鋪田產,狗官的兒子田鶴年癩蛤蟆想吃天鵝肉,還趁人之危想讓大小姐給他做小的。

田鶴年道:“你以為陳留王還會把你當一回事?你現在已經沒有利用價值了。

往常總聽人誇你是咱洛陽城第一美人,我看也不過如此,難怪陳留王丟下你不要了。

滿臉死人血,瞧著可真晦氣。本公子大發慈悲,賞你個機會,陳留王的女人,我也嘗嘗是什麽滋味。

以前八擡大轎明媒正娶你不要,現在就只能做小的了,你若是識趣,伺候得本公子舒服,我還保你下半輩子錦衣玉食。”

大小姐全身顫抖像篩糠一樣,不知是害怕還是氣憤。

他想上去揍田鶴年,薛壽平死死抱住了他。

薛壽平用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公子的遺體和蟾園裏的我會收葬的,一會我打掩護,你帶大小姐偷偷從後門走。”

薛壽平接著假意叱他不可放肆,又奉承了田鶴年幾句,說叫大小姐去洗把臉再來伺候衙內,從腰下拿出鑰匙來說先請衙內去開庫房,瞧瞧鋪子裏的典當物。

馬栓在恒通典店前的馬樁上,田鶴年帶來的爪牙有幾個正笑嘻嘻的圍著馬誇它膘肥體壯。

他和大小姐只能用腿逃跑。

薛壽平七八歲的兒子一會從後面狂追了上來,喘著大氣從懷裏掏出兩個大銀錠來塞給大小姐,又頭也不回跑回去了。

遭了這樣大的變故,連受了幾場驚嚇,一路又要跋山涉水,餐風宿露,他以為這個嬌氣的大小姐會崩潰大哭,會喊苦會喊累會不肯走路。

但她沒有,她默默跟著自己,叫她走路她就走路,讓她休息她就休息,給她東西她就吃,不說話也不哭,就像個活死人一樣。

她生得太美,一路惹人側目,她就知道往自己臉上抹上泥巴,抹著抹著竟哭出聲了。

他看到她終於哭了,心裏反而松了口大氣。

縱橫的淚水打濕泥巴,一道痕疊一道痕,又臟又醜,那張小臉詭異而滑稽。

他聽聞過大小姐為人愛美又有潔癖,可眼下的她渾不在乎了。

一路上她會在她自己都無知覺中流下眼淚,有時連睡夢中都還在哭。

一個深夜裏,她裹著條破氈睡著,篝火照在她臉上,他看見她滿臉的淚光,心裏有一個奇怪的聲音說道:“啊,她和你一樣,她也是孤兒了。”

大小姐已出嫁做婦人了,但其實不過十五歲。

洛陽去成都,路途遙遠,他們所有的家當,是大小姐隨身戴的幾件首飾和薛壽平兒子送來的一百兩銀子。

天下已亂,糧食價比黃金,他們的盤纏撐不了多久,他只能去打些野味來果腹。

他曾聽寶鏡娘說過,大小姐一日的夥食花費,就可以供蟾園一整園子的人吃上一個月。

可到山窮水盡之時,青蛙竹鼠她也面不改色吃下去了。

千嬌百媚的牡丹花被暴風雨打落了所有花瓣,但還是頑強活著。

入了益州界面,天府之土,確實是太小寶鄉,外邊已經亂到人吃人的田地,益州的百姓還能安居樂業。

就快到成都了,他突然發起了高燒,整個人燒得迷迷糊糊,嘴裏發苦,他想睡他不敢睡,他還沒把大小姐送到蕭珩公子那裏。

可他實在是太累了,他突然間又想,洛陽到這那麽遠的路她都走了,前面再一小程子路就到成都了,她可比想象的還要堅強,她自己一個人也是能行的。

他就像一張被拉滿的弓,一直死死繃著,這個念頭叫他放松了下來,他就徹底昏睡過去了。

他以為大小姐就撇下他走了,可是她沒有。

她一個千金小姐,曾經那麽驕傲的姑娘,為了他,竟每日挨家挨戶去乞討吃食,好容易得了些米粥,就都餵給了他,自己卻偷偷嚼樹根啃樹皮。

前一世裏,他倆就是這樣相依為命的。

吳沖師父只教了他一個月的功夫,他實力畢竟是淺薄的,他反反覆覆總在想,若他武藝高強,當初最最起碼是不是就能全下公子的性命,一個大大的包袱重重壓在他的心頭。

到了成都,安定下來了,他就拜訪名師,把那十八般武藝,一一苦學起。

蕭珩公子是極好的人,公子在長安時與他交好,就曾說蕭珩公子是可以相托生死的朋友。

蕭珩公子把他們接到自家裏照顧,大小姐隨著蕭姑娘一處坐臥,飲食起居一如蕭姑娘,就連他也受到了極好的管待。

蕭珩公子甚至還查明了江家滅門的真相,殺了張虎報仇。

益州也是多事之秋,蕭珩公子的父親益州牧蕭景升去世了,蕭珩公子接替了益州牧的位子,手下有人不服,他為蕭珩公子領兵鎮壓了大小幾次叛變。

他很慶幸自己能有機會報答蕭家,更沒想到以自己的本事竟能做到這些,他很激動,自小的種種不幸都好像因此得到了慰藉。

蕭珩公子要授他官職,大小姐也鼓勵他,可他知道自己還不能。

他一日沒把大小姐完好交給她大伯父,他的承諾就沒完成。

他沒讀過書,但兒時聽寶鏡娘說過尾生抱柱的故事,也知道古人有一句話叫“一諾千金”,他很欣賞仰慕這一派的人物。

他在州牧府生活,也稍見了些世面,知道哪怕江家未出事,富戶千金和官家小姐這兩者的身份地位還是大不同的。

大小姐的大伯父在北邊做官,大小姐去他那,能換一個尊貴體面的身份生活,只有到那時,他才能放心去做他自己的事。

可蕭姑娘的死再一次改變了大小姐和他的命運,大小姐寧死也不要他陪著了。

大小姐還給他籌劃了出路,要他去投奔自己已官至大司馬的大伯父,意思是叫他去北朝做官。

那昔日的陳留王,今日的北朝皇帝李照,和大小姐乃是結發夫妻,可公子生前吩咐過,不叫大小姐歸李照。

公子向來高瞻遠矚,是最有見地的,自己說不來公子的深意,但也知道公子是對的。

大小姐平日裏絕口不提李照,偶然旁人說起“陳留王、白馬帝”等李照的名號來,大小姐也只當沒聽見,不認識,從不搭腔。

直到他們淪落在建康時,有一回大小姐醉酒,吐露心腹,把那李照罵了個臭死,整個人哭到要碎了。

他才知道,原來只是面上不顯,內心竟是怨恨那李照到深處的。

兄妹兩個都不待見他,北朝皇帝李照的官,他可不做。

他和大小姐心中都有一個遺憾,就是還沒能殺裴阿嬌,大小姐既然決定把命舍在建康為蕭姑娘報仇,那殺裴阿嬌這件事,就該由他來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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